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鞠衣 鞠衣 ...
-
去宁安郡那天,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姜沅提早去西市最后转了几圈,没找到其他情报,便在约定好的茶楼等程述白。他来得准时,看到手里没伞的她,逗了她几句,把伞往她那边靠了靠。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走了没多远,她发现他那边不对劲——他的伞歪着,往她这边歪,歪得还不少,大半个伞面都悬在她头顶,他那半边肩膀完全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
“程述白。”
“嗯?”
“你的伞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才发现被淋湿了,说:“没事。”然后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姜沅没说话。往前快走了两步。
他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伞歪了。”
“我知道啊。”
“那你倒是好好撑啊。”
他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在雨里站着,她把伞推过去,他把伞推回来。
“不撑了,”她认命似的说,“反正也撑不好。”
两人就这么淋着雨往前走。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行人都躲着雨跑,只有他们两个不紧不慢地走着,跟散步似的。
“程述白。”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开,说:“是啊。”
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姜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稳稳当当。她忽然想,这人怎么连淋个雨都这么好看。
想完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追上去。
“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
路程走了五六日。越往南,天气越湿热,景色也与京都大不相同。
这日午后,行至州边境一处山路。两旁山林茂密,人烟稀少。
程述白眸光一凝,猛地勒住马:“不对劲。”
话音刚落,七八个蒙面黑衣人从两侧林中窜出,手持利刃,直扑车队!目标明确,就是姜沅所在的马车。
“保护姜小姐!”随行的护卫拔刀迎上,顿时刀光剑影,厮杀起来。
这些黑衣人功夫狠辣,招式不似寻常山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护卫虽勇,但人数劣势,渐渐不支。
一支冷箭倏地射向马车车窗!
“小心!”程述白厉喝一声,竟从马背上飞身扑向马车窗口,用身体挡在了姜沅面前。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他左肩偏后背的位置,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撞入车厢,倒在姜沅身边。
“程述白!”姜沅骇然,连忙扶住他。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青灰色的外衫。
外面的厮杀声更烈。姜沅当机立断,对车夫喊道:“冲出去!往最近的城镇冲!”
车夫猛抽马鞭,马车颠簸着冲出包围。黑衣人似乎急于脱身,并未死追。
马车狂奔了近半个时辰,直到看见前方隐约的城镇轮廓,才放缓速度。程述白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但意识还算清醒。
“你怎么样?”姜沅撕下裙摆内衬,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按住伤口,指尖沾满温热的血,颤抖不止。
“无妨……箭上……无毒。”程述白声音虚弱,却还试图安慰她,“只是皮肉伤……避开了要害。”
“别说话了!”姜沅心中又急又悔。若不是为了替她挡箭……
他们找到客栈住下。镇上的郎中来看过,确认箭矢无毒,但伤口颇深,失血不少,需好生静养。郎中取出箭簇,清洗上药包扎,折腾了许久。
等一切安定下来,已是深夜。
客栈房间简陋,一灯如豆。
姜沅最后去看了程述白一眼,确定他没事后,回了自己房里。
又是这样。
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出现在她脑海。
偷溜出宫那日,他受着伤,还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回去。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为了真相。
两个道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目的去接近一个同名为真相的东西,也会彼此心生怜悯。
想着想着,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程述白。
姜沅吓了一跳,忙迎了上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想跟你说几句话。”
姜沅侧身让他进来。
“你今晚在这里,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出门前和爹爹打过招呼,他有心理准备的。再说绪清也是知道的。”
“那就好。”
“你说,今日的黑衣人,来势汹汹的目的为何?”她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看他们最后并未追上来,相比是受了命令,但目标不是我们。至于今日发生的事,兴许是认错了马车,或者是不愿被发现,想杀人灭口。”
“嗯……”
程述白没有再说话,室内安静下来,让姜沅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个……没事的话,早点休息……”她试探性开口。
“我喜欢你。”
“什么?”
“我喜欢你。
“没说胡话,没犯傻。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可以等。
“那天在西市,就是你醉酒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跟你偷情,其实是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没关系。
“你不会一辈子在宫里,你有光明的未来,不会拘泥于一处,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你计划的未来可以给我出现的机会就可以。”
姜沅依旧静静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这一切她早有感觉,只是她不想提。
况且,她对他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对不起。你不必现在回应我,甚至……不必当真。晚安。”
“好。”
程述白转身离去的脚步一顿。
“等这件事结束,我就答应你。”
程述白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房门,脚步匆匆。
……
“所以,我们要想偷到那份账单,就得混进你说的那个晚宴?”
“对啊。”
“可是太守府守卫森严,库房重地,难以擅入。”
“正路不行,便走偏门。
“我打听到,这位郡守方大人,有个雅好,或者说……癖好。他自诩‘与民同乐’,每月十五,必在府中设‘百味宴’,广邀城中三教九流,商贾、匠人、甚至有些名气的农夫、歌伎,只要有名帖或引荐,皆可赴宴。宴席流水般摆开,据说能持续两个时辰。”
程述白挑眉:“你想混进去?”
“不是混,是正大光明地进。”姜沅从袖中取出一份精致的请柬,“方太守好医道,敬名医。我让人以‘京城杏林堂少东家携师妹游历至此,慕名拜访’的名义递了帖子,附上了几味珍稀药材作礼。今早,请柬便送来了。”
程述白接过请柬看了看,又看向姜沅:“‘杏林堂少东家’?那我……”
“你自然是那位‘少东家’。”姜沅一本正经,“箭伤未愈,脸色苍白,正好符合‘体弱多病、南下寻药静养’的贵公子形象。而我,是你那位‘略通医术、活泼好奇’的师妹。”
程述白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知道她已有了计划,心头微暖,却故意蹙眉:“我这样子,像是去赴宴,还是像去出殡?”
“像病弱却执着寻药的贵公子,更能博取同情,降低防备。”姜沅打量着他,补充道,“而且,方太守据说最欣赏‘身残志坚’……哦不,是‘体弱心强’的年轻人。”
程述白:“……”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或许比他更适合当密探。
十五将近,程述白趁姜沅外出打探消息的间隙,为她准备了赴宴的衣物。
回客栈看到满屋红色绸缎的姜沅:“……”
“我是去赴宴,还是去抢亲?”
程述白面露尴尬,似乎意识到所为不妥,还是强撑着面子:“嗯……我想提前看看你穿嫁衣是什么样子……”
这都什么人啊!
“还没个准头呢!”姜沅忙推开他。
“会有的。”
十五日夜,郡守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府门大开,各色人等持帖而入,果然如传闻般“百味”杂陈。有衣着华贵的商人,有布衣草鞋的老农,还有抱着乐器的伶人,熙熙攘攘,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程述白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青缎披风,脸色刻意施了一些脂粉,显得愈发苍白虚弱,由扮作书童的护卫搀扶着。姜沅则是一身鹅黄衫子,簪着朵新鲜的茉莉,灵动俏丽,紧紧跟在“师兄”身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府中格局。
方太守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着常服,正笑容可掬地在正厅前迎客,见到程述白这副病恹恹却气度不凡的样子,果然热情了几分。
“程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听闻公子是为寻药静养?我郡别的没有,就是山清水秀,药材丰沛!今晚定要好好尝尝本地特色药膳!”方太守嗓门洪亮,拍着程述白的肩膀,“这位是令师妹?好灵秀的姑娘!”
姜沅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民女见过太守大人。师兄体弱,一路劳顿,让大人见笑了。久闻大人雅量高致,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一番话说得方太守眉开眼笑,连声道:“好说好说!快请入席,就坐我近旁,也好说话!”
程述白扮演着病弱公子,话不多,只偶尔咳嗽两声,应答几句关于药材的请教,滴水不漏。
姜沅则充分发挥“活泼师妹”的角色,时而好奇询问菜肴做法,时而夸赞郡守治理有方,哄得方太守兴致高涨,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如何“勤政爱民”“兴修水利”“鼓励农桑”。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姜沅看准时机,佯装天真地问道:“大人,听说府上库房里收藏了许多古籍珍本,还有以前名医留下的药方?我师兄最爱钻研这个,不知能否有幸……开开眼界?”
方太守正被吹捧得飘飘然,闻言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库房重地,外人本不能进。但程公子与姜姑娘乃风雅之人,又是杏林同道,看看先贤遗泽,有何不可?待宴席散了,本官亲自带你们去瞧瞧!”
姜沅细细听着,三两句话,既点明为自己立了一个勤政爱民的人设,又借库房重地自己的地位,在突出他的志趣高雅的同时又讨好了他们。
能从赵德水手下一路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还真是个人精。
计划比预想的顺利。姜沅与程述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而,就在此时,侧厅方向一阵喧哗。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跑来,在方太守耳边低语几句。方太守脸色微变,对程述白二人告罪道:“两位稍坐,府中有些杂务,去去便回。”
他起身离去,脚步略显匆忙。
程述白目光追随着方太守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那管事来报时,他隐约听到“北边来的人”、“急着见”等字眼。
北边?京城方向?
他心中警铃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约莫一炷香后,方太守返回,脸上笑容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心不在焉,也不再提去库房之事。
姜沅几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方太守都含糊带过。
看来,出了变故。库房之行,恐怕要落空。
姜沅立刻捂住肚子,小脸皱起,扯了扯方太守的袖子,声音又软又急:“大人……民女、民女可能吃坏了东西,腹痛难忍……不知、不知府上净房在何处?”
方太守正在心烦别的事,闻言不疑有他,随手招来一个丫鬟:“带姜姑娘去西厢净房,好生伺候。”
丫鬟引着姜沅离席。走出中庭,穿过一道回廊,姜沅一边捂着肚子呻吟,一边飞快地观察着路径和守卫。净房在西厢角落,位置偏僻。路过一处月亮门时,她瞥见门内似乎是个小花园,她在心中默默记下。
边上有一个生机勃勃树木葱茏的大花园,在这里设计一个小花园,属实是有点怪怪的。
“姑娘,净房就在前面。”丫鬟指路。
“有劳姐姐。”姜沅走进净房,关上门。她没有真的如厕,而是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小截迷香,点燃,从门缝轻轻吹出些许烟雾。
门外的丫鬟打了个哈欠,不多时,便传来轻微的、身体靠墙滑倒的声音。
姜沅悄声开门,将那昏迷的丫鬟扶到隐蔽处靠好,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伪装,自己则迅速闪身进了旁边那个小花园。
根据之前探查的郡守府简图,库房应该在中轴线东侧。但此刻硬闯目标太大。她需要另一条路。
花园不大,却有一处堆砌精巧的假山。姜沅绕着假山走了半圈,忽然发现假山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黝黝的,似乎有凉风透出。
是废弃的通风口?还是……密道?
她心一横,矮身钻了进去。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并未开朗,但通道渐宽,可直立行走。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有渗水痕迹,空气潮湿,带着霉味。
这似乎是府邸修建时预留的、用于检修地下排水或通风的暗道。
姜沅心中狂喜,顺着通道小心翼翼前行。暗道曲折,岔路不少,她凭着方向感,努力判断着库房可能的位置。
走了许久,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木板。她侧耳贴在木板上倾听,外面静悄悄的。轻轻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似乎从外面闩着或压着重物。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借着通道里不知何处透进的微光,小心拨弄。幸运的是,这木板似乎年代久远,机括并不复杂。片刻后,“咔哒”一声轻响。
姜沅屏住呼吸,缓缓将木板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昏暗房间,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是库房!而且是存放旧物、文书的那部分!
她悄无声息地钻出来,迅速扫视。房间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堆着卷宗、账册、旧家具、破损瓷器……她在堆积如山的破纸堆中快速翻找,寻找可能与“药材”“十五年前”相关的标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额上渗出细汗。外面隐约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让她心跳如鼓。
终于,在一个角落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底部,她摸到了几页粘附的、泛黄的旧单据。其中一张,是“内务府珍玩药材局”的收讫回执,日期是平南王府被查抄后不久,物品栏列着几样南疆药材名目,经手人签字处,是一个略显花哨的签名:赵德水。
姜沅心跳加速,继续翻找。在箱子更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铁盒没有锁,但蜡封完好,一看就是重要的东西。她小心撬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羊皮封面的小册子,纸张脆黄,上面用奇怪的符号和汉字混合记录着一些内容,涉及植物特性、炮制方法、以及……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效用”描述。
就是它!
姜沅强压激动,将小册子和那张关键回执小心揣入怀中贴身藏好,又将铁盒和手札原样放回,掩盖痕迹。
她按原路返回暗道,小心地将木板恢复原状,迅速顺着暗道回到假山洞口。钻出来时,外面月色正好,花园静谧。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快步走回净房方向,将迷香解药放在那昏迷的丫鬟鼻下晃了晃。
丫鬟悠悠转醒,迷茫地看着她。
“姐姐,你好些了吗?刚才你忽然晕倒了,吓死我了!”姜沅一脸关切地扶起她,“我腹痛也好些了,咱们快回去吧,别让太守大人等急了。”
丫鬟迷迷糊糊,只以为自己突然犯困,连忙道歉,引着姜沅回席。
宴席已近尾声,方太守正在送别一些宾客。程述白仍坐在原位,看似平静,但细心看就能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目光不时瞥向她离去的方向。
见她安然回来,程述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姜沅坐回他身边,借着桌布的遮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用眼神传递“得手”的信息。
程述白眸光微亮,随即恢复平静。
两人又坐了片刻,便以“师兄体弱需早歇”为由,向方太守告辞。方太守此刻似乎心事重重,也未多挽留,客套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