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蛰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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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晚高峰的雨水裹着尾气冲进下水道，在某条支线管道深处，一只褐家鼠正在死去。
它不知道自己在死去。
它的后腿已经没了——不是被咬断，是融化。皮毛、肌肉、骨骼，在一周前那个恒温系统跳闸的夜晚之后，某种东西顺着水流经过它，它的身体决定不再做一只老鼠。
第三条腿从腹腔侧面顶出来的时候，它还在舔自己的前爪。
那是一种它不理解的痒。像有东西在皮肤下面翻身，像被吞咽的猎物想出来。它用牙齿去咬，咬下来的皮肉掉进污水里，翻了两圈，被冲走。新的腿从咬开的洞里探出来，粉红色，湿漉漉，指甲还是透明的。
它没有叫。
第四天，它学会了用六条腿同时奔跑。速度是以前的三倍。拐弯的时候外侧三条腿依次点地，像学过物理。
第七天，它爬出管道，站在积水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倒影。
水面晃动。它歪头，倒影里的东西也歪头。
那不是老鼠。
那是某个更古老的形状——某本不该在二十一世纪被翻开的书里，某一页的下角，用细线描过的轮廓。
它看了很久。
然后水面上落下一把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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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周干这行二十三年了。
市政排水维护，说白了就是掏下水道。工资不高，活儿不干净，但胜在稳定——只要城里还有人用水，他就不会失业。
三月十八号早上六点，他和往常一样打开第三排污口的检修井盖。
雨水刚停，井里水位比平时高。他套上胶皮裤，踩着一米深的积水往里走，手电筒的光在圆形的管道里晃来晃去。
他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谁家的狗掉进来了”。
第二反应是“狗不长这样”。
它浮在水面上，肚皮朝上，六条腿蜷在空气里。三条在左边，三条在右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昆虫标本。毛色是灰褐色的，沾着污泥，看不清本来面目。
老周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
他干这行二十三年，见过死猫死狗死老鼠，见过被冲下来的避孕套和卫生巾，见过针头和碎玻璃，见过一个死婴（零三年，他请了半个月假）。但他没见过这个。
六条腿。
他往前走了一步，水声在管道里传出去很远。那个东西没动。他又走了一步，铁锹伸出去，把它翻过来。
脸还是老鼠的脸。
胡须、小眼睛、尖嘴——都是老鼠。只是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死得应该有一阵子。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门牙，牙缝里卡着一小片塑料。
老周盯着它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把铁锹收回来，踩着水往回走，爬出检修井，盖上井盖，坐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八点半，他给组长打电话。
“王头，我老周。第三排污口这边……有个东西，你得来看看。”
“什么东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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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一点，市政排水管理处的会议室里，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子中间是一个黑色垃圾袋，口扎着，但底部渗出一滩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处长姓刘，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市政，今年准备退休。他看着那个垃圾袋，没让人打开。
“老周，你再说一遍。”
老周站在门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六条腿。三条一边，整整齐齐。脸是老鼠脸。浮在水面上，死了。”
“不是畸形？”
“刘处，我干了二十三年，见过畸形的。那是多一条腿，歪着长，蔫着长，不像这个——这个……像是故意长成那样的。”
刘处长没说话。
技术科的小张举手：“会不会是什么新物种？生态入侵什么的？”
“从下水道入侵？”
没人接话。
刘处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个渗水的垃圾袋。他想起零三年那个死婴，想起自己批了半个月假让老周回去缓一缓。他今年想退休，顺顺利利地退。
“先送检。”他说，“找农科院，就说……就说发现一具不明动物尸体。别多说。”
“那这东西……”
刘处长看了一眼垃圾袋。
“封起来。老周，你回去歇两天，该干嘛干嘛。别跟外面说。”
老周点头。
但他出门的时候，刘处长看见他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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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农科院那边三天后才给回复。
负责接收的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姓陈，管着病理实验室的门禁和冰箱。他拿到那个塑料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市政的人真能对付”——袋子没密封，水渗得到处都是，一股下水道的腥臭味散不开。
他把东西放进冷藏柜，做了登记，然后忘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主任打电话问“那个市政送来的样本呢”，他才想起来。
打开冷藏柜的时候，他发现袋子动过。
不是被什么东西碰过——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动过。
形状变了。
三天前他放进去的时候，那东西蜷成一团，六条腿叠在一起。现在，它的三条腿伸展开，搭在塑料袋的内壁上，像隔着薄膜抓住什么。
小陈愣了一下。
他先确认温度：4℃，正常。再确认有没有人动过：监控显示三天没人进过实验室。
他站在冷藏柜前，看着那只死了至少四天的老鼠，腿伸得比活着的时候还直。
“主任。”
他的声音有点飘。
“您过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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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主任没让小陈看。
他把报告锁进抽屉，给市政回了电话：“普通老鼠，可能有基因突变，建议无害化处理。”
刘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定？”
“确定。”
“那我让人烧了。”
“烧了好。”
刘处长挂了电话，主任把抽屉钥匙放进最里层的口袋，小陈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看见的那一眼——切片在显微镜下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不是老鼠的细胞。
也不是任何哺乳动物的细胞。
它们分裂的方式不对。正常的细胞分裂是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但那个切片里，一个细胞同时伸出三根纺锤丝，拉成三个子细胞，三个再变成九个，九个变成二十七个。每一次分裂都在翻三倍。
而且它们还在动。
切片是三天前做的，细胞早就该死了。但它们还在动。缓慢地，固执地，像什么东西在数数。
小陈没敢再进实验室。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个假回去待两天。他妈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他没说他在害怕什么。
他只是反复想起那个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塑料袋——和里面那三条隔着薄膜抓住空气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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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老周烧了那只老鼠。
他把垃圾袋扔进化尸炉，看着火焰从观察窗里窜起来，听了一会儿燃料泵的嗡嗡声，然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他继续上班。
第四排污口，第五排污口，第六排污口。一切正常。
只是偶尔，在弯腰捞东西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浮在水面上的轮廓。六条腿。整齐排列。眼睛睁着。
有一次他捞起一只死猫，正常的猫，四条腿。他把猫扔进垃圾袋，扎口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只老鼠的六条腿——三条在左，三条在右，对称的。就像本来就应该长那样。
不是畸形。
是另一种完整。
他站在井边，手拎着垃圾袋，风把塑料袋吹得鼓起来。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工人喊他“老周你干嘛呢”。
他没应声。
他只是把袋子扔进车里，盖上盖，然后继续往下个井走。
三月二十五号，整座城市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第七排污口的水面上，已经漂起了第二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