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春》梁豆糕

5、桐荫泣露 过了大

　　过了大寒，日日晴朗，也极少要避寒。宜春园里常飘着纸鸢，姹紫嫣红的绸缎绕的眼花缭乱。气氛倒还算安稳，终归在融化时又依依不舍地降下点霜雪。

　　世清抬眼望了望窗外，落笔停留，墨却凝结的快，赶不及思索。她问芷儿：“吕中丞那里怎么说？”芷儿接过世清手上的笔，回道：“说是御史台与刑部联合，找到许多旧案本。还有徐翰林，从中书省案牍官那儿调来了些档件。”

　　“先去坤宁宫。”世清正欲起身，芷儿叫住她：“娘娘。”

　　“昨夜兰贵人来传口信，说陛下已经解了皇后的圈禁。”她赶忙提起食盒过去，“但秋后问斩一事，还是尚未提起。”

　　世清闻言只得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自然是还未算计够，舍不得放手。”

　　檐角乘着风雪，还未歇下，宫灯熄了一宿。楼阁上红门半开，枝干深处负埋湿土，一处素白的衣袍卷进世清眼中。落日余晖里尚且还有梅花印，她登上阁楼去，竹影风屏外，令涵独自绣着荷包。她频繁拍着衣裳上头的飞尘，迟迟不敢走过去。屏影里的昏光含韵，在令涵身上不肯离去，美轮美奂的飘散。

　　“媱儿......”，世清上前，开口似是万般犹豫：“你……”

　　令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不肯低头看世清，心不在焉的绣下去。藕粉色丝线在手中穿过，她的指尖涌了点血，可也不能发觉疼。沉默良久，她才开口。

　　“你还是走吧。”令涵咬紧指尖，缓缓放下，又是缄默。

　　她看着世清低下头，想过抬头解释的纠结，欲说还休，还是欲言又止了，放下解释。世清挪步靠她近了些，抿抿唇，极小声的说道：“我会赔罪，会救你，也会救自己一把。”她渐渐松开手，“不必担忧，也不必...再自轻，再...”她止住了话头，起身就要离开。

　　令涵拉住她的袖边：“再什么？”

　　“......”，世清瞧过去还是为难，干脆闭上眼说道：“别再忧心忡忡...”

　　“是吗?”令涵放开她，独自走向凭栏处，“走吧，世清。谁欠谁的，早就说不清了。这么多年，再清楚的也要装糊涂，再澄明的也是欺瞒。”

　　今夜雨雪不在，雀儿已经回来，墙角的茶花展开半簇。可不知怎的，世清心里像是场严寒的冬，再也过不去。她恨极了自己的凉薄与狠戾，却唯独不后悔隐瞒下的前事。走的浑身发冷，还剩福宁殿的灯光明着，暗算着了结，踏了进去。

　　赵瑜像是早等着她，只是茶沫翻腾不起，水也凉着。

　　“看过周令涵了？”他笑的阴冷，眼里空洞，说道：“还真是情义深重。”

　　世清也冷笑道：“不及您一分的有情，陛下言重了。”

　　赵瑜倒是不恼，点了点桌上奏折，问道：“不看看吗？”世清上前一一看过，上头竟是经手李祖修的大部分案件，桩桩件件，都牵连着众多人命。她微微笑道：“若妾如今喊冤，陛下可还信的?”

　　“自然不信。”赵瑜拿起奏案念了起来：“植党营私，援引门生故吏，勾结外戚。身掌丝纶，私改宸翰。误国害民，罪同卖国。不思辅政，蠹国害民，潜通辽庭。”

　　世清见状，立刻跪地：“不求陛下饶恕，只求从轻惩处。”

　　“如此恶行，只有斩首，才可平息。”赵瑜起身背过她：“不知贵妃怕不怕，去那刑场上走一遭。”

　　世清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求陛下网开一面。”

　　赵瑜耸了耸肩，说道：“好啊，朕可以开恩。即能救的了李氏族人，又能保周令涵的法子。”

　　她知道李祖修的眼线颇多，手上执掌案情虽多为冤案，肆意妄为，可留下的人却拷打不出。赵瑜自知是冒险，还是毅然说出：“朕要你亲自上朝堂，揭发李祖修。”

　　闻言世清自顾摇头，有些无奈的笑道：“要说起谋算人心，陛下还是更懂得，也更舍得。”
　　她向此人叩首，说道：“还有一事相求于陛下，不出后日，父亲定会下狱，到时妾想再见父亲最后一面。”

　　赵瑜挥挥手，了然一笑道：“父慈子孝，朕准了。”

　　世清并未回答，起身时还有些眩晕，她独自离去，看霜雪欲止，也知是沉冤得雪罢了。一夜惊起，看是竹丛狂揽欲倾，风雪颓靡，飘飘洒洒竟一阵卷到了屋檐上。芷儿抱着毛氅穿过走廊，侧房里的女史也起身，等封好院里窗门，已经快要天明。世清痴痴坐在书房里头，窗扇敞开，吹动了一封书信。

　　“中书令卯时下狱，还请娘娘移驾。”兰春在结尾注了段文字，上头写到：“宫中多变，提早回来。”

　　世清拿着令牌过了宫门，马车绕进西街宗人府，她的心也随即提起来。没想到当年进宫至今五年，李祖修竟生出那么多白发，面容枯瘦。她有瞬间的不忍，还是佯装无事，温声道：“父亲。”

　　李祖修有些不可置信，他回头，又厉声道：“你来干什么！”

　　世清命人打开狱门，与他相对而坐，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

　　李祖修冷笑道：“今日倒还轮到自己的女儿来送我一程了！”他怒目圆视，忿忿端起碗一饮而尽，续道：“真是天地不仁，以牙还牙，好让我死不瞑目。”

　　世清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寻死觅活，也瞧不出半分不舍。

　　“爹。”她又斟满了茶水，叫芷儿送来食盒，“从前在府里，您就爱吃母亲做的龙井虾仁。说茶香四溢，滑嫩可口。女儿替爹擅自主张一回，还请爹好歹尝一口，也算是让娘泉下有知。”

　　李祖修端起碗盘，甩手砸了出去，“你娘还怎么泉下有知？她死的魂飞魄散！”世清闻言笑着点点头，说道：“爹说的是，只是女儿不孝，还想问爹，母亲走前有没有怨我呢？”

　　“何止是怨。”李祖修闭上眼，随自己胡诌些话语来搪塞世清，“可是恨之入骨啊。”

　　世清咽着眼泪，依旧笑的可亲：“那便如女儿所愿了。”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间汗水，问道：“世云和世德如何了，这么多年也不捎信来。”

　　李祖修想抬手，铁链绊住他，只得让他说了句：“亏我庇护，当然好。”

　　“你想护着的人，全都死而殆尽，也不例外于周令涵。”李祖修又在桶里舀上一碗浑水饮下，说道：“她的伪装，你从来视而不见吧。”

　　世清未置一词。

　　李祖修低身拾起瓷片，向世清那里摔过去，喊道：“你身边的婢女就是宋家的女儿，她会不知道吗！”他忽然泄了气，瘫坐在草席上，说道：“你太天真，却又那么狠。”

　　世清踢开瓦片，起身要离开，冷冷道：“女儿不天真的。”李祖修着急解开脚上镣铐，一时无法脱身，重重摔下了，喊道：“救我出去！难道一句话就让你这么为难！”世清回身，隔着狱门，对他说：“爹，您出不去了，这辈子都要死在这儿了。”

　　“你说什么！”李祖修抓紧铁栏，恨的咬牙切齿，“可怜我生养你，无心无情，背父苟活，这就是你的孝道！你的忠义！”世清又命人端来一份龙井虾仁，说道：“父亲不为李氏着想，可女儿会。”

　　李祖修缓缓跪地，痴狂至极地笑道：“我不要！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未及分毫，敢求我倾身相报者？凭何而来！”世清有些惊讶，向他说道：“未及分毫，爹才不能叫我倾身相报。”

　　泪觉千行，她寒声道：“多谢父亲宽了女儿的心，明日相见，望父亲更不要有后顾之忧。”

　　脚步声渐渐消失，世清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仿佛父亲在她心中刻下一道，拂不掉的痕迹。

　　芷儿替她系好了外袍，小声问道：“大人他，有没有叮嘱娘娘什么？”

　　世清撑着疲倦摇了摇头，说道：“芷儿，母亲走的那年你跟着我在王府，我瞒着，谁也不知道。”她深深叹着，“是父亲在外染了病气，硬生生牵连母亲。祖母知道这事不光彩，叫爹瞒着众人悄悄办了，私下活活打死了娘。三日后，爹将娘丢在乱葬岗，只对外头说是娘的病，闹得吕家倒赔一千两银子，也不愿认回娘。”

　　“算是作茧自缚吧。”世清苦笑道：“就是苦了世云和世德，两人还是要接送学堂的时候。”
　　芷儿吸了吸鼻，忍泪说道：“小少爷性子顽皮，自小闯了祸还因祸得福，此时自然坏不到哪去，娘娘莫要愁坏了身子。”

　　“是啊，因祸得福。”世清又多了分无奈。马车停在宫外，芷儿牵着她一步步走近那里。大雁腾空飞，松柏上还弥漫着霜粉。紫阁丹楼，锦殿玲珑，高耸如天宫。何时这琼楼玉宇也成了悲凉之景，藤萝缠曼，相依相偎。

　　世清眺眼望去，兰春正在雪里，又奏响琵琶。

　　“兰吟江雪至，遥春墨归镜。”，世清上前说道：“既然曲子无名，又弹了出来。不如为它取名？”

　　兰春笑着点点头，说道：“听贵妃娘娘吟诗，想是一早便料到了，还请娘娘赐名。”

　　“便叫兰雪春镜吧。”，世清抚了抚琵琶道：“兰生于春，奏此乐章合而冬，仿若镜花水月，虽身在其中，恐怕早已耽溺。”

　　话音落，兰春收敛起笑容，不知向谁叹息了声，说道：“娘娘同陛下一般，工于心计，怕是第一日便想好了对策。”世清倒有些不明白，看着宜春园的雪白，心思放空了，便说道：“步步为营，普天之下谁人不解？贵人此话，我还担待不起。”

　　兰春垂下眼眸，又拨弄琴弦，幽幽道：“怕的便是，娘娘早已知晓定局，却还涉身入险。”

　　世清朗然一笑：“既心知肚明，便不要再过问罢。”

　　她知道，世清笑的这样无畏，定是心有嫌隙，或不会再回来。

　　“是吗…？”，兰春抬眸望向她，不等回答，世清便续道：“你不明白令涵，她只是想让你过得好，宋亭仪。”

　　听到这个名字，兰春还是怔着，随后莞尔一笑，抱起琵琶转身：“多谢。”

　　宋亭仪。亭亭如玉，仪态端方，才情横溢。

　　兰春走下去，仿佛过往成云烟，匆匆了结。她仔细描摹琵琶弦侧雕刻的玉纹，年少时的记忆模糊，篆刻成溪水的模样流走，不知所踪。天涯海角，何处愿作成一曲芬芳，再绕她半生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