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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辞朱槛 ...

  •   大好时光,荷存曲池,雪宁骤停,真是幕春来时景。

      世清银纱帷帽,素服儒袍,眉目依稀,却难辨真切。她步步坚定,一时朝堂肃穆,只静静望向她。唯李祖修神色乍变。他向赵瑜叩首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怎可让亲故沾案,臣请求回避!”

      赵瑜起身并未回答他,开口道:“臣子罔顾人伦,结集党羽,证供昭然。尚有人证物证,朕自请贵妃辩驳,有议无议,过后呈书。”

      世清上前一步,声音冷冷道:“援引门生故吏召氏,把控拟官之权,絮乱铨选之制。召氏伏法,刑部结案,赐鸩酒。奉诏拟《蠲免江南水灾税粮诏》,私改半蠲,截留税粮暗送私宅。致灾民流离,民怨沸腾,韩王拥兵。”她对上李祖修的双眼,有过失落与罪恶,可很快便烟消云散。

      “西夏入寇兖州,扣押奏报半月不呈,待失陷,边卒战死逾万,瞒报轻奏。收受两浙转运使重金,掩盖漕运亏空。又替蜀地富商求榷茶之权,受贿金珠万两,良田千亩。”世清跪地道:“书信来往,句句属实。”

      赵瑜置若罔闻这满堂哗然,满意地看向世清,呈来的书信分毫未动。他冷笑两声道:“传召,李祖修霍乱超纲,有悖忠良,谤讪君上,雍蔽言路,后日执刑街市。念李氏仍有忠贞之心,大义灭亲之举得朕心,便革除李氏世代入朝做官之权,家中三代,若有进士以上,皆剥夺本科功名。”

      世清看到父亲怒不可遏的嘴脸,她走不稳,还听的那句:“孽畜!我宁可叫你去死!何必生生剐了李家人,苟且偷生!”

      生又何妨,死有何惧?

      世清这样想,世间大好风光毁于一旦,不过是她井底之蛙,瞧不出穿,看不明。有如此念想,再不惧怕任何。世清裹好鹤氅,向前几步,正对上令涵的身影。她顾不得前后,上前慢声说道:“天气虽好,可也不能穿的太单薄。”

      令涵拍了拍腰间荷包,也未转身,回答道:“身心燥热,并未觉得冷。”

      金明池里生处许多荷花来,世清远远望去,竟是油纸捏成的形状,又上了色。

      令涵苦笑了一番,喃喃道:“李世清,其实你我的私心,换了谁都能够明白。”她侧过身,续道:“你想为我续命,想让李氏千秋万代,可唯独没有算好自己。”

      世清伸手拂开菡耳侧的毛草,她说:“毅然决然的勇气非人皆有之,不为我高兴吗?”

      令涵也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她:“喜从何来?难道要为你赴死的决心说声好吗?”她轻轻推开世清,言语却有些激动:“不论是父亲,谢世伯,还是你,都希望我活着。可要我做到心无旁骛,纵观他人去死,我虽无力,却还有心。”

      微风拂面,世清有些许动容,但还是缄默着。

      令涵自嘲似的摇摇头,“无意之过,你也难咎其辞,所以我从不怪你。只是觉得你不肯真心待我,故而难辨,难清。”她解下腰间荷包,微微弯下身给世清系好,又背过身道:“我今日来,只想告诉你,若非相安无事,定会有缘再见。”

      世清快步从身后揽住她,耳语道:“我若有事,便要即可前往梅花阁。”

      说罢,她快些放开令涵,那人未缓过神。转身默默看向对方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木林下。

      乐舒从西暖阁的方向赶来,身后还跟着和安。和安将月蓝的散花绫递给乐舒,向令涵福礼道:“娘娘,兰贵人请您一叙。”

      西暖阁身藏兰竹苑中,南侧与太液池相接,花团紧连,假山朝雪。苑内暖如春夏,一派生机勃勃之色,泉水清蓝,汩汩而流。唯有竹林高时,雪蔓其叶,才能恍惚想起身处寒冬。兰春卧在藤椅上,鸟雀偶尔叼啄笼子,和睦景象,苑内清新明亮,再舒适不过。

      令涵上前有了一丝笑容,说道:“亭仪,该醒醒了。”

      兰春神色忧伤,勉强睁开眼看看她。随即挽住令涵的手,牵她坐在自己身旁才开口:“姐姐,我原本想着改日再去拜会,可思来想去总怕没了时间。”令涵拍拍她袖边的飞雪,问道:“怎么这样说?李祖修的事暂了,往后也不再费心了。”

      兰春低头笑了笑,“既然是暂了,便还有生事的可能。”她自顾打着手里平安扣的结,续道:“三年前父亲的冤案,绝不只有李祖修,所以我想再做点什么。”

      令涵说道:“可涉事的人千千万,正如中书令此案,牵扯至深。”

      兰春摸了摸自己腹部,说道:“只需要调动一方,百足之虫,也有竟数剿灭的一天。”

      令涵知道,自己也是在坐以待毙。她说道:“我已是将死之人,籍籍无名。若是如此,便还能帮你什么?。”兰春的眉间跳动,并未回答什么。她才想说,再等等,可话头从嗓子眼里出来,又发觉:怎可躲闪?

      一汪月起身,泉水也不曾再流淌,枯叶洒落,如同寂寥之秋。清泉宫里寂静,世清看着眼前一杯鸩酒,心中感慨:“时过事迁,还是逃不掉这草草了解的局。”她静静看着毒酒泛起波澜。摇晃不定。杯盏精致似是玉器,命贵贱,也便由它说了。世清抬头,温声道:“王公公,求您通融陛下,再缓几日吧,妾还有些事与情未了。”

      王合德弓了弓身子,犹豫再三,命人撤掉了毒酒:“娘娘自重,小人...怕是拖延不久,得有防备了...”

      世清点点头,叫芷儿亲自送人出去,又迎上了令涵。

      令涵见那女史手中的毒酒,心下一惊,也来不及问什么。世清吹灭一盏灯,令涵正好推门而入。她浑身冰凉,颤颤巍巍走过去摸了摸世清的手,摸到一丝温度,她猛地蹲下身子喘着。世清倒是笑的不在意,她扶起令涵问道:“你还好吧?”令涵默默流着泪,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世清抱过她的半边肩。

      世清又点明了那盏烛火,将令涵扶稳了坐回榻边道:“不用害怕...屋里已经亮了。”

      令涵擦了已经冰冷的泪,说道:“我若是迟来,怕是早已天人两隔。”

      “不会的。”世清苦笑着,拿出一卷手帕也替她擦着泪:“陛下免了我这一死,不必担忧。”

      “是吗?”令涵起身,擦去桌角留下的酒痕,说道:“你的话,半真半假,可我又不得不信。”她转身正对上世清的双眼,问道:“如果我说,我已经能解救你,你愿意活下去吗?”

      世清不说话,她怕自己如果再动摇,那么他人的性命呢?

      “我知道,你要他向你的母亲赔罪,所以欲加之罪,他不能言。你要也保住族中众人,你却不能言。既要换回我的命,也要满足你的目的,是否过于沉重?”令涵向前几步,道:“你尚有希冀,族中胞弟,姐妹,无一不在等你。可我不同,若我告诉你,赵瑜留我一句圣旨,我能换回你呢?”

      世清的双眸沉下去,她摇摇欲坠地上前,轻声说道:“堂前大动干戈,人后残杀无语,桩桩件件都是要有人承担。若我不走,留下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牵扯与猜忌。赵瑜需要人平息,这人就必须是我。”令涵有些发怔,她平静道:“我明白,所以从始至终苟活下去的,罪同丘山的,甚至厚颜无耻的,只有我一人。那么我也认。”

      世清苦笑:“圣旨一书,让他背上千言万语,依旧等同自毁长城。出尔反尔,你不会不懂!”

      令涵擦掉眼泪,应道:“你救我,我本想还一命。可听你的苦衷,你的缘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你饮下鸩酒吗?”

      令涵背过身,说道:“爹爹的教诲,我不能遵守。人言重,命却轻。你的情谊我自然不能流传,因为你我的命更轻。”世清挨近她,自己皱紧了眉:“有人死是为情意,也有人为了大局思量,我便是在两者之中。所以任我倒下的,我的命轻贱,可你不。”

      “有何不同?”令涵回身,撞上世清略带疲惫的眼睛。

      “你的一世清白毁于我手,不过,虽有悉数磨难,仍清白人间的命格。”世清咬紧嘴唇。又慢慢放开,续道:“该了结的,我都已经问心无愧。令涵,我也要你放下所有,不论好坏。所以你说得对,只能如此。”

      令涵有些愣着,她疑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世清哀叹两声,说道:“数不清道不明的,便是往事,或有来世。等我一走,你和芷儿带着钱财逃出宫,虽不多,但足够你衣食无忧。”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续道:“今夜过后,便是有缘也难尽了。”

      令涵抬眼看向她,说道:“我自知无法改变你,更加不能阻拦。方才那话,全然出错。所以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干干净净的脱身,就当是为我这个罪恶至深之人,留一点念想吧。”

      世清的心头微微撕裂,她无法想象这一席话的份量,更无法想象自己的身前身后名。

      “我答应你。”世清垂眸,似乎有些不敢看着对方,“只为了自己,只甘愿,只洗脱。”

      令涵不舍地望向她,长夜漫漫,无眠相拥。等待东方既白,等待身旁人已气若游丝,令涵失神的走到梅案前坐下,看到一封墨痕已干的书信:“南窗鹤逍遥,记时曾万春。顾常将离草,只愿尽铅华。”

      柳依绻思音,明月流云遠。絮梦梨景聿,花信风杳杳。

      纸下寥寥几语,诉说这曲已尽,难消难忘。令涵亲眼看着她饮下鸩酒,亲眼瞧见她临终前的清白,毫无怨言地走掉。于她诉说,指尖的温度流失,容颜却篆刻脑海,似乎不会再忘记。令涵又在后句上添好了词:闻意山觉鸣,辞薄虞渊榭。待景时来萱,雨叶拂井垣。

      曾几何时,澄园中游荡,心事几许,不觉梦醒。令涵咽下一杯茶水,花草里的梅花玉瓷耀眼,她怔怔瞧着。月上挂出一抹淡色的弦,静静的,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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