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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露凝湘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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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正是绽春节,花梢压着枝头,隐约透出一丝馥郁之芳,叫人心旷神怡。杨柳枝上浮花苞,轻漾起翠湖石栏上的枯叶,池上回荡,唯有画船漂泊。令涵独行在池边,想这一景,竟无人分享。她无奈笑了笑,拨弄松土下的霏草,却易碎易毁。
向前拐进巷子,穿过便到了郊外。令涵慢步上前,环顾这片寂静安宁之地,春水碧于天,河畔青芜,云山翠竹。燕双飞,东风软,景宜人。
她挽好面纱,提着茶花蹲在碑前,温声道:“这可是宝地,春色满园,寒冬腊月也艳阳高照。你喜欢吗?”坟茔前头冒出些草芽,令涵仔仔细细的除干净,说道:“看来你过得好,那我便高兴许多。”她擦拭刻在上头的名字,续道:“世云,世德长高了很多,提起阿姐来,还是那般神采奕奕。”
“我还住在宫中,并非是不想走。”令涵叹了口气,道:“昨日蒋信昌下狱,说是私通皇子,宫人个个都杯弓蛇影。”她拿出一杯烈酒洒下去:“我才明白,原来当时的信从未送出去,所以蒋信昌大概也是始作俑者吧。”
“芷儿告诉我很多,说你从前的事,我想着却又记不起来。”曦风吹动茶花一角,根茎下的铃响起来,她用手心盖住声音,续道:“是你有意吗?还是我太过无心?”
她正回头,乐舒从不远处跑向她。令涵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乐舒叉着腰,勉强屏着呼吸凑到耳边,道:“是兰贵人,陛下要赐白绫。阿筱递消息过来,叫娘娘快些回去呢!”
这时又下起小雨,上月的阴雪才肯慢慢化开。禁林绌白,皎若碎月。霎时盛雨泄下,溪岚泽水,独有一人漫步丛中。琵琶声冷冷,颇有敲冰煮茗之意,只是不胜此景,徒有悲伤。随声望去,令涵只见兰春,抱着琵琶孤身弹奏。
令涵小心绕过覆着冰的地方,静坐过兰春身旁,那曲《兰雪春镜》不觉到了结尾。她低声,带了些平静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兰春拨弄了几处错音,说道:“姐姐,我无憾无念,想走便走了。”
她停了曲子,对令涵说道:“当年我将计就计进了后宫,想要报仇雪恨。走到这一步,都是咎由自取,无法再回头。”
令涵沉默了,她伸手妄图接住一汪雨水,手心越紧反倒流失了。兰春搁下琵琶,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想法,说道:“我的清白尽数奉还,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所以,就当这也是姐姐与我的临终一面。”令涵有些空洞,她提起半分精神,应道:“好,我明白。只是你腹中,还尚有一丝生还之望,我也想你能看看孩子。”
“......”兰春怔了怔,说道:“我会想着的。”
她拉过令涵的手,轻放在自己腹部微微跳动的地方,笑道:“姐姐,她会动了。”令涵的手心滚烫,她却看不出喜色。见兰春缓缓流下泪,她离开鹤亭,将那把寄情山水的琵琶放在雨中。一滴一滴浸透玉骨,丝弦幽幽响,无人回应,又断裂如珠,颗颗润色,淹没在湖水里。
西暖阁留下一场寒,正在今日,全无生机。她换好白衣,拨开金笼,彩鸟逆风飞走。等着山泉的水浑浊了,她起身舀水泼在了草丛里。腹中隐隐作痛,坐在青石阶上,似乎还有什么等着她。
已经很晚了,雨停下,泥土湿黏,路途便更不好走,赵瑜却在此时来看她。兰春坐在案前,缓缓开口:“你来了。”赵瑜叫人收了伞,没有应声,只是坐在了她身旁。
“朕才从刑部回来。”赵瑜抿了口桌上的糕点,续道:“蒋信昌死了,你大可放心。”
兰春垂下眸,问道:“妾有什么可放心的?”
赵瑜笑了笑,说道:“指使和嫁祸的罪名,自己选一个吧。”
兰春叹了气,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她别过脸擦掉一滴泪,说道:“妾会选,自掘坟墓,自食其果。”她说:“只不过不是送给妾自己。”
他命人将这屋子点的灯火通明,自己起身,缓声道;“朕饶恕你,可这也算谋逆,惑言于朕,朝廷不会允许。”
她忽而明白那天,帷帐下他的笑容。
“妾是卑劣至极。”兰春望向赵瑜的背影,说道:“陛下不论要如何处置,妾都无言可说。只是要让妾认罪,妾不知错在何处,也不知罪从何来。”
赵瑜似是不意外,他坐回主位,喃喃道:“你还真是...从未变过。”
兰春抬眼看着月色渐红,如药剂酒的波澜,又望着褐色的茶水,她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陛下今夜还要留下吗?”赵瑜幽幽地盯着兰春,声音倒还坚定,“不会。”
“再为朕奏一曲吧。”赵瑜抬手示意兰春上前,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琵琶碎了。”
赵瑜沉默了半柱香,看着兰春一杯又一杯地喝下茶水,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王合德悄悄过去,低声道:“陛下,误了好时辰可就...”赵瑜打断他,温声道:“再等等...”
窗户开着可并不寒冷,香灰随风走了大半,唯有桌案前透过淡色的梨花微微摇曳。屋内还是清净,倒显得有些不能安宁。赵瑜深深瞧了兰春几眼,他似乎看得出什么,可什么也不戳破。起身,拿着外袍走过,他最后问道:“你还是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兰春双目涣散,死死咬着嘴唇,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赵瑜早已知晓这结局,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也罢,怪朕多问一嘴了。”
等眼前的一抹玄色身影走过,梨花瓶顺势倒下,窗外洋洋洒洒地飘起雪,汀落无声。兰春猛然惊醒,她抓住赵瑜垂落在脚边的外袍衣袖,苦笑道:“妾有的。”
赵瑜不觉靠近过去,等待兰春的手心艰难挽住他,拉着他的手掌覆在自己那块温热的腹间,半梦半醒中,模模糊糊地说着:“妾昨日睡不安稳,姜医官看过,说孩子会动了。”
“九郎。”兰春身下慢慢渗着血色,她艰难开口:“余尚宫告诉妾,从前都是这么叫陛下的......”赵瑜手心跳动的厉害,他静静感受那孩子的温度,望着兰春的双眸,他竟一时失言。
兰春张了张唇,看向兰草上头的墨画,说道:“妾从前随兄长游遍千山,走到北地时觉得荒凉,山野高,路途长。”她噙着眼泪,续道:“妾在那时做过一场,不算太坏的梦。”画上飞舞青丝银带,荒芜之地流予荫树雨花,天上人间。画笔慎微,墨色渐褪,却还能瞧出一番生机与秀丽。
“看来是未卜先知,妾都明白了。”兰春释然地笑了笑,续道:“陛下,快走吧。妾想,再看看这副画,不会太晚的...”
赵瑜缓缓起身,迅速背过身。声音听不出异样,等王合德向前看过,发现那双眼里别有情意:“朕走了...”他侧目,眼看不能寻到什么,于是决心要走,低声说着:“好生歇息,不会有人再扰了你的。”
今夜让他格外焦心,垂在宫墙里的雪散着,他也更加无处安放。杯盏里未空,他敞开窗,好让自己的心快化掉,淌进酒里,却尝尽毒味。等到王合德进殿,他制止那串话,只了问一句:“她有没有说什么?”宫人摇摇头,将她发间的琉璃簪子从袖口递出,通体冰凉,唯梨花中尚有余温。
次日,天蒙蒙亮起来,赵瑜撑伞独去。西暖阁里素缟缠绕,棺椁端放,朝服秉正,只是徒有悲伤。他看到阿筱包起一团血色,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阿筱裹紧那团东西,有些害怕道:“是姜医官昨夜前来救治,看娘娘吃了鹤顶红,无药可医。所以娘娘求医官,身死后用药将胎儿流下来...小人想洗净了,放回娘娘身边...”
赵瑜冷笑两声,道:“是你去求的姜医官?”
话音刚落,姜寻越过身边,接过阿筱手中的胎儿,对赵瑜说:“是娘娘前日来尚药局取药材,臣大概才到一二,又听闻西暖阁走水,这才贸然前去。”
赵瑜看向胎儿,像有怨一般,怎么也擦不净,渗的血迹斑斑。
“孩子虽月份小,但好在齐全。”姜寻搁下药盒,将胎儿递到宫人手心,示意她可以放回去,续道:“看来是极其健康的,早早就会动了。”随后他才弯腰行礼,说道:“还请陛下恕罪,臣不像父亲见多识广,颇有胆识。只是微薄之力,才未能救回娘娘。”
赵瑜胸口里像闷着什么,他厉声责问王合德:“是你传的?罔传流言是什么罪,你会不知道?”王合德倒不意外,他跪下,回答道:“是偏殿走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是小人怕惊扰圣驾,才隐瞒不报。陛下息怒,小人自会领罪受罚。”
眼看局面僵持,阿筱从殿内走出来,隐约还在啜泣,将手中的薄纸呈上,说道:“还请陛下过目。”
赵瑜翻开纸张,一字一行的看过去。他看的更仔细,将那千山万水琢磨着。笔迹秀丽,墨香流连,一切风光都如在眼前清明,跃然纸上。从前年的场雪开始,到如今已经魂魄尽逝。沧海桑田,还会回来的?赵瑜睁眼,眼前只有一身青蓝儒袍,端坐着的宫人抱琴弹唱,“一弦一柱思华年”。他叹了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春日。
“世清念其一个清字,便赐肃德为号。周皇后既无心宫中,自该离开。腹中胎儿不能出世,便是我枉为人母,同死却不能同生。静水河畔,昔昔柳尘,琵琶珠弦已断,收拨终曲,却还能遥看前事。怀生死,所以无畏,无惧。亦同样的,都是解脱。”
赵瑜合起书信,王合德正进殿:“陛下,周娘娘求见。”
令涵提步过去,放下手中食盒道:“妾请陛下圣安。”赵瑜不耐烦地挥挥手,问道:“既已说通,又叫宫人传话过去,朕是无异议了,打点好了出宫便是。”
“妾只是觉得,此事竟然是陛下成全,就该来道声谢。”令涵拿出食盒底的桂花酥,还有碟蜜酱,她一一摆放好了,续道:“纯妃娘娘爱酿蜜,妾这些酥点都是和了娘娘的花蜜。陛下不妨尝尝?”
桂花酥湿软香甜,蜜食味淡,尝着口中清香,也不发酸。赵瑜抿了小口,问道:“她教了你这些?”
令涵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妾也猜不透。”
赵瑜说道:“既然无事,便下去吧。”
令涵垂了垂眸,遮好眉目,并未做礼,转身漫步离去。她停留在王合德身旁,说道:“有劳公公,小人便不送您了。”王合德虽未回话,他抬身向前看去,泪水频频,又收敛起来。
春庭霁宁,风前花软,江水生南池。令涵闻到些杏花香,她向深处走走,看到芷儿在墓前整着花枝,神情认真极了。芷儿的手顿了顿,她起身正欲拜别令涵,又被令涵扶起来。
“恕小人违背娘娘遗愿,不可收下这些钱财!”芷儿后退一步,续道:“小人无父无母,不知乡野,自会留在这陪着娘娘。您的事是娘娘再三嘱咐的,所以小人得谨遵,不可疏忽。”
令涵淡淡道:“只是我也不知去路,所以才要留给你。”
芷儿未置一词,她照常回道墓前拨除杂草。令涵心中却莫名酸楚,她擦掉泪,转身离开。步履平常,依旧走过万重山。她不免去想一生时光,又不愿稍作停留。
还在今年大寒,芷儿路过驿站,被桐乡的邻家认出来,二人寒暄几句。男子忽然想起几日前存来的书信,他递给芷儿,芷儿也有些好奇。信纸破损,怕是写了几张,最后都被血迹掩盖。
“少自清,玉珠女,天下何有胜者。其慧合谋,脩嫮之姿,盛辞未涣,不能言语。”芷儿翻开下页,唯有句末可看清些,“只愿尽铅华。”
她反复读了几遍,大概也明白了。只是此书无法齐全,再多的用意,都只能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