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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咽秋垣 番外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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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新年才到,初一下了雪,如今还未停。赵靖川侧身看向殿外,雪茫茫的飘,霎时白的有些可怖。王翁端起碗筷,从最右边的碟中夹了小块剔净的蒸鱼肉,看他食不下咽,试探地说道:“陛下,这些菜荤腥重。小人再叫御膳房熬些双米粥。”
赵靖川一听则放下手中汤勺,道:“不必了,昨日派人传话去东宫,叫他今日早些来与朕离宫一趟,你这话可传到了?”王翁弓弓身子,笑道:“话定是不误传,可这风雪势头大,怕是才耽搁了。”
“朕是想问,九郎昨日去慧淑妃那里,是不是又被给了难堪?”赵靖川问道。
王翁一时噎着话,听外头赵瑜的声音松了口气,又命人去温了花霞羹。赵瑜微笑着低下身子,叩首道:“臣请陛下圣躬安,儿臣失信,还请父皇责罚。”
见他还未取下的外氅上披满雪迹,赵靖川叹息一声摆摆手,说道:“起来吧。”等着赵瑜坐下,王翁递过碗筷,他适当抿了两口,看向赵靖川道:“父皇,您昨日同儿臣说的离宫,是要去宋侍郎那里吗?”
赵靖川点点头,道:“从江州到京城,他定是走了很多路。既然治理有方,又是周御史引荐,不妨一去。”
一路总有飞花雪笛,山清水秀。城内的喧嚣过眼繁华,楼台放戏场,一阵阵地吆喝。往风林路里走,有个叫“糖仁饼铺”的,木盒里放着许多冰糖状的山楂丸子。赵瑜抬眼看了赵靖川,等对上目光,他又扭过头去。赵靖川看了王翁一眼,王翁挑了两包乳膏与梅子的,放到赵瑜手中,悄声道:“还温着,糖衣软,一会儿硬了便难咬喽。”
赵瑜抱着吃食藏在衣裳下,等到了松水宅,赵靖川支开了些孩子,独自踏进内堂去。
宅子北苑种植竹松,只是被雪霁掩埋。看似一团和气,实则互相制衡,不肯让步。赵瑜走到竹叶繁茂的墙角,蹲下身替它抖了抖叶上积雪,半边竹丛像是轻松许多,一枝更比一枝的矜傲起来。他看到墙角上描着幅图,又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向前挤了挤,看到那墙画的边缘多是冷黄色,画色凝在上头,不像是什么水乡的淡色,却又无比惹他好奇。
赵瑜咬咬牙,手顺在竹身间狠狠一顺,枝叶都被皱巴巴地拽下来,可他怎么都看不到那幅画。
正要折竹,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快住手!”
赵瑜回头瞧了瞧,他看小丫头像是还未及笄,嗤笑一声道:“你是谁?”
“我是我爹的小女儿。”宋亭仪摆正姿势向他作揖,又问:“你是我爹爹今日请来的贵客吧?”
赵瑜瞟了她两眼,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不错,正是贵客。”
亭仪回身拍拍石凳上的雪,坐下说道:“既然是贵客,就更要有礼有方,我爹爹才好招待不是?”
“……”赵瑜不悦地从竹丛里出来,走到她身旁,将怀中的山楂糖丸裹紧了些,说道:“是,你都懂,反倒显得我不是了。”
亭仪多看了他两眼,说道:“竹子是爹爹辛苦种下的,你踩的地方也是我娘在世最爱的一处景。”
“生前…?”赵瑜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似的,他缓了缓语气,问道:“这…怎么说呢?”
亭仪轻轻“嗯”着,沉默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我娘生下我便撒手人寰,所以这些年是爹爹和哥哥陪我。我也从未见过娘,只听爹爹说她的好,譬如在这园子里看竹子…”
“原是如此。”赵瑜拿出怀中糖丸,说道:“尝尝,很好吃的。”亭仪接过吃食,却发现一半的糖衣都化在纸上,她没说话,默默拿起一颗塞进口中。赵瑜有些期待地问她:“味道如何?”
山楂的酸有七分,软糖中和两分,香甜,乳味醇厚,梅子略咸。亭仪笑着点点头,又拿了几颗,黏得手指险些分不开。
“话说了半晌,还不知道你是谁。”亭仪道。
赵瑜一时想不到如何搪塞,便说道:“我爹是富商,姓钱。”
“那你是?”亭仪续道:“看你模样俊俏,想必不俗。”
“叫我小九就好。”赵瑜移开话题,问道:“方才到这儿,听得一阵琴瑟之声,可是家中有乐姬?”
“不是。”亭仪不免推搡他几下,想说什么重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是我爹爹。娘就留下一把琵琶,爹叫哥哥学完又叫我学呢。”
赵瑜又问:“你真的会?”
亭仪起身拍拍手,要带他去侧房里,一路溜进去,她拿出那把琵琶,说道:“你看,我娘的琵琶很美对不对。”赵瑜笑了笑,从弦丝处拨弄,看这琴头刻着一片竹叶,还填了色:“我从未见过的…”她坐在桌角边,抱起琵琶,轻拂两弦,曲不成调,赵瑜却看得津津有味。他绕到亭仪身后,覆上那双手,教她轮指,转圜。许是亭仪生性聪慧,她又拨了几次,指尖流转如同清水般,潺潺淌着,畅音悦耳。
赵瑜送给她一环银镯子,说道:“要弹琵琶,就得戴上它。”
亭仪戴好镯子,为他奏了曲耳熟能详的童谣。
赵瑜听的入了神,从耳边传来几句:“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又浑身发冷,手臂无力地拍打榻边。缓缓睁眼,陈美人还念着这首诗。赵瑜使出力气将枕旁的匣子扔过去,厉声道:“出去。”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什么精神,躺在那间明晃晃的御床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言语不清地喊着:“来人。”
陈美人听到声音,垂眸想了想,又离殿而去。在风雪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