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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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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的人说,楚淮彦不在的时候,基地反而更安静。
不是人少了那种安静——是空气里那根弦松了。巡逻的站得没那么直,说话的声儿可以大一点,小孩敢在街上跑了。长老会的办公室里,烟点得更勤,茶喝得更慢,连叹气都叹得更舒展。
楚淮彦不在的时候,八万人才敢喘气。
他在的时候,没人敢。
不是他发脾气——他很少发脾气。发脾气的人是可以预判的,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炸,绕开就行了。楚淮彦不炸,他只是一直在那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不看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在,你看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可能在看你。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你永远不敢放松。
有人说他喜怒无常。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
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楚家造出来的什么东西,末世前就造好了,末世后正好放出来用。
他听见这些说法,从来不解释。
他只是笑一下,然后换一个话题。
喜怒无常是演的。让人看不透比让人看透安全。
这是他十五岁就学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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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不喜欢待在基地里。
长老会的人以为他是不想处理那些破事——分配纠纷、物资争夺、楚家和其他两拨人的摩擦。那些事确实烦,但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地底下太压抑了。
长庚建在地下。末世前是军工集团的地下仓库,末世后被挖开,扩建,变成一座地下城。八万人住在离地面三十米的地方,靠着通风管道换气,靠着人造光源辨日夜。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灯的亮度。
楚淮彦每次下去,都觉得有人在掐他的喉咙。
不是真的掐——是那种闷。像被埋了,但还活着。像还能喘气,但每一口都带着土味儿。
他从小就怕这个。
他小时候被关过禁闭。不是普通的禁闭——是楚家的那种。一间地下室,三平米,没有窗,没有灯。他被关过三天,五天,七天,最长一次是十二天。不是惩罚,是训练。他们说这是为了让他习惯黑暗,习惯孤独,习惯一个人待着。
他习惯了。
但他从来没习惯那种闷。
每次从地下出来,回到地面,他都要站一会儿,让风吹透衣服,让阳光(或者月光)照在脸上。不站那一下,他没法说话。
所以他在基地的时间很少。
一个月里有二十五天在外面。勘探、交易、谈判、杀人。他负责外交,长庚和外面的联系都是他跑。不是没人替他跑——是他不想让别人跑。跑出去就不用待在地下。跑出去就能喘气。
沈明有一次问他:“你不累吗?”
他看了沈明一眼。
“累什么?”
“一直在外面。”
他没回答。
他只是说:“下面更累。”
沈明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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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外面的人说起楚淮彦,说法很多。
有人说他讲道理。坐下来谈判的时候,他能听你说完,能讲条件,能让步。不是那种疯子,见人就杀。
有人说他不讲道理。谈判谈崩了,他站起来,走出门,第二天那个地方就不存在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不存在。人没了,房子没了,连地基都被刨了。
有人说他杀人之前会给机会。他会先问一次,再问一次,第三次就不问了。不是不给人活路,是活路已经给过了。
有人说他根本不给人机会。他想杀人的时候,笑着说话,笑着喝茶,笑着站起来,笑着把刀捅进去。被捅的人到死都不信他真会动手。
这些说法都对。
也都只对一半。
真正见过他动手的人,很少活着回来。
回来的人说:他动手的时候,不说话。
不笑,不骂,不解释。只是动手。动作很快,很干净,像外科医生做手术。切什么位置,用多大力,什么时候停,都算好了。不是那种红着眼睛砍——是那种冷着脸切。切完之后,擦刀,收刀,转身走。不看尸体,不数人数,不说话。
有人问他:“你杀人不数数吗?”
他说:“数什么?”
“杀了多少个。”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
“我数那个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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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勘探队的人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在北边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矿区。长庚的人发现那儿有物资,想谈下来。对方是个小团伙,三十多个人,占着矿洞,有枪。谈判谈了三轮,没谈拢。对方要价太高,高到不合理——不是想谈,是想讹。
楚淮彦去了第四轮。
勘探队的人跟着,躲在五十米外的废墟里,看着。
他们看见他一个人走进去,没带枪。
看见他在矿洞口站了一会儿,和对方说话。
看见对方的人越来越多,把他围住。
看见他站着没动。
然后看见他开始动手。
不是扑上去那种——是站在原地,等他们扑过来,然后一个一个放倒。动作很小,很快,像在切菜。第一个人冲上来,他侧身,刀从肋下进去,出来,那个人趴下。第二个人冲上来,他低头,刀从锁骨下面进去,出来,那个人跪下。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三十秒后,地上躺了十一个。
剩下的人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刀尖往下滴血。他看着剩下的人,没说话。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往后退了三步。
他再往前走一步。
他们扔下枪,跑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转身往回走。
走到勘探队藏身的地方,他停下来,侧过头,对着废墟说:“走吧。”
勘探队的人出来,跟着他上车。
没人说话。
后来有一个人忍不住问:“你杀了十一个。”
他说:“是十一个。”
“你不……不难受?”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
“我难受什么?”
那个人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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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杀人。
别人猜。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杀人狂。
有人说他是末世逼出来的。
有人说他是楚家训练出来的机器。
这些猜测,他知道,但他不管。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结果。结果是他还活着,长庚还活着,八万人还活着。其他的,随便。
但他有一件事从来没对人说过。
他杀人之后,会做一个动作。
不是擦刀——刀可以等会儿擦。不是数人数——那个没意义。
是摸一下胸口。
隔着衣服,摸一个东西。
很小,很薄,硬硬的。
那是他弟弟小时候给的。一张纸折的星星,用胶带缠了好多圈,缠成一个硬疙瘩。他弟弟六岁的时候折的,给他,说“哥哥你带着,它会保护你”。
他带了十八年。
从出国留学到参军入伍,从末世前到末世后,从楚家出来到长庚立起来,一直带着。杀人之前带着,杀人之后也带着。睡觉不摘,洗澡不摘,换衣服的时候第一个放进去。
有时候他会摸它。
不是想弟弟——是想那个六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末世,不知道什么叫杀人,不知道他哥哥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孩子只是折了一颗星星,给他,说它会保护他。
他不知道的是,他哥哥带着这颗星星,不是为了被保护。
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还是人。
杀了十一个人之后,摸一下,知道那颗星星还在,就知道自己还在。不是活着那个“在”——是作为人那个“在”。
他不会说这些。
说出来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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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不在基地的时候,消息还是传回去。
长老会的人每次听到他在外面杀人,就叹气。不是觉得他杀得不对——那些人不杀,长庚就进不去,物资就拿不到,八万人就得饿。他们叹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
没人回答。
楚家的人不敢说,其他两拨人不想说,长老会的人说了也没用。
只有一个人敢问。
姚笙。
有一次她在野外遇见他,两个人坐在篝火边,喝酒。她喝了三杯,问:“你杀了多少了?”
他想了想:“没数。”
“心里有数吗?”
他看着火,没说话。
她又问:“还睡得好吗?”
他说:“睡得好。”
她看了他一眼。
“你撒谎。”
他没反驳。
她叹了口气,把酒递给他。
“睡不着就喝酒。别硬撑。”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知道他睡不着。她知道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知道他一闭眼就是那些人的脸,知道他在外面跑不是因为喜欢跑,是因为待在地下会更疯。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说。
她只是陪他喝酒,然后在他睡着之后,守着火堆,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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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十一月底,他回了一趟基地。
不是因为想回——是因为弟弟。
楚济元让人带话,说有急事,让他回去一趟。
他进了地下,走到弟弟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三秒,才推门进去。
弟弟坐在桌子后面,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他问:“什么事?”
弟弟说:“长老会那边……想让你少出去。”
他站着没动。
“他们说你在外面杀人太多,名声不好。以后谈判不好谈。”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笑。
“名声?”
弟弟点头。
他看着弟弟,看了三秒。
“你跟他们说,我杀的人,没有一个不该杀。”
弟弟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弟弟。
“还有,下次让他们自己跟我说。别让你传话。”
他走了。
弟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动。
他知道哥哥生气了。不是因为他传话——是因为他被长老会当枪使。哥哥不在乎名声。哥哥在乎的是他被夹在中间。
但他能怎么办?
他卡在中间,两边都想要,两边都怕得罪。
他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颗星星。
他画的。
他每天都会画一颗。
画完就撕掉,扔进垃圾桶。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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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十二月,他又出去了。
这次是去南边,和一个叫“灰鸦”的小团伙谈交易。灰鸦的人听说他来了,提前把武器藏好,把女人和孩子送走,只留能打的在。
他到了之后,坐下,喝茶,谈价。
谈了两轮,谈拢了。
灰鸦的头儿松了一口气,笑着说:“楚先生,外面传的,跟我们见的,不太一样。”
他问:“传的什么样?”
头儿说:“传你会吃人。”
他笑了一下。
“今天不饿。”
头儿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笑起来。
交易成了。
他走的时候,灰鸦的人送他到门口。他看着那些人,突然问了一句:“你们有孩子吗?”
头儿点头。
他又问:“多大了?”
头儿说:“三个,最小的三岁。”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上车之后,勘探队的人问他:“你问那个干嘛?”
他看着窗外,说:“让他们知道我还问这个。”
勘探队的人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他只是摸了一下胸口。
那颗星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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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外面的人说,楚淮彦这个人,你永远摸不透。
有时候他杀人如麻,有时候他放人一马。有时候他冷得像刀,有时候他会在篝火边发呆。有时候他一句话不说,有时候他会在谈判的时候开一个玩笑,让所有人都愣住。
有人说他喜怒无常。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
有人说他不是人。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跑。
跑出地下,跑进荒野,跑向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地方。跑的时候,风灌进肺里,阳光晒在脸上,他能喘气。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一个从小被关在地下室的人,长大后建了一座地下城,然后拼命逃离它。
一个杀人不需要数数的人,每天摸着胸口那颗星星,确认自己还是人。
一个二十七岁的领袖,活得像一头孤狼。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死。
死在路上,死在风里,死在某个他跑出去就回不来的地方。
那就死在那儿。
至少死的时候,能喘着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