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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轻云 轻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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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他她一天的发现。
平南王府查抄后,有一批来自南疆的东西没有入库,而是直接由赵德水“另行处置”。档案上只有这六个字,没有任何后续记录。
钱富,赵德水,赵公公。
都对上了。
但那批东西的去向,在另一份档案里留下了痕迹。
宁安郡太守,十五年前曾在内务府任职,是赵德水的下属。平南王府抄家那年,他被外放宁安郡。外放的第二年,他给内务府上了一道折子,说是“查获一批南疆禁物,已就地销毁”。
那道折子的附件清单里,列着几样药材的名字。
紫萝藤、离魂枝、蛇蜕、蛊虫干……
和赵德水“另行处置”的那批东西,一模一样。
姜沅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份说“另行处置”。
一份说“查获销毁”。
时间、地点、物品都对得上。
可一个被“处置”的东西,怎么会在千里之外的宁安郡“被查获”?
只有一个解释。
那批东西,根本就没被销毁。
赵德水把它运到了宁安郡,让方太守替他藏起来。
后来方太守怕出事,就伪造了一道“已销毁”的折子,把事情抹平。
那批东西,现在还在方太守手里。
或者,至少有一部分还在。赵德水需要人帮他藏东西。
方太守当年是他的下属,外放在宁安郡,天高皇帝远,是最合适的人选。
方太守帮人藏东西,不可能不留底——万一将来出事,他得有自保的东西。
那个“底”,最可能是什么?
是账簿。
记录那批东西来龙去脉的账簿。
为什么现在还没被销毁?
因为方太守不敢。
赵德水还在宫里,还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他留着账簿,是保命符;毁了,万一哪天被翻出来,他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那本账簿,一定还在方太守能随时拿到的地方。
“所以我们明日就出发去宁安郡吧。”姜沅分析完后得出结论。
“嗯?明日就出发吗?”
“你知道我们离开村子之前,那个女孩子问我她爷爷去哪里了,我是怎么答的吗?”
程述白摇摇头。
“我骗她说爷爷马上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和弟弟带糖葫芦。我骗她了。
“她不知道她爷爷死了,不知道她弟弟死了。”她说,“她还以为她爷爷会来接她,回那个家,像以前一样。”
“三个家庭从此支离破碎。我受不了。”她说,“我受不了这种事。恶人犯的罪为什么要好人来承担后果?村里是这样,宫里也是这样。我想着快点找出真相,这样就会有少一点的人遇难。”
他抬起手,放在她发顶,揉了揉。
“想哭,就哭出来吧。”
……
他们准备好去宁安郡要带的东西,姜沅已经平复了情绪,闲来无事,便继续翻阅那本风雨楼带来的小册子。
程述白也没急着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看。
第一页记录了一盏烛灯,紫檀木做的,海棠花形,灯罩是薄如蝉翼的明角片。
页脚被打了一个勾,应该是复制成功的意思。
“引梦灯。”他在旁边轻轻说。
“点燃此灯,挂在床头,就可以引人入梦。梦到的,自然是你很在意的东西。”
“那使用它的人,知道自己在做梦?”
“嗯。梦里的人身边总是会有这盏灯,把灯吹熄,就醒了。”
她轻轻低喃:“灯灭了,梦就碎了……那灯注定会熄灭,没有人会永远困在梦中,是吗?”
“嗯。”
“那这对执灯者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他有点意外:“什么?”
“一边在自己的幻想中沉沦,一边又无时无刻清醒着这是虚无缥缈之物。这不算残忍吗?”
“嗯。所以该放下的事怎么也回不去,该放下的人怎么也挽不回。
“不过啊,我想我应该不适合用这个,因为我睡前总是忘了熄灯。”
翻到第二页。
“破谎剂?”
“顾名思义,喝下去能让人吐露真话。在抓住马三的时候我给他灌的就是这个。不然他不可能说实话。”他顿了顿,“但还有一个用处——写信时蘸一点在笔尖,落款处会出现一枚金色的星形印记。收信人看见它,就知道这封信字字属实。”
姜沅盯着那行小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下:“这倒是有意思。”
她正准备往下翻,手里的书忽然被人抽走了。
“干什么?”
“我告诉你了这么多风雨楼的秘密。”他眨眨眼,“你不该表示表示?”
“我们司里的东西,是不能随便说的。”
“嗯……那你先说说,你们家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
“在我们家,惊蛰日万物复苏,生物初动,才算春天真正开始。在那一天,我们要给重要的人寄回春信,为彼此祈福。”
他听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没像平时那样接话逗她。
她正要继续翻书,他忽然开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眼睛里的东西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还没收过这种东西。”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往别处想:“这个习俗可能比较少见吧,我们祖上很久以前就有了,也不知是谁发明的。兴许现在只有我们家族有也说不定。”
他没接话,补充道:“我说的是信。那种专门写给一个人的信。”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没有家,没有亲人,或许也没几个朋友。
“那今年给你写一封。”她说。
他眨了眨眼:“真的?”
“嗯。”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捡到糖的小孩。笑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那你记得蘸点破谎剂,不然我不信。”
她气得拿书砸他,他躲开,笑声从门口传进来。
“程述白!”
她不再和他计较,继续看书。
程述白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东西留声用的,算是南疆简单无害的蛊虫之一了吧。服下之后能记住听到的声音,七天之内,在耳边叫那个人的名字,声音就会复现。”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比如说,有人临终前想留几句话,又没办法写下来,就用这个。服下蛊虫的人,把他要说的话听完,七天之内,有人会找到要传话的人,在他耳边喊死者的名字,那些话就会原原本本复现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所以是用来传遗言的?”
“大多数是。南疆那边战乱多,死人常有的事。有时候人死了,话还没传出去,就用这个办法。”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页。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现在很少见了,养蛊的法子失传了大半,就算有,也没人敢用。”
“为什么不敢?”
“因为服蛊的人自己也会受影响。”他说,“那些话会留在脑子里,七天之后才消失。有些人听完遗言,夜里做梦都会梦见那个人的声音。”
她翻页的手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用过吗?”
“没有。”他说,“但有人给我用过。”
姜沅不再说话,她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