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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梨花雪 梨花雪 ...

  •   出了郡守府,坐上回客栈的马车,车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姜沅立刻从怀中掏出那本羊皮册子和回执,低声道:“找到了!赵德水当年确实经手了王府的南疆之物!里面详细记载了紫萝藤和离魂枝,甚至有一些……更危险的内容。”

      程述白接过,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神色越来越凝重。

      “果然……这些手法,与宫中出现的症状吻合。赵德水不仅私藏禁物,还在秘密研究,甚至可能……已经用于实际。但你……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能拿到这个?”姜沅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有些得意,随即又想起方太守后来的异常,“不过,宴席中途,方太守好像见了什么‘北边来的人’,之后态度就变了。会不会……我们被注意到了?”

      “有可能。赵德水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我们南下查访,未必瞒得过他。方太守或许接到了什么警告或指示。”

      他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连夜出城,换条路回京。东西到手,下一步,是如何利用它,在陛下面前揭穿赵德水。”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姜沅靠在车壁上,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到一阵疲惫和后怕。

      程述白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出发前,你说……等这件事了结了,就给我答复。”

      姜沅身体一僵,没回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我说的是考虑考虑。况且,现在事情还没了呢,赵德水还没扳倒,宫里……”

      “我知道。”程述白打断她,声音温柔下来,“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免得某人到时候赖账。”

      “谁赖账了!”姜沅扭过头瞪他,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那眼里映着车窗外交错而过的灯笼微光,清澈又深邃,哪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那你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程述白得寸进尺,稍微凑近了些,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将姜沅笼罩。

      姜沅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面上却强装镇定,往旁边挪了挪:“考虑着呢!别靠这么近,你身上有伤,小心颠着。”

      “哦。”程述白乖乖坐回去,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给。”

      “什么?”

      “刚才宴席上,看你多看了两眼那碟桂花糖藕,便让侍者包了一点。不过现在可能有点凉了。”

      姜沅愣愣地接过,纸包还带着他的些许体温。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得整齐、淋着蜜汁的藕片。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微温的甜意,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捏起一块,小口吃着。甜,糯,带着桂花的香气。

      “怎么样?”

      “嗯……还行吧。”姜沅含糊道,却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姜沅吃完藕,擦擦嘴,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的伤……还疼吗?”

      “疼。”程述白立刻回答,还蹙了蹙眉,“尤其刚才宴席上久坐,似乎又牵扯到了。”

      “那你还……”姜沅想说“你还那么不老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回去让郎中再看看,换药。”

      “嗯。”程述白应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不过,看到某人偷东西时那么英勇,回来吃糖藕时又这么……可爱,好像就不那么疼了。”

      “程述白!”姜沅脸腾地红了,这次是气的,“谁可爱了!谁偷东西了!我那叫智取!智取懂吗!”

      “懂,懂。”程述白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却更盛,“姜女侠智勇双全,在下佩服。”

      姜沅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扭过头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再理他。

      而宁安郡守府中,方太守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回到书房。一个黑衣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大人,京城急信。”黑衣人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方太守拆开,看完,脸色变幻不定。信是赵德水亲笔,只有简短两句:“有鼠南窜,惊扰故人。旧物安否?速查,勿令失。”

      他烧掉信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担忧。

      “来人,”他沉声吩咐,“封锁四门,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一男一女,京城口音,男子似有伤病。”

      ……

      马车抵达城北门时,已是子夜时分。

      城门虽未完全关闭,但守卫明显增加了,火把通明,照得城门洞如同白昼。几名持刀兵卒正在仔细盘查每一辆出城的车马行人,气氛比白日里肃杀许多。

      姜沅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心中微沉:“果然有防备了。”

      程述白靠坐在车厢内,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更显苍白,低声道:“怕是方太守反应过来了。搜查重点,恐怕就是有伤病之人。”

      “无妨。”姜沅放下车帘,迅速将怀中的羊皮册子和回执用油纸包好,塞进车厢底板一个隐秘的夹层。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外衫。

      程述白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别废话,转过去!”姜沅脸颊微红,手上动作却不停,迅速脱掉鹅黄外衫,露出里面一身素白的中衣,又将头发扯散一些,弄成略显凌乱的样子。接着,她从随身小包裹里翻出一盒胭脂,对着小铜镜,在额头、鼻尖点了些红点,又用炭笔在眼下画了两道浅浅的阴影,让自己看起来憔悴又带着病容。

      做完这些,她一把扯过程述白身上的青缎披风,裹在自己身上,又把他按倒在铺着厚毯的车厢地板上:“躺好,盖上毯子,闭上眼睛,就当自己病重昏睡,千万别出声,也别睁眼!”

      程述白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无奈又好笑,却也只能依言照做,用毯子将自己连头带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姜沅又飞快地将他的月白锦袍和外衫卷了卷,塞进座位底下。车厢内顿时只剩下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和一个穿着中衣、披着男子披风、面色“憔悴”的年轻女子。

      “停车!接受检查!”外面传来兵卒粗声粗气的呼喝。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城官探头进来,火把的光照进车厢。他先看到蜷缩在角落、裹着毯子一动不动的人形,又看到跪坐在一旁、披着明显过大的男子披风、脸色苍白带着红点、眼睛红肿的姜沅。

      “干什么的?这么晚出城?”守城官喝问。

      姜沅立刻挤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官爷行行好!民女……民女是来宁安寻亲的,这是我夫君。”她指了指毯子下的人,“我们在客栈投宿,谁知夫君旧疾突发,高烧不退,还……还起了疹子!城里的郎中都看遍了,说是急症,须得连夜送回老家,请祖传的老大夫诊治,再晚就……就来不及了!”说着,她真的掉下几滴眼泪。

      守城官皱眉,盯着毯子:“什么病?掀开看看!”

      “官爷不可!”姜沅慌忙扑过去,用身体半挡住毯子,哭得更凶了,“郎中说是会过人的恶疾!民女已是顾不得了,但万万不敢连累官爷和诸位军爷!您看,民女这脸上……也已经开始发作了!”

      她故意将脸上红点凑近些。

      那守城官被她脸上的“疹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听说是“过人的恶疾”,脸色一变。

      这年头,瘟疫恶疾最是让人闻之色变。

      “官爷,求您行行好,放我们出城吧!我们老家就在北边三十里的李家庄,到了那里我们就自行隔离,绝不害人!若再耽搁,我夫君他……呜呜呜……”姜沅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耸动。

      守城官有些犹豫。上头确实下令严查一男一女,男子有伤病。眼前这对倒是符合,但这“恶疾”……他瞥了一眼毯子,又看了看姜沅脸上触目惊心的“疹子”,心里直犯嘀咕。

      “你夫君叫什么?籍贯何处?来宁安寻什么亲?”他例行公事地盘问。

      姜沅早就备好了说辞,流利答出两个程述白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和地址,又编了个寻远房表叔未果的故事。

      守城官听着没什么破绽,但仍旧不放心,对身后兵卒道:“去,把毯子掀开一角,看看脸!”

      兵卒应声上前。

      姜沅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却猛地扑到程述白身上,死死护住毯子,哭喊道:“军爷!使不得啊!这病邪乎,见风就更重!我夫君已经昏迷不醒了,您这一掀,若是……若是让他去了,民女也不活了!就让民女夫妇死在这城门口算了!”

      她边哭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眼泪更是哗哗直流,看起来绝望又癫狂。

      那兵卒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动作僵住,回头看守城官。

      守城官也头疼。放吧,万一真是上头要抓的人?不放吧,这女人哭闹寻死,万一真是什么恶疾,传染开来,或者死在了城门口,他也担待不起。况且,上头只说严查,也没说一定要扣下所有有伤病的人。这对夫妇看起来凄凄惨惨,女子又一脸病容,倒不像是能刺探情报的细作。

      “行了行了!别哭了!”守城官烦躁地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出了城直接回你们李家庄,别在路上逗留!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们骗人,饶不了你们!”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姜沅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催促车夫,“快!快走!夫君,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出城门洞。

      直到离开城门有一段距离,再也看不见守城的火光,姜沅才瘫软在座位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可以出来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毯子动了动,程述白掀开毯子坐起身。他脸上并无病容,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姜沅,看她脸上那滑稽的红点,看她红肿的眼睛,看她凌乱的头发和只着中衣、裹着他披风的狼狈样子。

      刚才外面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下次别这样了。”

      “不这样怎么出城?”姜沅抹了把脸上的泪,开始找水擦脸,“难道真让你被他们掀开毯子认出来?你那京城口音,还有肩上的伤,一查一个准。”

      程述白默默接过她手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红点和污迹,动作细致温柔。“我是说,别那样护着我。万一那兵卒真的动手,伤到你怎么办?”

      姜沅任他擦拭,闻言撇撇嘴:“我好歹也是‘谛听司’出来的,三两下还是能应付的。主要是怕闹大了不好收场。”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刚才又哭又闹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抢过帕子:“我自己来。”

      程述白从底板夹层取出油纸包,确认册子和回执完好无损。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回京?”姜沅问。

      “赵德水既然已经警觉,恐怕沿途还会有关卡。我们得绕路,走偏僻些的小道,虽然慢些,但更安全。另外……这东西,”他掂了掂手中的册子,“不能直接呈给陛下。赵德水在宫中耳目众多,我们未必能安全见到陛下,就算见到,他也有办法抵赖甚至反咬一口。”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多实证,尤其是……能证明赵德水不仅私藏,而且确实在宫中使用了这些禁物的证据。这本东西是源头,但还缺直接指向他的链条。”

      姜沅明白了:“你是说,要找到他试验的场所?”

      “嗯。正好过几日你就要回宫了,剩下的这些就交给你了。”

      “好。”

      姜沅换回了自己的外衫,将程述白的披风还给他。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折腾了大半夜,姜沅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

      程述白将披风重新披在她身上:“睡会儿吧,到李家庄还有段路。我们今晚去那里将就一夜,保险一些。”

      姜沅含糊地“嗯”了一声,裹紧披风,靠向车厢壁。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她勉强睁眼,发现是程述白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将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肩上。

      “喂……”她下意识想推开。

      “别动,”程述白闭着眼,声音带着疲惫,“伤口疼……借靠一下。”

      姜沅僵住,推拒的手停在半空。想到他确实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心一软,终究没动。

      她别过脸去,不想看他,心里涌上一股烦闷。

      身后,程述白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复杂。

      但她没有看到。

      ……

      村尾那间废弃的木屋是临时寻到的落脚点,推开门时,灰尘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得只剩下角落里一张歪斜的木桌,和半边铺着烂草席的土炕。

      姜沅默默解下沾了泥点的披风,借着程述白点燃的油灯微光,简单收拾了一下能坐人的地方。

      程述白在检查漏风的窗棂:“先在此将就一夜,明日绕路回京,稳妥些。”

      姜沅“嗯”了一声,在炕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马车上和木屋里的温度迥异。

      她心有点乱。

      “在想什么?”程述白不知何时已检查完,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出神的脸上。

      姜沅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被他看透的错觉。

      她稳了稳心神,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在想账册里几处模糊的记录,回宫后该如何着手核实。”

      程述白走过来,并未坐下,只是倚在桌边,看着她。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片刻。

      “只是账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度,“这一路,你似乎总在观察我。”

      “……有吗?”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许是累了,有些走神。”

      程述白没接这话,只是依旧看着她,嘴角似乎想扯出个弧度,却没成功,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神?”他重复了一遍,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灯焰,“阿沅,你的眼神,我认得。那不是走神。

      “在你看我的时候,是在确认太医院的程述白,还是在审视……别的什么?”

      他终于转回视线,眼底那点压抑的波澜清晰了些,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搅得姜沅心口发闷。

      “我没有……”她想辩解,可“没有怀疑”几个字却卡在喉咙里。

      她的确有疑虑,这是事实。而他的敏锐,显然早已察觉。

      “你有。”他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疲惫的肯定。

      “你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若有所思的打量,甚至每一次偷偷让你们司里的人调查我,我都知道。我告诉过你我的心意,你也给了我承诺。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还在不停地问‘你是谁’。”

      “对不起,”她低声说,这是真心话,“我只是……习惯了。宫里的事,由不得人不谨慎。”

      这解释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我知道此事一日不了解,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信任可言。是我奢求了。

      “案情要紧。账册回宫后如何查证,你若有想法,可以再说。”

      “程述白,其实我……”

      “太晚了,睡吧。”他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姜沅躺在炕上,听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辗转难眠。她知道自己伤了他,至少是让他失望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账册,那硬质的触感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情意再真,此刻也必须让位于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想着,等此事了结,定要好好同他解释。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沅醒来。屋内一片寂静,门扉紧闭。

      她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清冷,小屋外空荡荡的,早已不见程述白的身影。

      她绕了两三圈,还是没有见到她再找的那个人。

      他走了吗?

      马车还在,他身上还有伤……

      姜沅停留了很久,终于车夫催促后启程回京。

      程述白从屋后绕了出来,看着马车越来越小的影子。

      罢了。

      无论如何,他的选择始终不能改变。

      他也注定要对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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