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清酒》花椒柚

25、旧京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他站在基地门口，检查装备。枪，刀，水，干粮，照明弹，足够撑七天的东西。

　　老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头也不抬。

　　“有话就说。”

　　老周张了张嘴。

　　“那个……小姑娘……又问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来看她。”

　　他没说话，继续检查装备。

　　老周继续说：“她每天都问。早上问一遍，中午问一遍，晚上还问一遍。”

　　他把弹夹插进腰间的带子里。

　　“您不是说会去看她吗？她等着呢。”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看着老周。

　　“你跟她说，我去打猎了。”

　　老周愣了一下。

　　“打猎？”

　　“嗯。打到野猪就回来。”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照顾好她。”

　　然后他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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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从长庚到旧京，走了五天。

　　越靠近那座城，那些东西越多。

　　第一天，他遇见一群“患”。三十几只，在公路上迁徙。他绕了三里地，从一片废墟里穿过去，没惊动它们。

　　第二天，他踩进“旱童”的地盘。那些东西蹲在树上，歪着头看他。他握紧枪，一步一步走过去。它们只是看着，没动。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还蹲在那儿，头歪着，朝着他的方向。

　　第三天晚上，他听见滴答声。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第四天，他开始看见那些东西的巢穴。

　　化蛇的巢穴门口，堆着腿骨。堆成塔，一层一层，白的刺眼。

　　狍鸮的地盘上，尸体被摆成阵。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阵，但他知道那不是随便摆的——每一个角度都对，每一个方向都有意义。

　　讹在废墟里走动。闭着眼，但知道他在哪。他躲在一堵墙后面，看着它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它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

　　第五天早上，他看见那座城。

　　灰的。空的。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滴答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他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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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城里全是东西。

　　化蛇在建材市场门口堆腿骨。旱童在枯树下面等着。讹在街道上闭着眼走。攫在废弃的楼里滑翔，翼膜兜着风，无声无息。

　　他躲着它们走。

　　有时候躲不过，就开枪。

　　枪声会引来更多。他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内必须离开那个地方，必须找到新的藏身处，必须把呼吸压到最轻。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左臂被化蛇的钩子划了一下，不深，但血流了一路。他用布条缠住，继续走。

　　右腿在跳下来的时候扭了，但还能走。

　　脸上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他擦了擦，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第三批勘探队还在地下。

　　他要找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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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地下二层。

　　设备全失灵了。

　　手表停了。指南针乱转。手电筒的电池还有电，但光越来越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摸黑往前走。

　　滴答声越来越响。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摸到一扇门。

　　门是开的。

　　里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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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三个人。

　　两个死了。一个还有一口气。

　　他蹲下来，把那个还活着的人扶起来。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瞳孔已经散了，但还有光。

　　“你……你是……”

　　“楚淮彦。长庚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们。”

　　那个人摇摇头。

　　“别……别去了……”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快死的人，力气却大得吓人。

　　“听我说……”

　　他把耳朵凑过去。

　　那个人在他耳边说。

　　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但他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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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那个人说完之后，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光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站在黑暗里。

　　滴答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核心……”

　　“三十秒……”

　　“完全自愿……”

　　“它问……想不想走……”

　　“十三个人……都死了……”

　　“不是不怕死……是那一瞬间……核心听见的……只有一句话……”

　　“我愿意。”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滴答声。

　　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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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

　　那些东西好像突然变多了。或者说，他不再躲了。

　　他开枪。杀出一条路。枪声引来更多，他继续杀。子弹打光了，他用刀。刀卷刃了，他用拳头。拳头流血了，他继续走。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

　　他只知道走出去的时候，天是黑的。

　　他站在城外的荒野里，浑身是血，喘着气。

　　回头。

　　那座城还在那儿。灰的。空的。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滴答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一下。一下。一下。

　　他转回头，往前走。

　　往长庚的方向。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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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快亮了。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身上疼得已经麻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让你在乎的人来……”

　　他愣了一下。

　　在乎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孩儿。穿着他的外套，眼睛亮亮的，问他“那我平时可以去找你吗”。

　　他说不可以。

　　她的眼睛暗下去。

　　他说“我会来看你的”。

　　她的眼睛又亮了。

　　“骗人是小狗。”

　　他闭上眼睛。

　　靠着树，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