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清酒》花椒柚

10、跟

　　她在草丛里趴了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脚踝肿成两个大，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她试过撑着地站起来，刚用力就摔回去，脸砸在泥里，啃了一嘴的血和土。

　　后来她不试了。

　　她只是趴着，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看了看旁边那个人。

　　老柴躺在那儿，脸朝着天，眼睛睁着，眉心一个洞，后脑勺一滩黑。血已经干了，苍蝇围着飞，嗡嗡嗡的，吵得人头疼。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脚踝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重心放到另一条腿上，扶着草，站住了。

　　站了三秒，没倒。

　　她低头看地上。

　　地上有脚印。

　　不是老柴的——是另一个人的。从草丛里踩出来的，往西边去了。脚印很深，每一步都踩进泥里，像走了很远的路。

　　她看着那串脚印，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你把我追了半个小时的野猪吓跑了。”

　　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是陈述。

　　然后枪响了。

　　她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

　　---

　　二

　　她跟了一上午。

　　脚踝每走一步都疼，疼得她额头冒汗，疼得她嘴唇咬出血。她找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撑着走。走几步停一停，喘几口气，再走。

　　那串脚印一直在前面。

　　有时候深，有时候浅。有时候直直往前，有时候绕开石头。她跟着那些脚印，穿过草地，翻过土坡，蹚过一条干涸的河沟。

　　河沟里全是石头，大的小的圆的尖的。她踩上去，脚踝一歪，整个人摔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

　　她趴在那儿，喘了五分钟。

　　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

　　那个人杀了老柴。那个人有枪。那个人走的时候没看她一眼。那个人很可能根本不在乎她是谁，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跟。

　　但她还是在跟。

　　因为那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会开枪打死老柴的人。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野猪。

　　但那也是开枪打死老柴的人。

　　够了。

　　---

　　三

　　下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很远，隔着一个山坡，只有一个小点。但那个小点在动，在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他走得很慢是因为他确实在走——不是巡逻，不是赶路，是那种漫无目的地走。走几步停一下，往四周看看，再走几步。像在找什么。

　　可能在找那头野猪。

　　那头被她搅黄的野猪。

　　她没出声。

　　她只是远远跟着，隔着一百多米，躲在树后面，石头后面，草后面。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像一只跟在狼后面的小动物，不知道想干什么，但就是跟着。

　　跟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停——是转身。

　　转过来，对着她藏身的方向。

　　她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藏身的石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没动。

　　他又说：“我数三下。”

　　一。

　　她攥紧手里的树枝。

　　二。

　　她站起来。

　　三。

　　她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一瘸一拐的，站在他面前。

　　---

　　四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对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站着的时候一动不动，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开口。

　　“本事挺大啊。”

　　声音和昨晚一样，很平。但这一次，那句话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

　　他没等她回答。

　　他抬起枪口，对着她。

　　“再跟着就崩了你。”

　　她看着那个枪口。

　　黑色的。圆的。对着她的脸。

　　她想起昨晚那个人，眉心一个洞，后脑勺一滩黑，苍蝇围着飞。

　　她想起自己跟了一天，脚踝肿成两个大，膝盖磕破皮，嘴唇咬出血。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跟。

　　因为那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会开枪打死老柴的人。

　　枪口还对着她。

　　她开口了。

　　“那你崩吧。”

　　他没动。

　　她也没动。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吹得草沙沙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三秒。

　　五秒。

　　八秒。

　　他把枪放下了。

　　不是收回——是放下。枪口朝下，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跟上来。”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继续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

　　一瘸一拐的，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