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百兽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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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市动物园。
闭园通知已经贴了五天，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铁栏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内部整顿，暂停开放。
没人知道“整顿”是什么意思。
动物园里的饲养员知道。
老赵干了三十一年，从十七岁学徒到四十八岁，喂过老虎、扫过象房、给生病的金丝猴熬过中药。动物园就是他的命。但四月一号那天早上，他站在猴山外面，第一次没敢进去。
猴山里的猴子还在。
只是它们不叫了。
三十几只猕猴，安安静静地蹲在假山上，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东南方，城市中心的方向。一动不动。老赵敲了敲铁门，没反应。他喊了一嗓子，没反应。他扔进去一把花生，花生落在它们脚边，没有一只低头看。
它们只是蹲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等什么。
老赵站了十分钟，腿开始发软。
他去找园长。园长正在爬行馆门口站着，脸色比他还白。爬行馆里的蛇——十七条蟒蛇、二十三条各类游蛇——全缠在一起。
不是打架。
是缠绕。
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蛇身绞成一股粗壮的绳索，分不清头尾，分不清种类，只是缓慢地蠕动、收紧、蠕动、收紧。最粗的那条缅甸蟒在最外层，鳞片摩擦玻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园长看着那堆蛇，说了一句话：“它们在拧什么东西。”
老赵没听懂。
园长也没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老赵，打电话吧。别打110，打疾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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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出现变异生物：患】
四月五日，郊区养殖场。
报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养猪户，姓马。电话里他一直在喘，说不清楚话，只反复说“狗”“好多狗”“不是狗”。民警赶到的时候，他蹲在猪圈后面的墙角，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尖在抖。
猪圈空了。
三百多头猪，没了。
地上有血，但不是很多。没有骨头，没有皮，没有内脏——只有一道道拖拽的痕迹，往山里去。痕迹的形状不对，不是猪蹄印，也不是人的脚印。是某种更细长的东西，六条腿着地，但中间两条的步幅比前后四条小。
民警沿着痕迹追出去二十米，没追了。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痕迹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覆盖，是消失了。六条腿的印记走到一半，突然变成三个圆坑，然后变成两个，然后变成什么都没有。地面平整，草叶没断，土没翻，就像那些东西走着走着，飘起来了。
报案的老马还在抖。
民警问他看见什么了。
他说：“狗。但是是那种……软的狗。好多只，从猪圈里出来的时候，我从窗户看见的。它们没咬猪。它们就围着猪站着。猪不动。就站着，让它们……”
他没说完。
民警后来在报告里写：报案人精神不稳定，建议转介。
但报告他没交上去。
因为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也站在猪圈里，周围全是那种软的狗。它们没咬他。只是看着他。他发现自己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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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出现变异生物：旱童】
四月七日，北郊林场。
护林员老李失踪了三天。
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一棵枯死的橡树下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喊他名字，没反应。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什么。
枯树根部，有一道裂开的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是某种灰褐色的、指节过长、指甲像铸铁的东西。手指蜷曲着，抓住树干，像抓住什么不放。
搜救队长把老李拽起来。老李的脸是白的，眼窝凹下去，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他盯着那只手，喃喃地说：“它昨晚……歪了一下头。”
队长没听懂。
老李继续说：“它歪头的时候，有声音。像骨头折了的声音。然后它笑了。”
队长让他别说了。
老李没听。
他说：“我认识那个笑。我女儿刚出生的时候，我抱着她，她就那么笑。一模一样。”
队长愣了一下。
老李没女儿。他单身三十年，整个林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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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出现变异生物：讹】
四月九日，老城区。
晚上八点，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有人蹲在地下室的窗户外面，蹲了很久，赶不走。
出警的是个刚工作一年的年轻民警，姓周。他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报案的是个老太太，指着楼后面地下室的那个透气窗：“就那儿。蹲着一个人。我下午买菜回来就看见他，现在还在。”
小周拿手电照过去。
透气窗很小，三十公分见方，离地面只有二十公分。窗户后面是地下室，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窗户前面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周喊：“喂，你干嘛的？”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反应。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晃到那个人的侧面——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脸。
没有脸。
不是被毁了那种没有——是根本就没长过。那个位置只有一层皮，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起伏。眼眶的位置有两个凹陷，但眼眶是空的。
小周僵在原地。
那个人形的东西慢慢站起来。
它的腿比正常人的长，膝盖的位置不对。它转过身，面对着光，那层皮下面的轮廓开始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找出口。
小周不知道自己是先跑的，还是先喊的。
他只知道跑出去二十米之后，他回头看，那个东西还在原地。但它的一只手抬起来了，四根手指（只有四根）慢慢收拢，像捏碎什么东西。
他后来跟同事说：“它没追我。它就是在原地，蹲着，然后抬手，捏了一下。就像……就像我是一块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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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出现变异生物：化蛇】
四月十一日，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晚上十一点，送来一个伤者。
男性，三十岁左右，身份不明。被发现时躺在城南废弃的建材市场里，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不是被咬断的——是被切开的。切口整齐，骨骼截面光滑，像手术刀切的。
送他来的是两个流浪汉。他们听见惨叫，跑过去看的时候，那个男人还清醒，正用手撑着往墙边爬。他身后跟着一条东西。
流浪汉描述不清楚。说像蛇，但能站着。说站起来的时候有两米多高，但身体中间可以折叠。说它用前臂（或者说是钩子）把那个人的腿勾住，然后往中间一折——
“三秒钟，”一个流浪汉说，手比划着，“就这么折了一下，骨头就碎了。肉掉下来。它叼起来，走了。”
医生在缝合伤口的时候，发现一个细节。
伤者的两条腿，被切掉的位置不一样。左腿是从膝盖上方两公分切的，右腿是从膝盖下方一公分切的。切面完全对不上。但那个伤口边缘的组织，有一种奇怪的萎缩——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过。
值班医生是老外科，干了二十五年。他见过各种伤，车祸、工伤、打架、自残。但他没见过这种。
他问伤者：“你还记得什么？”
伤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它只吃腿。只吃大腿的肌肉。剩下的……它不要。”
医生沉默了几秒。
伤者又说：“它的巢穴门口，我看见很多骨头。都是腿骨。堆起来的，像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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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市政排水管理处收到一份加密文件。
发件方是市卫健委，抄送疾控中心、公安局、驻军部队。文件标题是《关于不明生物异常活动的通报（绝密）》，附件里列出了过去两周的异常事件清单：
·动物园猴群定向静坐，爬行馆蛇类异常缠绕（4.3）
·北郊林场发现不明生物疑似巢穴，护林员精神失常（4.7）
·老城区出现无面人形生物，民警目击后休假（4.9）
·建材市场发生恶性袭击，伤者双腿被切（4.11）
·养殖户马某报案，三百余头生猪一夜消失（4.5，补录）
·第七排污口再次发现六腿鼠尸，数量增至七具（4.2起陆续）
·郊区多处发现豺形群居生物，沿公路迁徙（4.10起）
·静水池塘连续出现溺水报告，死者均有缠绕伤（4.8起）
清单还在不断更新。
文件最后一页，卫健委的结论只有一句话：
“建议启动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机制。”
刘处长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泡茶。他的手顿了一下，开水倒到了桌子上。他看着那张纸，想起老周那天站在会议室门口抖的手，想起自己说的“烧了好”，想起抽屉里那份他亲手签的“无害化处理”回执。
他放下茶壶，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那是他二十多年没拨过的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哪位？”
刘处长听着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楚家那个老宅……还能打通吗？”
对面也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问：“你看到什么了？”
刘处长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上还有人在走，有人买菜回来，有人遛狗，有人在公交站等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刘处长说，“你认识的那个老周，我手下那个。他烧了一只老鼠。他以为烧了就没事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刘处长继续说：“我现在知道了。不是一只老鼠的事。”
他顿了顿。
“是那瓶东西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
“你确定？”
刘处长没回答。他只是说：“你们楚家欠的，自己来收。我不打这个电话，我死了闭不上眼。”
他挂了电话。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进楼群的缝隙里。街灯还没亮，城市陷进短暂的黑暗。
刘处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加密文件最后一页的那个日期。
四月十三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城南的废弃建材市场里，那条直立行走的东西又搭了三块胫骨。
城北的林场里，枯树根部的那只手，已经伸出了半截前臂。
老城区的那个地下室透气窗外，那个没有脸的东西还在。只是它不再蹲着了。它站起来了。
它闭着眼睛，朝街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百兽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