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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种与灰烬 ...

  •   七月,荒野。

      老孙的八个人走到一处废弃的矿区,停下来,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孩子发烧,女人腿伤化脓,男人里有两个眼睛开始发黄,夜里抖得停不下来。老孙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感染,是饿的,渴的,撑到极限了。

      他们蹲在矿洞口,等死。

      死没来。

      来的是人。

      第七天傍晚,一队车从山那边开过来。改装过的皮卡,车顶架着机枪,车厢里坐满拿枪的人。车停在矿洞外面,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跳下来,看着老孙他们。

      男人穿着旧军装,肩章撕了,但站姿还在。他看着老孙,看了三秒,然后问:“能走吗?”

      老孙说:“有人走不了。”

      男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孩子,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腿。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车上喊:“担架,抗生素。”

      老孙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男人回过头。

      “长庚。”

      ---

      长庚。

      后来老孙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天亮前最后一颗星。不是太阳,但告诉你天快亮了。

      那个男人叫沈明,是长庚的勘探队长。他说长庚在三百公里外有个基地,原来是某个军工集团的地下仓库,末世后被挖开,住进去八万多人。他说那里有墙、有枪、有秩序。他说那里不养闲人,但能活。

      老孙问他:“你们收多少人?”

      沈明看着他:“你有多少人?”

      “八个。”

      “都像你这样的?”

      “都像我这样的。能活到今天的。”

      沈明点了点头。

      “上车。”

      ---

      二

      长庚基地,七月末。

      老孙第一次走进那个地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太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墙。不是用石头垒的那种,是真正的混凝土墙,五米高,顶上拉着铁丝网,每五十米一个岗楼。门是铁的,三层,外面一层是栅栏,中间一层是钢板,最里面一层是防爆门。进去的时候要过三道检查,搜身、问话、登记。登记的人坐在一张真正的桌子后面,用一支真正的笔,在一本真正的本子上写字。

      老孙看着那本本子,眼睛发酸。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本子了。

      进去之后,他看见更多东西。

      街道。不是临时搭的帐篷,是真正的街道,两边是房子,房子是用集装箱改的,但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间门口都挂着编号。有人在街上走,有人推着车卖东西——不是卖,是以物易物,但那是交易,不是抢。有孩子在跑,三个,五个,一群,从一个集装箱跑到另一个集装箱,笑声在墙之间撞来撞去。

      老孙站在那里,听着那个笑声,突然想哭。

      旁边的沈明说:“习惯就好。”

      老孙没说话。

      他看见远处有一个更大的建筑,三层,门口有人站岗。他问沈明那是什么。

      “长老会。”沈明说,“十二个长老,管着这里八万多人。”

      “他们都管什么?”

      “管分配、管秩序、管谁进来谁出去。”沈明顿了顿,“也管那一位。”

      “哪一位?”

      沈明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老孙看过去。

      三层建筑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直,站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周围有人经过,都绕着他走,绕出很远才敢绕回来。

      “那是谁?”

      沈明沉默了一下。

      “楚淮彦。长庚的领袖。长老会选出来的,也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老孙看着那个轮廓。

      “他多大?”

      “二十七。”

      老孙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二十七岁的背影,想起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修自行车。在骂社会。在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那个二十七岁的人,站在那儿,八万多人在他身后等着。

      老孙低下头,跟着沈明往里走。

      ---

      三

      长庚基地,八月。

      老孙开始懂了。

      八万多人,不是一家亲。他们分成三拨。

      第一拨最多,四万多,姓楚。楚家的人,楚家的亲戚,楚家的旧部。末世前是那个研发试剂的医疗家族,末世后是这座基地的基石。他们管着后勤、管着医疗、管着生产。他们看其他两拨人,眼神里带着客气,但客气底下是另一种东西。

      老孙后来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这是我们家的地盘”。

      第二拨,两万多,是从四面八方聚来的精锐。当兵的、当警察的、当过雇佣兵的,还有那些在末世里杀出来的狠人。长庚收他们,因为他们能打。他们留在这儿,因为这里能活。他们和楚家的人互相看不顺眼,但谁都不说。因为那一位在上面压着。

      第三拨最少,一万多,是楚淮彦自己养的亲兵。

      这是最奇怪的一拨。

      他们是他的,不是楚家的。他们跟着他从军队里出来,跟着他在末世里杀出一条路,跟着他走到这儿,停下,然后站成一道墙。他们只听他的,只听他一个人。楚家的人想往里塞人,塞不进去。长老会想往里边递话,递不进去。

      老孙有一次问沈明:“他养这些人干嘛?”

      沈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老孙后来自己想明白了。

      养这些人,是因为他不信别人。

      老孙见过他一次。

      那次是在食堂。老孙排队打饭,前面的人突然往两边让。老孙回头,看见那个人走进来。近看比远看更瘦,颧骨下面有一点凹,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对视。他穿着普通的衣服,和旁边的人一样,但他一进来,整个食堂的声音就低了一半。

      他打了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走到一半,有人喊他。

      喊他的是个小孩,七八岁,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跑过去。旁边的大人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抓,没抓住。

      小孩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你是老大吗?”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孩。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小孩的眼睛。

      “你想干嘛?”

      小孩把馒头递过去:“给你吃一口。”

      旁边的大人快晕过去了。

      他看着那个馒头,愣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馒头上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小孩笑了。

      他把馒头还给小孩,站起来,往角落走。

      老孙看见他背对着所有人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很久没动过的肌肉,突然被扯了一下。

      老孙低下头,继续打饭。

      ---

      四

      长庚基地,九月。

      老孙听说还有别的地方。

      沈明告诉他,往北走三百公里,有一个叫赤燎的地方。规模和长庚差不多,也是八万多人。但那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明沉默了一下。

      “你去过衔枝吗?”

      “什么?”

      “衔枝。一个收容所。末世前是儿童福利院,末世后变成了医院。那儿有药,有人,有伤者。那儿收所有人,不问出身,只看伤情。”

      老孙问:“你去过?”

      沈明点头。

      “那赤燎呢?”

      沈明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赤燎也救人。但他们救人的方法……”

      他没说完。

      老孙等着。

      沈明最后还是说了。

      “他们用Omega做实验。说能找到解药。说能救更多人。说那些Omega是自愿的。”

      老孙愣了一下。

      “自愿的?”

      沈明没回答。

      他只是说:“你去过衔枝之后,就知道了。”

      ---

      五

      衔枝,九月末。

      老孙跟着沈明的勘探队路过那里。

      那是一个废弃的儿童福利院,墙是矮的,门是破的,连个像样的岗楼都没有。但门口排着队。长长的一条,歪歪扭扭,从门口一直排到山坡下面。排队的人什么样都有——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缺胳膊的、眼睛瞎的、躺在地上被人抬着的。

      老孙问沈明:“他们排什么?”

      “排队进去。”

      “进去干嘛?”

      “进去等死。”

      老孙愣了一下。

      沈明说:“不是贬义。是真等死。衔枝收留所有活不了的人,给他们药,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一张床。他们躺在床上,等着死。有人等几天,有人等几个月。但最后都会死。”

      “那活着的人呢?”

      “活着的人治好了,走。或者没治好,留下。留下的,变成里面的人,继续救别人。”

      老孙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看着队伍里那些等死的人,看着那个没有岗楼、没有墙、连门都是破的地方。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组织,那些八万人的基地,那些枪和墙,那些秩序和规矩——它们不是为了让人活得更久。

      它们是为了让人死得慢一点。

      衔枝是让那些活不了的人,死得暖和一点。

      长庚是让那些能活的人,死得有尊严一点。

      赤燎是让那些想救别人的人,死得有价值一点。

      老孙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队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沈明,走回勘探队的车。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排进那条队伍。

      但不是今天。

      ---

      六

      赤燎,十月。

      老孙没去。

      但勘探队带回来消息。

      说赤燎的规模确实和长庚差不多,八万多人,窝在一座废弃的化工厂里。那地方比长庚乱,比长庚脏,比长庚更像一个活生生的末世。里头分两拨人:一拨是做实验的,一拨是被做实验的。做实验的是Alpha和Beta,被做实验的是Omega。Omega住在地下,不见天日。Alpha和Beta住在地上,有灯,有床,有热饭。

      说赤燎确实在做正事。他们研究出了抗毒血清,能治一部分变异生物的咬伤。他们培养出了可食用的变异植物,饿不死人了。他们在推进疫苗,说是能找到彻底隔绝感染的方法。这些东西拿到衔枝,能换药;拿到长庚,能换枪;拿到沉锚,能换一切。

      说赤燎也确实在干脏事。Omega的生殖腔是最好的培养基,发情期的信息素能催化某些药剂反应,怀孕Omega的脐带血能延缓Alpha的变异侵蚀。一个Omega“用完”的平均寿命是十一个月。他们不虐待,不折磨——他们科学地消耗。不叫“抓Omega”,叫“招募志愿者”。不叫“耗材死亡”,叫“实验终点”。不叫“抛弃残骸”,叫“资源回收”。

      说赤燎门口每天都有Omega排队。不是被绑来的,是自愿来的。因为外面更惨。因为外面只能活三天,里面能活十一个月。因为十一个月里至少有饭吃,有床睡,有人说话。因为死在里面,有人收尸。死在外面,只能变成一滩黑水。

      说赤燎最恶心的地方不是那些脏事。

      是那些正事是真的。

      他们真的救了很多Alpha,很多Beta,甚至少量Omega。那些被救的Omega会站在镜头前说:“感谢赤燎,让我为人类未来贡献力量。”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是空的。但感谢是真的,贡献是真的,被救也是真的。

      老孙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沈明:“那个沉锚,是什么?”

      ---

      七

      沉锚,十月末。

      老孙还是没去。

      但勘探队又带回来消息。

      说沉锚在一个废弃港口,三百公里外,海边上。那儿没有长庚那么严,没有赤燎那么脏,没有衔枝那么苦。那儿只有交易。军火从长庚来,药品从衔枝来,情报从四面八方来,然后从沉锚流出去,流到所有需要的人手里。

      说沉锚没有首领,由三大船主共治。其中一个船主是Omega,女的,三十出头,靠自己挣出来的。她手底下的人不看性别,只看能不能把货运到。她每天晚上喝酒,喝到第三杯开始笑,笑到第五杯开始哭。没人问她为什么。

      说沉锚最隐秘的生意是人口。只对赤燎开放。他们知道自己运的货里有人。但如果不运,下一批抗生素就进不了衔枝。那个Omega船主每晚喝到第三杯笑,第五杯哭。笑是因为生意成了。哭是因为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

      老孙听完,问沈明:“你见过她吗?”

      沈明点头。

      “她什么样?”

      沈明想了想。

      “她喝酒的时候,手不抖。”

      老孙没再问。

      ---

      八

      辙马,十一月。

      老孙见到了。

      勘探队在山里遇到一队人,骑着改装摩托,穿着旧皮衣,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块铁打的马蹄铁。正面是辙马的标志,反面刻着一行字:“死在风里。”

      沈明说他们是辙马,末世游牧者,没有固定据点,整个荒野是他们的牧场。谁给钱帮谁做事——今天帮长庚运货,明天给赤燎探路,后天替沉锚押船。不建基地,因为建了就走不了。不存物资,因为存了就要守。不站队,因为站了就要死。

      老孙看着那些人。

      他们脸上都有笑,但不是那种活得很好的笑。是那种已经认命了的笑。是那种知道迟早会死,但死之前想多跑几圈的笑。

      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中等个子,站得很直。她看见老孙,问了一句:“新来的?”

      老孙点头。

      她又问:“想跑吗?”

      老孙愣了一下。

      她笑了。

      “不想跑就别上车。想跑就跟我走。”

      老孙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那些人,又看着她身上那块马蹄铁。

      “死在风里”四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老孙低下头,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车,带着那队人,轰隆隆地开走了。

      老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风从他们消失的方向吹过来,吹进他的眼睛里。

      有点涩。

      ---

      九

      十一月末,老孙回到长庚。

      八万人还是八万人。墙还是墙。秩序还是秩序。

      但他知道,外面还有三个地方。赤燎在用Omega换解药。衔枝在用床换等死。沉锚在用良心换货。辙马在用命换风。

      四个地方,四万种活法。

      而长庚——长庚在用过去换未来。

      他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块写着“长庚”的牌子,看了很久。

      沈明走过来,问他:“想什么呢?”

      老孙说:“想我们还算不算人。”

      沈明没说话。

      老孙又说:“不算人也得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明点头。

      老孙转身往里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问沈明:“那个楚淮彦——他母亲怎么死的?”

      沈明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老孙没回答。

      他只是说:“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人。”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母亲末世前就去世了。姚笙——辙马那个女领队——是他母亲故交。替他守着儿子。”

      老孙想起那个站得很直的女人,想起她问的那句“想跑吗”。

      他没再问。

      他只是往里走,走进那八万人中间,走进那个有墙、有秩序、有未来(或者只是死得慢一点)的地方。

      天快黑了。

      墙上有人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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