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序重鸣》晚星糕

22、第 22 章 我却什么都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放学的人潮涌出校门，喧闹顺着晚风飘出很远。四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书包晃着，少年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又细又长。
　　乔望舒走在最外侧，一路叽叽喳喳停不下来，一会儿抱怨体育课八百米累得腿软，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计划周末要去新开的书店。吴砚尘安静走在他旁边，偶尔应一声，目光里带着纵容。
　　许慕远和顾景珩走在里侧，话不多，却一点也不尴尬。初夏的晚风拂在脸上，带着傍晚独有的暖意。
　　许慕远偶尔侧头，能看见顾景珩干净利落的侧脸，夕阳落在他长睫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和课堂上冷静沉稳的样子不同，此刻的顾景珩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一点放松的柔和。
　　“等会儿直接回小区？”顾景珩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许慕远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先回去写作业，晚上把今天的错题整理一遍。”
　　他有时会觉得奇怪，顾景珩好像总能精准跟上他的节奏，知道他什么时候整理错题，知道他哪一科薄弱，甚至知道他早上习惯几点出门、走哪条路更近。那些连他自己都没刻意留意的小事，对方却记在了心里。
　　顾景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嗯”了一声，脚步依旧稳稳地陪在他身边，不快，也不慢。
　　前面的乔望舒忽然停下，转身朝两人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我和吴砚尘往这边拐啦，家里炖了汤，我要早点回去！”
　　吴砚尘对着他们点头，语气平静：“我们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乔望舒凑到吴砚尘身边，偷偷朝许慕远挤了下眼，很快便被吴砚尘拉着，消失在小巷拐角，只留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人行道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许慕远和顾景珩两个人。
　　许慕远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攥了攥书包带。明明同住一个小区，一起走的路也不算短，可每到这样安静并肩的时刻，他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不是讨厌，是一种很软的慌乱，像风拂过树叶。
　　“平时自己放学走，会觉得无聊吗？”顾景珩先打破沉默。
　　许慕远点了点头：“嗯，以前都是一个人。慢慢走，听听歌，看看路边的树，很快就到小区了。”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一个人对着难题死磕。他从不觉得孤单有多难熬，甚至一度以为，人生大概就该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下去。
　　顾景珩的指尖蜷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以后不用了。”
　　许慕远侧过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街边的小卖部，冰柜冒着淡淡的白气，放学的中小学生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地挑着雪糕，热闹又鲜活。
　　许慕远的目光下意识停了一瞬，脚步顿了顿。
　　顾景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下脚步：“想吃吗？我请你。”
　　“不用不用……”许慕远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
　　“没关系，我也想吃一支。”顾景珩没再多问，走到柜台前，指了指冰柜里一款甜度不高的牛奶雪糕，“两支，谢谢。”
　　老板很快递过来，顾景珩付完钱，拆开一支，递到许慕远面前。
　　冰凉的奶香飘过来，许慕远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包装纸。
　　“我记得你不太爱吃太甜的。”顾景珩拆开自己那支，语气自然，“这个应该刚好。”
　　许慕远握着雪糕，心里又是一暖。连他自己都快忽略的小习惯，顾景珩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好像知道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怕麻烦别人，知道他不爱甜口，知道他做题容易卡壳，知道他习惯安静……
　　这种被人悄悄放在心上、细细记挂的感觉，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谢谢。”他咬了一小口，冰凉柔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牛奶清甜不腻，一路滑进心底，连刚才那点慌乱都平复了不少。
　　顾景珩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眼底笑意浅淡。
　　两人一边吃着雪糕，一边往前走。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由橘红转成淡紫，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
　　许慕远小口咬着雪糕，忽然开口：“顾景珩，你之前说……我们认识很久了。”
　　顾景珩的动作微顿，侧头看向他。
　　“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许慕远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自责，“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你记得那么多，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怕顾景珩失望，怕对方费尽心思靠近，他却连一点像样的回应都给不了。更怕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里，藏着让顾景珩难过的事。
　　顾景珩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责怪：“这不怪你。”
　　“可是……”
　　“没有可是。”顾景珩打断他，语气轻却坚定，“想不起来就不想，不用逼自己。我记得就够了。”
　　许慕远怔怔望着他。
　　“我等你想起来，不是为了让你自责。”顾景珩的声音放软，像晚风一样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你忘记的那些时光里，也有人把你看得很重要，有人一直在找你，在等你。”
　　许慕远的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吃雪糕，掩饰泛红的眼角。
　　原来那些他以为独自撑伞走过的路，那些他以为无人在意的孤单，其实一直有人在背后，默默惦记着他。
　　“那……”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吗？不用一下子全说出来，一点点就好。”
　　他想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样子，顾景珩找了他多久，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温柔，究竟是什么模样。
　　顾景珩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一疼，点了点头：“好。等你准备好了，我就一点点告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没有立刻揭开过去，只是重新迈步，陪着许慕远继续往前走。有些事不必急，比起强行唤醒记忆，他更希望许慕远能在安稳的陪伴里，慢慢放下不安，慢慢靠近。
　　一路安静，没过多久，熟悉的小区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铁艺大门在暮色里安静温和，保安室亮着灯，围墙边的绿植随风轻晃。
　　这里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也是藏着他们遗忘过往的地方。
　　许慕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景珩：“到小区了。”
　　“嗯。”顾景珩也停下，目光扫过楼栋，又落回他身上，“学习不要学太晚。”
　　“我知道。”许慕远点点头，想起微信，又补充一句，“等会儿我把整理的错题拍给你，有几题还是不太确定。”
　　“好，我看到就回你。”顾景珩语气自然，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许慕远心里一松。从前遇到不会的题，他只能死磕到深夜，现在只要一条微信，就能得到清晰又耐心的讲解。
　　他忽然意识到，顾景珩早就以一种温和又坚定的方式，融进了他的生活里。
　　“那我先上去了。”许慕远轻声说。
　　“嗯，别忘了明天早上七点。”
　　许慕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我定闹钟。”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顾景珩看着许慕远走进楼栋，直到电梯数字往上跳动，才转身走向另一栋楼。他们住的楼栋不远，步行不过两三分钟，这份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格外心安。
　　找到他，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卸下防备，对顾景珩而言，就是最踏实的事。
　　许慕远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母亲还没下班，只有他一个人。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吹进来，他下意识朝顾景珩住的楼栋望了一眼，暮色朦胧，只看见一排排窗灯，心里却莫名安稳。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上面有顾景珩用黑笔写下的解题步骤，字迹干净利落，条理清晰，几处还用红笔标注着“注意”“容易错”。
　　只是简单几个字，却让许慕远心口发烫。他拿起笔，把顾景珩讲过的题重新做了一遍，思路格外顺畅，没有半分卡顿。原来有人耐心领着，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难题，也可以变得这么简单。
　　做完题，收拾好桌面，他去洗漱。再回到房间时，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景珩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很干净，大多是题目、时间、简短的叮嘱，没有多余情绪，却每一句都让人安心。
　　许慕远把整理好的错题拍下来发过去，手指顿了顿，又敲了一行字：【今天麻烦你了，好多题都是你帮我讲懂的。】
　　几乎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过来：【不麻烦，以后不会的直接发我，看到就回你。】
　　许慕远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抱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脸颊微微发烫。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心情。不是亲人的牵挂，不是朋友的打闹，是一种小心翼翼、又软又甜的情绪，在心底悄悄发芽，一点点填满心房。
　　他回复：【好，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
　　【嗯，你也是。明天见。】
　　简单一句话，许慕远却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房间里很静，窗外晚风掀动窗帘。许慕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早读课后顾景珩讲题的样子，午休时安静陪在旁边的样子，体育课坐在树荫下的样子，还有放学路上，夕阳落在他侧脸的样子……
　　每一幕，都温柔得不像话。
　　从前他以为，青春是一条孤单的路，只能自己撑伞，自己往前走。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人惦记、有人陪伴、有人把你的小事放在心上，原来是这样温暖、这样踏实的事。
　　更何况，这个人就住在同一个小区，只隔几栋楼，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他不再急着去回想。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在身边，等他慢慢想起，等他慢慢靠近，等他一点点接纳这份跨越时光的温柔。
　　不管遗忘的时光里藏着什么，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夜色渐深，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的练习册上，落在那些干净整齐的字迹上，温柔而安静。
　　许慕远在满心的安稳与暖意里，渐渐睡去。
　　另一边，顾景珩回到家，简单收拾后，也坐在了书桌前。他拿起手机，看着微信里刚结束的对话，漆黑的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从失散时的慌乱寻找，到重逢后的小心翼翼，再到如今同住一个小区、每天一起上下学、随时可以讲题……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珍贵，他不急。
　　他可以等许慕远慢慢回忆，慢慢接受，等他心甘情愿地走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