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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笼中齿 ...

  •   赤燎的地下三层,第三十七天。

      阮眠学会了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共十七条。从她这张床的位置看过去,三条大的,十四条小的。大的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叉,像一棵倒长的树。小的散布在各处,最细的那条只有手指长,在最远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找不着。

      她每天数三遍。早上睁眼数一遍,中午发饭数一遍,晚上熄灯前再数一遍。数着数着,天就亮了。数着数着,天就黑了。数着数着,第三十七天就过去了。

      数裂缝是为了不数别的。

      不数身上有多少淤青。不数被抽了多少次。不数今天第几个人从她床边走过,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学会了。

      在赤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要和任何人对视。

      对视就是挑衅。对视就是“你凭什么看我”。对视就会换来一巴掌,或者一脚,或者更糟的东西。

      她低着头,看地。看地的时候只能看见鞋。鞋有各种颜色,各种破洞,各种大小。她记住每一双从她面前走过的鞋。黑的,灰的,快散架的,沾着泥的。记住鞋是为了记住人。记住人是为了知道谁危险,谁更危险,谁最危险。

      她学会的第二件事:记住危险等级。

      穿灰蓝色制服的,是工作人员。他们打人最疼,但打完了就走,不纠缠。穿自己衣服的,是“老住户”——在这里待得久的Omega。他们不打人,但他们会看着你被打,然后在你被打完之后走过来,说一句“习惯就好”。穿白大褂的,是实验员。他们不打人,但他们抽血。抽血的时候不说话,抽完就走。她不知道谁更可怕。

      她只知道,都可怕。

      ---

      二

      第四十二天,她被换到了八人间。

      之前的房间是四人间的,死了两个,空了。她被塞进另一个房间,八张床,挤得满满当当。床挨着床,人挨着人,翻身的时候能碰到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会骂,骂完了继续睡。

      她缩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铺。爬上爬下要踩铁架子,铁架子会响,响的时候会有人喊“吵什么吵”。她学会了爬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响。

      上铺的好处是没人能随便碰她。下铺的人伸手够不着,路过的人懒得抬头。她缩在上面,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

      坏处是下来的时候。

      下来就要经过她们。

      “新来的。”

      她第一天下来打水,就被人堵住了。

      三个人。下铺的两个,对面床的一个。站在过道中间,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她们的鞋。三双。一双是破运动鞋,鞋带换成麻绳;一双是军靴,皮面裂了但底还在;一双是布鞋,脚趾的地方破了洞,露出来的脚趾是黑的。

      “问你话呢。”

      她没抬头。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她对上一张脸。二十出头,眼睛吊着,嘴角往下撇。破运动鞋那双。

      “长得倒还行。”

      旁边的人笑了。军靴那双,布鞋那双,都笑了。

      她没笑。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不说话。

      “哑巴?”

      她还是不说话。

      “啪。”

      一巴掌。左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没动。

      “啪。”

      又一巴掌。右边脸。

      她还是没动。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

      她收回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去打水吧。别让我们等太久。”

      她走过去,打了水,端回来,爬上床,缩在角落里。

      脸疼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数天花板裂缝,发现数错了。又多了一条。还是从东墙裂到西墙,比之前那条更细,但确实是新的。

      她看着那条新裂缝,想:是昨晚裂的吗?

      还是本来就有的,她没看见?

      ---

      三

      第四十五天,她们开始拿她的饭。

      赤燎的饭是一天两顿,一碗稀的,一块硬的。稀的是菜叶子煮水,硬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饼,咬起来像木头,但能咽下去。

      她排了半小时队,端着自己的饭,往回走。

      走到过道中间,被拦住了。

      还是那三双鞋。

      破运动鞋伸过来,踩在她碗边上。碗一歪,稀的洒了一半。

      “哟,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看着洒在地上的菜叶子。

      “捡起来吃啊。不吃浪费。”

      旁边的人在笑。

      她没动。

      破运动鞋把脚收回去,伸手来拿她碗里剩下的那块饼。

      她的手动了。

      不是去护——是把碗往前送。

      稀的泼在那个人身上,从胸口往下流。

      笑声停了。

      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你他妈——”

      话没说完,她的头已经歪向一边。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她没躲。躲也没用。躲了会打得更狠。

      她只是站着,等她们打够。

      打够了,破运动鞋喘着气,看着她。

      “你等着。”

      她们走了。

      她蹲下来,把洒在地上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塞进嘴里。硬的那块饼被踩碎了,碎成好几块,沾着泥。她也捡起来,吹一吹,塞进嘴里。

      咽下去。

      回到床上,她缩在角落里,嚼着那几块沾泥的饼。

      嚼着嚼着,她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另一种笑。

      是那种“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死”的笑。

      ---

      四

      第五十三天,她们动手了。

      不是打——是别的。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她躺在床上,数天花板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感觉床在晃。

      不是她晃,是有人爬上来了。

      她转过头,看见一张脸。破运动鞋那张,但眼睛不一样。白天的眼睛是恶的,晚上的眼睛是另一种东西。

      “别出声。”

      她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靠近,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摸她的脸,往下摸。

      她的手摸到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有一块铁片。

      是她在食堂捡的。罐头盖子,边缘很利,她磨了三天,磨得更利。藏在枕头下面,谁都不知道。

      她的手握住那块铁片。

      那只手还在往下摸。

      她动了。

      铁片划过去,划在那只手上。不是划手臂——是划手指。她想划的是手腕,但角度不对,只划到手指。

      血溅在她脸上。温的。

      那个人叫出来,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四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冒血,骨头都能看见。

      她没停。

      她坐起来,铁片对着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他妈……”

      她没说话。她只是举着铁片,看着他。

      他爬下去了。

      他跑出去的时候,血滴了一路。

      她坐在床上,握着铁片,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血从铁片上滴下来,滴在她腿上,温的。

      房间里其他人都醒了,但没人说话。

      她躺下去,把铁片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没被带走。

      破运动鞋的手缠着布,从她床边走过,没看她。

      她看着那双手,想:她会回来的。

      但今天不会。

      今天她赢了。

      ---

      五

      第六十七天,她们换了方式。

      不打不抢不碰——只是说。

      “看见了吗?那个新来的。杀人犯。拿铁片划人手指的。”

      “长得就一副贱样,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她那个眼神,你们看见了吗?像要咬人似的。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狼呢。”

      “狼?狼好歹是四条腿。她算什么?一条腿的狗?”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但她没动。

      她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打自己的水,吃自己的饭。那些话跟在后面,像一群苍蝇。赶不走,但可以不理。

      她学会的第三件事:语言杀不死人。

      语言杀不死人,只有人会杀人。

      她不动,是因为还没到动的时候。

      ---

      六

      第七十三天,她们试了别的。

      不是话——是东西。

      她打饭回来,发现床铺被泼了水。被子全湿了,枕头全湿了,那块铁片——她藏在枕头下面的铁片——不见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湿被子卷起来,扔在地上,躺上去。

      铁片没了。

      可以再找。

      ---

      七

      第八十二天,她们又来了。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

      晚上熄灯之后,她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停在她床边。

      她没睁眼。

      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往下拖。

      她睁开眼,看见三张脸。破运动鞋,军靴,布鞋。三张脸都在笑。

      她没挣扎。

      她只是被拖下来,摔在地上。背撞到铁架子,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们把她围住。

      破运动鞋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跑啊。叫啊。拿铁片啊。”

      她没说话。

      军靴抬起脚,踩在她手上。碾。

      她咬着牙,没出声。

      布鞋蹲下来,伸手撕她的衣服。

      她动了。

      不是挣扎——是翻身。翻到旁边,爬起来,往门口跑。

      没跑出去。

      军靴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回来,摔在地上。头撞到床腿,眼前一黑。

      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骑在她背上,压住她。有人在扯她的裤子。有人在笑。

      她的手在地上摸。

      摸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是干的,发不出声。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

      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

      她转过头,对着那个骑在她背上的人的脸。

      “你会死。”

      声音很轻。但那个人听见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你会死。我记住你了。你会死。”

      那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记住我?你现在就——”

      话没说完,她动了。

      不是反抗——是咬。

      咬在那个人的耳朵上。用尽全身力气,牙齿合进去,咬穿软骨,咬进肉里。

      那个人惨叫起来。

      血涌进她嘴里,温的,腥的。

      她没松口。

      其他人冲上来,扯她的头发,打她的脸,掰她的下巴。她不松。她只是咬着,咬着,咬着。

      直到有人用拳头砸她的太阳穴。

      眼前一黑。

      她松开了。

      ---

      八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原来的床上。

      衣服还在,破了,但还在。身上疼,到处都疼。嘴里有血的味道——不是她的。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十七条。三条大的,十四条小的。

      她数了一遍。

      数对了。

      她张开嘴,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裂了,一动就疼。

      她闭上眼睛。

      那个人的惨叫还在耳朵里转。

      她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恐惧的那种。不是愤怒,是恐惧。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是猎物,是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至少今天不会。

      ---

      九

      第九十一天,她被叫去抽血。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白色房间。房间里有光,刺眼。她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把手伸出去。

      抽血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戴着口罩,不说话。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动都没动。血从管子里流进去,装进一个玻璃瓶,贴上标签。

      男人抽完血,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她没说话。

      他又问:“几号房?”

      她说了。

      他点点头,在标签上写了什么,然后说:“回去吧。”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他说:“那边有人打听你。说你咬人那个?”

      她停了一下。

      “说你挺硬的。”

      她没回头。

      她只是走出去,走进走廊,走回那个有十七条裂缝的房间。

      ---

      十

      第九十二天,破运动鞋搬走了。

      不是死——是换房间。据说是她自己申请的,理由是“不想和那个疯的住一起”。

      军靴和布鞋还在。但从那之后,她们没再碰她。

      只是说。

      说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小,说完就走,不在她床边多待。

      她照常打水,照常吃饭,照常数天花板裂缝。

      裂缝变成了十八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的,也不知道怎么多的。反正就是多了。

      她看着那条新裂缝,想:会越来越多的。

      房间会裂。人会裂。什么东西都会裂。

      裂到一定程度,就碎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碎。

      但她知道,碎的时候,她不会是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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