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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立黄昏 立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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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率先呛入喉咙的时候,姜沅正站在司药监最深处那间从不对外开启的密室中央。
手中烛台跌落在地,滚了两圈,火苗舔上散落在地的陈旧药稿,瞬间蔓延成一道火墙。
不对,不是意外。
她清晰地听见门外落锁的金属撞击声,还有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有人要她死在这里。
就在不久前,她循着账册上最后一条隐晦记录找到这里。
赵德水私下炼制“特殊药材”的工坊。
这就是证据。足以证明赵德水……或者说,借赵德水之手行事的那个人,早在数年前就开始试验致幻药物。或许与平南王府的“人蛊”传闻有关,或许与宫中接连发生的幻觉事件有关。
可现在,火势已封住了唯一的门。
“咳咳……”姜沅用袖子捂住口鼻,疾步退向最内侧。高温炙烤着皮肤,浓烟让她视线模糊。
她疯狂扫视四周: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
火舌舔上木架,更多陈年药草和纸张卷入烈焰,爆出噼啪炸响。
热浪扭曲了空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忽然摸到身后墙壁有一处异样的缝隙。用力一推——是一道暗门。
里面是更狭小的空间,堆着些蒙尘的器皿,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还没有火。
她闪身躲入,用尽全力将暗门重新合拢。
隔着门板,能听见外面烈焰咆哮的声音。
暂时安全了。但能撑多久?
一支冷箭从偏僻角落射过来,她即使早有准备,意识到有机关,还是被利刃刺穿了手掌。
箭还在放。
左臂处又传来一阵剧痛。
她失去了躲避的力气,背靠侧面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在浓烟高温与疼痛失血的煎熬中渐渐失去意识。
朦胧间她听到程述白再喊她的名字。
她感受到自己温热的血液透过自己的衣料淌进一个人怀里。
“阿沅,求求你,别睡,求求你……”
……
意识是在一片灼热的钝痛和浓重药味里挣扎着浮上来的。
姜沅躺在一张还算舒服的床铺上。
床边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她手臂上一片红肿起泡的皮肤,动作轻柔。
见她醒来,刘采女叹了口气:“姜姐姐。”
姜沅静静回望着她:“你们要我做什么?”
“姐姐聪慧,但有些东西,本是不该,可还是瞒了你太久。
“会有人来同你解释的。”
房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带着她熟悉的轮廓。
他甚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程述白,你疯了?她是……”一句话堵在喉间,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手,摸到了藏在衣裳最里的那把匕首。
“阿沅……”
姜沅趁着他凑近,狠狠捅进他的腹部。
随后她忍着疼迅速起身到他身后,将刀锋对准了他的脖颈。
刘采女惊呼。
程述白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血液冲出来,浸湿了他本就沾满血渍的衣裳。
他偏头,脖颈抵上锋刃:“想杀我?用力啊。”
“你以为我蠢?要是现在杀了你,我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他低笑一声:“不管我怎样,我都会让你活着。
“不过,我有事情未了。现在,怕是不能遂了你的愿。”
“什么?……嗯!”
他轻松挣脱了她的束缚,反身把她压在床上。
“别乱动。我舍不得让你再疼一点。不过,也只有你这样的傻瓜,会把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挣破。
“罢了,我不想奢求什么,只是希望,你看完这个,能够不那么恨我。”
他转身出了房门,姜沅攥着那张刚刚他强塞给她的信纸,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
信纸末尾,一个金色的星形标记闪着光。
……
一个时辰前。程述白站在武库阴影中,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覆着特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他身后,两百余名同样装束的身影静默肃立。这些人,是他多年来借助风雨楼的信息与渠道,辗转网罗的“影子”。他们与平南王府或有旧恩,或与当年构陷案有私仇,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忠诚于他——或者说,忠诚于他许诺的那个“公道”。
计划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顺利得甚至让人隐隐不安。
西华门值守的副统领,三年前欠他一条命,此刻正“恰好”在换防间隙,打开了宫门侧一道供杂物进出的小门。巡夜的禁军队伍,路线被一封伪造的紧急调令临时更改。就连御书房外围几处关键的暗哨,也因“误食”了某些加了料的夜宵而昏睡不醒。
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拨动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朝着预定方向转动。
程述白握紧手中的剑,指节泛白。他想起霍临昨夜传信中的话:“路已铺平,今日之后,恩怨两清。”
真的能两清吗?
平南王府的血,父亲的冤屈,一百三十七口人命……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主子,”身侧最得力的副手压低声音回报,“前路已清,御书房内仅皇帝与两名近侍。霍楼主的人已经确认,半刻钟内,不会有意外打扰。”
程述白微微颔首。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不急。时辰还未到。在此侯着,我要去找一个人。”
他要去看看姜沅。
去,赔个不是,无论她接不接受。
即使他知道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接受。
他不会想到最后找到她是在生死攸关间。
孤傲如他程述白,在那一刻用颤抖的手搂着她,语气近乎乞求:“阿沅,求求你,别睡,求求你……”
最后,他把带着真相的信纸塞进她手中,迷药适时发作,他看着她的睡颜,心却很乱。
太顺了。顺得让他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不是战场该有的感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御书房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廊下灯火通明,却诡异地安静。值守的侍卫果然不见踪影。
他抬手,身后众人瞬间散开,占据各处要害,彻底封锁了这片区域。程述白独自踏上台阶,手按在冰冷的殿门上。
只需推开这扇门,走进去。一切就在今夜尘埃落定。
推开门的瞬间,他预想过许多场景——皇帝的惊恐,近侍的抵抗,甚至可能有埋伏。
但都没有。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静静焚烧。皇帝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一动不动。赵德水垂首立于两侧,如同木雕。
太安静了。
程述白心头警铃大作。他举步踏入,剑尖指向那道明黄背影:“陛下。”
皇帝缓缓转过身。
程述白瞳孔骤缩。
那张脸……不对劲。眼神浑浊呆滞,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的微笑。像个被丝线吊着的木偶。
“你来了。”皇帝开口,声音平板,毫无起伏,“等你好久了。”
话音未落,赵德水猛然抬头——眼神同样空洞诡异,同时从袖中抽出短刃,却不是攻向程述白,而是直接刺向自己的咽喉!
血花飞溅。他抽搐两下,不动了。
而皇帝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缓缓抬起手,指向程述白:“平南王府的……余孽。”
程述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中计了。
这不是复仇,是陷阱。
皇帝早就被人控制了。
蛊虫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是在叫嚣。
那所以,背后那个真正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
“拿下逆贼!”
“撤!”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御书房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窗外,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弓箭手已张弓搭箭。
姜沅赶到时,看到的正是程述白被重重围困,险象环生的一幕。
他身上已带了伤,眼神却依然凶狠如困兽,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而几名侍卫正持刀从背后悄然逼近……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姜沅拔出之前从昏迷的侍卫身上顺来的短刀,从阴影中窜出,刀光闪过,精准地划开一名偷袭者的手腕,同时一脚踹开另一人,厉声道:“这边!”
程述白猛然回头,看到她时,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与急怒:“你怎么……”
“闭嘴!想死吗?!”姜沅打断他,将另一把夺来的刀塞进他手里,背靠着他,面对重新涌上的敌人,“先杀出去!”
两人背靠着背,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个伤重未愈,一个力竭带伤,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默契与战力。
“走!”程述白抓住她的手,朝着宫墙一处相对薄弱的缺口冲去。箭矢从身后追来,他挥剑格挡,将她护在身侧。
一路浴血,拼死冲杀。终于,在追兵合围的前一刻,两人跌跌撞撞地翻过一道矮墙,落入宫外一条漆黑寂静的巷弄。
身后追捕的喧嚣渐渐被甩开。姜沅脱力地靠在一面冰冷的墙上,剧烈喘息,伤口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她看向同样狼狈不堪、拄着剑喘息的程述白。
“不追了?这不太合常理……”
“为什么还要救我?”
她噎了一下,马上恢复平静:“宫内突发不明兵变,局势混乱,意图不明。你是太医院的人,也是我离宫前最后接触到的、可能了解部分情况的人。你的证词,对谛听司判断事件性质、追查幕后元凶,至关重要。你若死在御书房,无论死于谁手,这条线索便彻底断了。很多疑团,包括司药监那场想要我命的火,或许再无解开之日。留着你,比让你变成一具糊涂尸体,更有价值。
“再者,我进了那种地方,背后的有心之人可能会放过我吗?而你,显然有备而来,有脱身的后路。
“只是……爹爹和绪清……”
“会没事的。”程述白停了半天,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却只剩这么几个字。
姜沅没理他,偏过头去听脚步声渐渐远去。
“去风雨楼吧。好吗?城外有几匹马,本是想着……”
“走。”
……
姜沅不跟他多废话,翻身上了马。
回头看看浑身是伤的程述白,目光停留在他小腹处衣物的血迹。
是她捅的。
程述白也抬头看她,丝毫没有上马的意思。
她微微偏过头去,终究还是心软:“上来吧。”
程述白抓住她伸出来的手,是冰凉的。
“抓紧。指路。”
马飞奔出去。
程述白起初还是轻轻抓住她的衣角,路途颠簸,他的脑袋不小心撞到了她身上。
他抬起头,看到她束起来的高马尾和迎风飘着的发带。
由于这个动作,他的脸顺势贴在了她背上。
那是他在狂风暴雨间唯一贪恋的温柔。
让他好想一辈子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