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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肉长城 ...

  •   四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城南菜市场。

      老张头摸黑爬起来进货,这是他干了四十年的习惯。老婆骂他命都不要了,他说菜不等人,城里人还得吃饭。

      他走到巷子口,发现灯亮着。

      不是路灯——是火。三辆面包车烧成一堆,黑烟往上卷,焦臭味里混着一股甜丝丝的东西。老张头捂住鼻子,想绕过去,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一条胳膊。

      不是完整的。从肘关节断开,断口是咬的,不是切的。牙印很浅,像什么东西含了一下就松开了。

      老张头站在原地,腿开始抖。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拖动的声音——重物在地上被拖着走,一下,一下,很慢。他不敢回头。他盯着那条胳膊,看见胳膊的主人还躺在三米外的墙角,身体是完整的,只是两条腿没了。

      腿的断口,和老周那天看见的老鼠一样整齐。

      拖动声停了。

      老张头听见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浅,很长,像蛇在人耳边吐信子。他慢慢抬起头——三米高的电线杆顶上,蹲着一团东西。折叠起来的身体,像弹簧被压到最紧。两只眼睛在暗处反着光,正看着他。

      看着他的腿。

      老张头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他跑出菜市场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骨头折断的声音。不是他的。是那个东西从电线杆上下来,身体展开的声音。三秒后,它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六条腿着地,三条在前,三条在后,膝盖朝反方向弯曲。

      老张头跑进巷子,没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东西没有追他。

      因为三秒就够了。

      三秒前他站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腿——两条完整的、结实的大腿——正被那个东西折叠成三段。骨头碎的声音闷在肉里,像湿柴折断。

      那个男人还没死。

      他看着自己的腿被叠成Z形,看着那个东西把头埋进去,看着自己的血溅到三米外的墙上。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此处出现变异生物:化蛇】
      四月十八日,东城区。

      下午四点,太阳还很高,街上已经没人了。

      不是大家不想出门——是出不了门。

      东城区的三条主干道,全部被车堵死了。车里有人的,车里有尸体的,车里有只剩半个人的。最后一辆失控的公交车横在路口,车头撞进药店,车尾翘起来,后轮还在空转。

      车后面的玻璃碎了。碎玻璃上挂着一条腿。只有腿,从膝盖往上三十公分断开,断面整齐,骨头露在外面,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

      活着的人挤在沿街的二楼、三楼、四楼,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底下那条腿。没人敢下去收。

      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听说了,被咬到不会死——得碰到血才会变。”

      “碰到什么血?”

      “它们的血。你的伤口碰到它们的血,你就开始变。”

      “变成什么?”

      “变成它们。”

      那个说话的人沉默了。他指着窗外那条腿:“你看那个。那是我二舅。昨天早上他说要出去买降压药,走到那里,被一个东西扑倒了。它没咬他。就是用爪子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然后它走了。”

      “走了?”

      “走了。我二舅爬起来,还往前走。走到那个路口,踩到一滩水。水里有血。那个东西的血。它走之前,在地上留了一滩血。我二舅踩上去,伤口碰到了。”

      窗户边的人都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他开始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肉在抖。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着他,我不敢下去。我看着他站在那里抖了五分钟,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窗户。”

      “他看见你了?”

      “他看见我了。但是那个眼神……不是人的眼神了。他看着我,就像……就像看一块肉。”

      窗外那条腿还在太阳底下晒着。

      没人再说话了。

      ---

      四月十八日傍晚,第一批感染者出现了。

      不是被咬的——是被溅到的。

      东城加油站爆炸的时候,周围二十米范围内全是碎肉。活人的肉,变异生物的肉,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围观的人被溅了一身,当时没事。一个小时后,他们开始吐。

      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

      再过一个小时,他们的手开始变形。指节变长,指甲变厚,皮肤变成灰褐色。有人试图按住自己的手,发现手反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凌晨四点,第一个完全变异者冲进人群。

      他之前是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幼儿园老师。她的同事说她最喜欢小孩,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给每个孩子倒水。她变异之后,第一个扑向的是她室友。

      室友被她压在身下,看着她的脸——那个曾经笑得很甜的脸——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眼睛已经变成两个深坑。她张嘴,喉咙里发出不是人类的声音。

      但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人的话。

      她说:“快跑。”

      然后她咬下去。

      ---

      【此处出现变异生物:讹】(感染者变异体)
      四月十九日,市政府发布紧急通告。

      通告说:所有市民立即居家隔离,锁好门窗,不要外出。变异生物对声音敏感,保持安静。如遇袭击,优先保护头部和颈部。如有伤口,立即用大量清水冲洗,避免接触任何不明液体。

      通告没说的是:已经没水了。

      城东的自来水厂三天前就被攻占了。不是人攻占的——是“患”群。五十几只豺形流体生物,从排污管道爬进去,占据了过滤池。它们不吃人,只是待在那里。待在水里。待了一个星期之后,水的颜色变了。

      有人渴得受不了,去打水。

      他走到水厂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吼叫,是共振——很多喉咙同时发出同一个频率,震得他牙齿发麻。他往里走了一步,那些声音停了。

      然后它们出来了。

      五十几只,从每个门、每个窗户、每个管道口涌出来。它们不跑,它们飘——身体像液体一样流动,四条腿(有时候是六条)在地上没有声音。它们围住他,不咬,只是站着。站着看他。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绑住——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共振还在,只是变得更低,低到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开始跟着那个频率走。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心脏跳了三十七下之后,它们开始动。

      不是扑上来——是一起张嘴。五十几张嘴里,发出同一个音节。那个音节不是他们学来的,是他们自己长的,长在喉咙里,等着这一刻。

      他后来告诉救援的人:它们喊的是他的名字。

      他从没告诉过它们他叫什么。

      ---

      【此处出现变异生物:患】
      四月二十日,通往城外的所有道路都被堵死了。

      不是车堵的——是人堵的。

      十几万人同时往外跑,没有人指挥,没有交通灯,没有红绿灯。高速入口堵成铁板,有人弃车步行,有人翻栏杆,有人踩着别人的车顶往前爬。

      爬着爬着,被踩的人伸出手,抓住爬的人的脚踝。

      爬的人摔下来,掉进人群里,再也没起来。

      高速旁边的绿化带里,蹲着几只东西。它们不动,只是看。看这些人挤来挤去,看这些人互相踩踏,看这些人为了活下去把别人按在地上。

      有一只歪了歪头。

      它的脖子比正常人长一倍,歪头的时候能歪到肩膀以下。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人群走过去。

      人群看见它,尖叫着散开。但它不是去咬人的——它走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腿断了,站不起来。她看着那个东西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只有一层皮的脸——眼泪流下来。

      那个东西抬起手。

      四根手指,慢慢收拢,像捏碎什么东西。但它没捏她。它只是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放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个女人还活着。她后来告诉救援的人:那三秒里,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某种意思,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那个意思是:我不杀你。但你记住,有人会。

      ---

      【此处出现变异生物:讹】
      四月二十一日,最后一个信号塔停止广播。

      主持人播完最后一条通告,摘下耳机,看着窗外的城市。

      她从三十七楼看下去,看见的是一片灰。灰的楼,灰的路,灰的烟。偶尔有红色的东西在移动,那是还活着的人。偶尔有黑色的东西在移动,那是已经不再是人的东西。

      她旁边站着导播。导播问她:“还播吗?”

      她说:“播给谁听?”

      导播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打开了一本放了很多年的书,书页发霉的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是滴答声。

      不是钟表那种滴答——是某种东西在流动,一滴一滴的,从地底深处往上涌。频率很慢,大概三秒一下。三秒。三秒。三秒。

      她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变异生物在杀人。

      是有什么东西在等。

      等一个数字。等一个时间。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还没出现。

      因为那个滴答声还在响。

      ---

      四月二十二日,城市正式失联。

      军方设置的临时防线撤到三十公里外。撤走之前,他们在所有进城的路口竖起牌子:

      “高危污染区,严禁进入。”

      但牌子竖起来第二天,就被人推倒了。

      推倒牌子的人是从城里跑出来的。他们跑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东西。那群东西跑到防线边缘,停住了。不追。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跑向军方的装甲车。

      军方的人开枪,它们不躲。子弹打在身上,它们只是抖一下,然后继续站着。继续看着。

      后来有个士兵问:它们为什么不追?

      没人能回答。

      但有一个老兵说了一句话:“它们不是在追人。它们是在赶人。把人都赶出去,城里就剩它们了。”

      他顿了顿。

      “那个城,不是我们的了。”

      ---

      四月三十日,最后一批幸存者撤离完毕。

      城市空了。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灯。只有风卷着塑料袋,从这头吹到那头。只有下水道里偶尔传来流水声。只有那些东西,在楼与楼之间,慢慢走着。

      它们不叫,不吼,不打架。

      它们只是在走。

      像是在巡逻。像是在等。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城南建材市场门口,那座腿骨堆成的塔,又高了一截。顶端放着一个颅骨,面朝城市中心的方向。

      城北林场,那棵枯树的裂缝里,现在伸出了一整条胳膊。灰褐色的,指节过长的,指甲像铸铁的。手指抓住树干,像抓住什么不放。

      老城区的地下室里,那个没有脸的东西还在走。它已经走出了地下室,走上了街道。它闭着眼睛,一步一步,朝市中心的方向走。

      东城的那个路口,那条腿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滩黑色的液体,慢慢往低处流。流向下水道。

      流回它们来的地方。

      ---

      五月一日凌晨,市郊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年轻士兵守夜。他看着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城市,想起自己从小在那里长大,想起他的小学、他的初恋、他第一次喝酒的那条巷子。

      他问旁边的老兵:“它们还在里面吗?”

      老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兵说:“你听。”

      年轻士兵竖起耳朵。

      风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是滴答声。

      一下。一下。一下。

      年轻士兵看着那座城市,突然觉得那不是一座空城。

      那是一个身体。那些东西是它的器官。那条下水道是它的血管。那个滴答声是它的心跳。

      它在等。

      等一个数字。等一个时间。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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