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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原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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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城外三十公里,废弃加油站。
一群人蹲在加油站的雨棚下面,看着外面的雨。
雨下了三天。不是普通的雨——是黑的。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是透明的,落到地上就变成黑的。有人说那是变异生物的尸水蒸发又落下来,有人说那是老天爷在吐。没人知道真的假的,也没人敢伸手去接。
这群人一共十七个。三天前从城里跑出来的时候是二十三个,现在剩十七个。
少了的那六个,有两个是自己走的——夜里趁大家睡着,偷了水和饼干,往北边去了。没人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另外四个是死在路上的。一个被“讹”追上,一个踩到“旱童”的地盘被拖进土里,两个是因为抢一瓶水,互相捅死的。
活着的人没时间埋他们。
活着的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加油站里还有一点油,但没人敢去抽。因为油罐旁边蹲着一个人——不对,蹲着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那是个男人,四十多岁,三天前还和他们一起跑。他跑在最后面,被一只“患”追上。“患”没咬他,只是对着他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完之后,他开始抖。抖了两个小时,眼睛就变了。
不是变成红色,不是变成野兽那种竖瞳——是变成空的。眼球还在,但瞳孔散了,看人的时候不看脸,只看脖子。看血管的位置。
他没咬人。
他就那么蹲着,蹲在油罐旁边,下雨也不动。有人试着给他扔吃的,他不接。有人试着靠近他,他只是抬起头,用那种空的眼睛看过来,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没人敢再靠近。
老孙是这群人里活得最久的。五十三岁,末世前是修自行车的,末世后修什么都行。他看着那个蹲着的人,说了一句话:“别管他。他没变完呢。”
旁边的人问:“变完什么样?”
老孙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雨,说:“等雨停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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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不是走了——是散了。
他蹲过的地方只剩一堆衣服,和一滩黑色的水。那滩水还在动,慢慢往低处流,流向下水道口。
老孙走过去,用棍子把那堆衣服挑开。衣服下面什么都没有。肉没了,骨头没了,血没了。只剩衣服,和那滩正在流走的水。
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捂着嘴干呕。
老孙把棍子扔了,说:“他变完了。现在是它了。”
“它去哪儿了?”
老孙指了指下水道口:“找它的同类去了。”
年轻女人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腿发软。
老孙转过身,对着剩下的人说:“都看见了吧。被感染了,别想着还能当人。你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内你自己找个地方死,死干净点。二十四小时后你不死,你就会变成一滩水,流到它们那边去。”
有人问:“那要是被咬了呢?”
老孙看着他:“被咬了别出血,出血了别碰它们的血。碰了,你就数二十四个小时吧。”
“没有救?”
老孙笑了。
那种末世里活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不动。
“救?谁救你?你救过谁?”
那个人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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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五月二十三日,一处废弃的村庄。
十七个人走进村子的时候,村里已经有别人了。
是三十二个从北边来的,末世前隔着两百公里。现在两百公里不算距离了,哪儿有人就往哪儿走,哪儿有吃的就往哪儿扎。
两边人对视了三秒,没人说话。
然后北边那边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钢管,钢管那头磨尖了,锈迹上沾着发黑的血。
“这儿有人了。”
老孙站在自己这边最前面,手背在后面,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我们路过。找口水喝就走。”
光头盯着他看了五秒。
“那边有井。自己打。”
老孙点点头,带着人往井边走。路过光头那群人的时候,他数了数。三十二个,男人十九个,女人八个,孩子五个。男人手里都有东西——钢管、菜刀、木棍、一个拿的是消防斧。斧刃上有血,新的。
井里确实有水。
但水是浑的,打上来放一会儿,底下能看见一层细小的东西在动。
老孙看着那层东西,没让人喝。
他转过身,对着光头喊:“这水不能喝。”
光头没动,只是看着他。
老孙又说:“里面有东西。活的。喝了会变。”
光头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笑了:“你他妈吓唬谁呢?我们喝三天了。”
老孙看着他。
那个年轻男人脸色还行,但眼睛下面有一块青,嘴唇有点发白。老孙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说:“你今天第几次上厕所了?”
那个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你管我第几次?”
老孙没理他,转身对着自己的人说:“走。不喝这水。”
光头站起来:“我说让你们走了?”
老孙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留我们吃饭?”
两个人对视。周围没人说话。风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卷起一点灰,又落下去。
光头突然笑了。
“老东西,挺硬。行,走吧。下次别让我看见。”
老孙没说话,带着人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不是冲他们喊的——是冲那个年轻男人喊的。
他回头看。
那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开始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旁边的人往后退,光头上前一步,手里的钢管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老孙没再看。
他带着人出了村,往北走。
走出两里地之后,他身后有人问:“孙叔,那水……”
“喝了三天了。”老孙说,“那个村子,今晚一个都活不了。”
“那我们……”
“我们走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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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五月二十七日,一处废弃的粮库。
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被人翻过。粮食一粒不剩,只剩空空的麻袋堆在墙角,发霉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有人在里面。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埋在她胸口,一动不动。
老孙带着人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那种凶的、警惕的、防备的空——是那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空。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门窗都开着,风吹进去,穿过来,什么都没留下。
老孙站住了。
他身后的人想往里走,被他抬手拦住。
“走。”
“孙叔,外面要下雨——”
“走。”
没人敢再问。
他们退出粮库,往西走了两百米,找了个破棚子躲雨。雨下起来的时候,有人忍不住问:“孙叔,那个女人……”
老孙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她怀里那个孩子,我看了一眼,脸是青的。”
没人接话。
雨下了两个小时,停了。老孙带着人往回走,走到粮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在。
但她的头低着,胸口一片黑。她的手还抱着孩子,但手指已经不动了。
老孙走进去,蹲下来,看了看。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口子,是自己划的。用的是她身边一把生锈的镰刀。镰刀上还有血。
孩子死了。女人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衣服裹着,抱着。然后她划开自己的脖子,血慢慢流出来,流到孩子脸上,流到孩子身上。
不是要救他。
是陪他。
老孙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门口的人说:“挖个坑,埋了。”
有人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回去。
“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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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六月三日,一条无名公路上。
十七个人现在剩十一个了。
少了的那六个,有三个是在夜里走的——不是被杀,是主动走的。他们说跟着老孙走太慢,老孙总躲,老孙不敢拼命,他们要去找那些大聚集地,听说那边有军队,有吃的,有活路。
老孙没拦。
他只是在那些人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外面没有大聚集地。外面只有更大的荒地。”
那些人没信,走了。
第四天,他们在路边看见其中两个的尸体。死法一样:脖子被咬开,血被吸干。但不是变异生物干的——是人干的。因为那个咬痕不是野兽的牙,是人的牙。人的牙咬不开动脉,得咬很久,很用力。他们被按住,被咬,被按着直到血流干。
咬他们的人要的不是肉。
是血。
渴急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老孙看着那两具尸体,没说话。他只是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的人跟着绕过去,也没说话。
另外三个,是在一次夜里被“讹”摸走的。那个东西从地里钻出来,没有脸,只有一张皮,皮下面有东西在动。它抓住一个睡在最外面的男人,捂住他的嘴,拖进黑暗里。旁边的人听见动静,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男人连喊都没喊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他睡觉的地方看见一滩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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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日,老孙带着剩下的人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检查站。
检查站旁边有条小河。河水是清的——这附近没有工厂,没有城市,没有污染。河底有鱼在游。
老孙蹲在河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捧了一捧,喝下去。
等了半个小时,没吐,没变。
“喝吧。”
十一个人趴在河边,喝了个够。
喝完,老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了,山是金色的,云是红的。他看着那个颜色,突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十来岁的时候,跟着他爸骑车去乡下,看见的就是这种颜色。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末世。
那时候他以为天永远是蓝的,水永远是清的,人永远不会变成一滩黑水。
他身后有人在说话。有人说要在这里扎营,有人说要顺着河往下游走,下游可能有人。有人吵起来,又有人劝。
老孙没参与。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金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有动静。
不是人的动静。
是某种很轻的、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别出声。”
十一个人蹲下来,缩在检查站的墙根下。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只,是一群。
月亮还没出来,看不见是什么。只能听见它们走过去的声音——六条腿着地,中间两条的步幅比前后四条慢,像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
它们走得很慢。
像是在巡逻。像是在找什么。
老孙握紧刀,手心全是汗。
那群东西从他面前十米外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
最后一只是最大的。它走到老孙正对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孙不敢动,不敢呼吸。
那个东西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
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有一张皮,皮下面有东西在动。
它看了三秒。
然后它转过头,跟着前面那群,慢慢走远了。
老孙等它们走远,才敢喘气。
他靠在墙上,腿发软,心脏跳得要从嘴里蹦出来。
旁边的人小声问:“孙叔,它们……”
老孙摆摆手,不让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它们不是在追我们。”
“那是在……”
老孙看着那群东西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那座空了的城市的方向。
“它们是在巡逻。”他说,“在守那个城。”
“守什么?”
老孙没回答。
他想起在城里最后那段日子,听见的那个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他从城里带出来的,除了这条命,还有那个声音。
它一直在。在风里,在水里,在他自己的心跳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城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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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六月十日,老孙带着剩下的人,走到了一处山脚下。
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他们站在山脚,看着那条通往山口的土路。路两边全是骨头——人的骨头,动物的骨头,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的骨头。白的,灰的,黑的,被太阳晒得发脆。
有人问:“孙叔,往哪儿走?”
老孙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地是干的,硬的,长不出东西的。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八个人。
六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那个女人是那个在粮库里想死的吗?不是,那是另一个。那个已经死了。这个是后来加入的,二十出头,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还亮。那个孩子不是她的,是路上捡的,三岁,不会说话,只会睁着眼睛看人。
老孙看着他们。
他也想知道往哪儿走。
但他只能说一句话。
“往前走。”
那个女人问:“走到哪儿?”
老孙想了想。
“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他转过身,往山里走去。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跟上来。
太阳在他们背后,把他们变成八条细长的影子,在干裂的土地上拖行。
山里有风,风里有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们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