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薄荷的苦 ...
-
她跑了七天。
从那个空城里跑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
不是不想带——是来不及。
那天早上她还在福利院后面的夹道里蹲着,等太阳升起来。福利院早就没人了,院长死在她面前,第三天的晚上,被一只“讹”拖走的。她躲在床底下,捂着嘴,听着院长的腿在地上拖过去,拖过去,拖远了。
她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眼泪没用。
她学会了。
末世第七十三天,她学会的第一件事:眼泪会引来东西。不是变异生物,是人。人听见哭声会过来,人看见你一个人在哭,人会觉得你好欺负。末世里,人比变异生物可怕。
所以她没哭。
她只是蹲在夹道里,等太阳升起来,等天亮了,等那个空城里那些东西回去睡觉。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外走。
福利院在城边上,离最近的山口三十里。她走了一天一夜,饿了啃墙根长的野草,渴了舔树叶上的露水,困了找个洞钻进去,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用垃圾盖住。
她学会的第二件事:越小越安全。越小越没人看得见你。越小越不会被当成目标。
她本来就小。十八岁,一米六四,四十四公斤。饿了一个多月之后,更小了。
她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旁边路过的人都没看见她。
她就那么蹲着,等人走远,再继续走。
走的时候低着头,不抬头看任何人。有人路过,她就停下来,等他们过去再走。有人喊她,她假装没听见。有人追她,她就跑——往反方向跑,往没人的地方跑,往那些看着就不对劲的地方跑。
那些人不敢追。
因为那些地方有东西。
她学会的第三件事:危险的地方才安全。那些东西的地盘,人不敢进。你进去了,只要不碰到那些东西,你就安全。碰到那些东西的概率,比碰到人的概率低。
她用了三天,走完那三十里。
走到山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城。
城是灰的。楼是灰的。天是灰的。
只有那些东西在动,在楼与楼之间,慢慢走着,像巡逻。
她看着它们,突然想起一件事。
它们从来不互相攻击。
它们从来不抢地盘。
它们只是走。只是等。只是守着什么。
她没时间想那个。
她转过身,往山那边走。
---
二
第四天,她饿了。
不是那种“有点饿”——是那种眼前发黑、腿发软、胃里像有东西在咬的饿。
野草没了。露水没了。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
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远处的路。路上有人,一小队,五个人,推着一辆破车,车上堆着东西。可能是吃的。可能是水。可能是药。也可能是刀。
她没敢出去。
她只是蹲着,等他们走远。
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
一、二、三、四、五。五个。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男人手里都有东西,可能是武器。女人走得最快,走在最前面,应该是领头的。孩子被绑在车上,可能是他们的,可能是捡的,可能是……
她停住。
她在想什么?
她在分析他们。
这是她学会的第四件事:记住所有人。记住他们长什么样,走路的节奏,手里有什么,谁是最强的,谁是最弱的。记住是为了判断——判断能不能接近,能不能求救,能不能抢。
她没抢过任何人。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必须抢,她要知道怎么抢。
那队人走远了。
她从石头后面出来,继续走。
---
三
第五天,她看见一个人。
不是活的。
躺在路边,脸朝下,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背上有伤,很深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伤口已经干了,周围没有血——血早就流干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衣服。
衣服口袋鼓着。
她犹豫了三秒,伸手进去摸。
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半块,被咬过的,但还剩一半。
她拿着那半块饼干,看着那个人的脸。
不认识。
死了。
她蹲在那儿,盯着那半块饼干,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五十米,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饼干吃了。
吃得很慢。很小口。让它在嘴里化开,咽下去,感觉它落进胃里,感觉胃不再咬。
吃完了,她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
包装纸上印着字,她没看。
她只是留着。
留着,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从死人身上拿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那种人。
但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拿。
---
四
第六天,她遇见一个小孩。
五六岁,蹲在路边,抱着膝盖,不哭不动。
她远远看见,停下来,蹲下,看着那个孩子。
看了十分钟。
孩子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没抬头。
她又走了一步。
孩子还是没抬头。
她走到孩子面前五米,停下来,蹲下,开口。
“你一个人?”
孩子抬起头。
脸上全是灰,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三分之二。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三秒,然后说:“妈妈让我在这儿等。她说她去找吃的。”
她没说话。
孩子又说:“我等了三天了。”
她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她停下来。
回头。
那个孩子还蹲在那儿,看着她。
她站了三秒,走回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妈妈不会回来了。”
孩子看着她。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孩子又说:“但是如果我走了,她回来找不到我,她会哭。”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孩子低下头,继续抱着膝盖。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走出一百米,她没回头。
走出一里地,她没回头。
走到天黑,她蹲下来,缩成一个球,用树叶把自己盖住。
闭眼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孩子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那样的人——为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三天,等四天,等到死。
她只知道,她没那个命。
没人会等她。
---
五
第七天,她看见了人。
不是一队——是一群。
很多,密密麻麻,从远处那片废墟里涌出来,往这边走。她躲在石头后面,眯着眼睛数。数不到头。一百?两百?三百?
难民。
逃出来的难民。
和他们一起涌出来的,还有声音。哭声,喊声,骂声,孩子的尖叫声,老人的喘气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末世里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从那个废墟里冲出来,像一条河。
她看着那条河,往后退了一步。
人太多。太乱。太危险。
她转身,往山上跑。
跑了二十米,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追她的?
她回头。
不是追她。是往山上跑。所有人都往山上跑。因为山下有东西在追他们。
她看不见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看见那些人跑的速度——不是跑,是逃。逃命那种逃。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孩子丢了顾不上捡,老人落在后面没人管。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比别人快,跑得比身后那个东西快。
她也在跑。
往山上跑,往更高处跑,往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出路的地方跑。
跑着跑着,她被人撞倒了。
摔出去三米,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一只脚踩在她手上。
她没喊。
她把那只脚推开,爬起来,继续跑。
跑着跑着,她被人抓住了。
不是东西——是人。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拖。她扭头,看见一张男人的脸,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表情是那种“我抓到了”的表情。
她没挣扎。
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她砸下去。
砸在他的手腕上。不是砸一下——是砸三下。第一下他松开手,第二下他喊出来,第三下他跪下去。
她没停。
她转身就跑。
跑出五十米,她回头看。那个男人还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看着她。眼睛里不是愤怒,是恐惧。
她收回目光,继续跑。
跑上山,跑进林子,跑到跑不动了,停下来,扶着树喘气。
喘完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上面有血。
她把石头扔了。
扔完她愣了一下——她应该留着。石头还能用。
但她没回去捡。
她只是往前走。
---
六
她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快黑了。
山顶上全是人。躺着的,坐着的,靠着的,半死不活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已经死了,但没人管。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旁边有个女人在喂孩子。孩子太小,不会吃,女人把手指伸进自己嘴里,沾了唾沫,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吸了两下,哭起来。女人也哭。
她别过头,不看。
远处有人在分东西。可能是吃的,可能是水。人挤过去,吵起来,动手了。有人的头被打出血,有人被推倒踩过去,有人抢到东西就跑,跑出二十米被追上,东西又被抢回去。
她看着那边,没动。
她知道自己抢不过。她太小,太瘦,太没力气。冲进去就是被踩死的命。
她只是蹲着,等天黑。
天黑之后,那些人会睡。睡着之后,她可以去翻他们剩下的东西。可能有一点。可能没有。
她习惯了。
---
七
半夜,她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山顶太冷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从衣服的每一个破洞里钻进去,贴在皮肤上,把体温一点一点带走。她缩成一个球,手抱着膝盖,头埋进去,还是冷。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有的人睡得沉,一动不动。有的人睡着也在抖。有的人睡得很轻,有一点动静就抬头看,看一眼,再躺下去。
她看着那些睡得很轻的人,知道他们是活不久的。
睡不好的人活不久。这是她学会的第五件事。末世里,睡觉是最危险的事。你睡着了就不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你睡着了就可能再也醒不来。但你睡不着,你就撑不住,撑不住你就得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睡。
她睁着眼,等到天亮。
---
八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车的声音。
不是那种破烂的改装车——是正经的车,发动机很稳,轮胎气压很足,开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有油我有枪我有底气”的声音。
她抬起头,往山下看。
三辆车。黑色的,改装过的,车厢上焊着铁板,铁板上留着射击孔。车顶上有人,拿着枪,看着周围。
车停在山脚下。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穿着一样的衣服,灰蓝色的,左胸口有个标志——她看不清是什么。但他们走路的方式是一样的。那种“这里是我们的地盘”的走法。
他们开始往山上走。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躺着的人,看那些坐着的人,看那些半死不活的人。看一会儿,指一下。指过的人被后面的人扶起来,往山下走。
她在看。
她在数。
他们在挑人。
挑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但她记住那些被挑中的——年轻的,能走的,眼睛还有光的。没被挑中的——老的,病的,躺在地上起不来的——他们看都不多看一眼。
她蹲在原地,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挑中。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被挑中。
不想被任何人挑中。
不想被任何人带走。
不想再被当成什么东西,抓走,关起来,用掉。
她在福利院待过。她见过那些来挑孩子的人。他们笑着,说好话,给糖,然后把孩子带走。带走的孩子再也没回来。
她那时候就被挑中过。
她跑了。
从那之后,她学会了跑。
---
九
那些人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他们已经围上来了。前面两个,后面两个,左边右边都是人。她被圈在中间,像被围住的猎物。
她蹲着,没动。
领头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眼睛很冷。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多大了?”
她没说话。
他又问:“一个人?”
她还是没说话。
他旁边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想抓她。
她往后缩了一下,手摸到地上。
地上有石头。
她攥住一块。
那个人没看见。他伸手来抓她的胳膊。
她没躲。
她等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才动。
石头砸在他手腕上。
他叫了一声,缩回手。她站起来,往后退,手里的石头还在,对着他们。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你真厉害”的笑——是那种“你看这小东西还会咬人”的笑。
疤脸没笑。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别的。
他说:“带走。”
两个人冲上来。
她用石头砸,砸到一个人脸上,那个人捂着脸退开。另一个人从后面抱住她,把她的胳膊拧到背后。她挣不开。她太小了,太瘦了,太没力气了。
她被拖下山。
拖到车旁边,被扔进车厢。
车厢里还有别人。年轻的,能走的,眼睛还有光的。他们看着她,不说话。
她坐起来,靠着车厢壁,看着车门被关上。
光线暗下去。
黑暗里,她听见有人问:“你是哪来的?”
她没回答。
她只是攥紧手心。
手心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他们没搜走。
---
十
车开了很久。
她不知道开了多久——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只能感觉车在颠,在拐弯,在上坡下坡。颠的时候人被抛起来,撞到旁边的人,撞到车厢壁。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呻吟。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闭着眼睛。
她在数。
数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门打开,光刺进来。
她眯着眼睛,被人拉下车。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生锈的管道,倒塌的烟囱,破碎的窗户。化工厂——或者曾经是化工厂。
门口站着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灰蓝色的,左胸口有个标志。
这回她看清了。
是一个字。
赤。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
“进去。”
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
有人笑了。
“新来的吧?放心,进去就知道了。这儿不杀人。”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抬脚,往里走。
走进去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
那些被挑中的人——年轻的,能走的,眼睛还有光的——她也在里面。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一直在这里。
她在福利院待过。在空城里活过。从死人身上拿过吃的。用石头砸过人的手腕。
她会找到办法的。
她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