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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春杳杳   清泉宫 ...

  •   清泉宫里一早便开了灯,世清心口堵塞,怎么也难受。

      芷儿煮好药来,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都是喝了药,睡下就安稳了。”

      “今日像是不太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世清抓住芷儿的手臂,像意识到了什么,说道:“派人去坤宁殿外守着。”

      坤宁殿内,只有正殿仍然灯火通明,几欲不分昼夜。

      令涵重新梳洗,剥去华服换素缟,去簪珥,赤双足,叩首稽颡,往福宁殿去。等到了殿外,已经冷的发颤。她不准乐舒扶,也不准乐舒落泪。只拿出那件用血染红的布缟,字字句句诛心般的说出:“妾自知大罪,叩请陛下见召。”

      她的声音有哽咽又吞下去,抬手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声声闷响,“妾请自废中宫,血书为证,终不得踏出冷宫。求陛下念在先帝,先皇后的旧情,念及父亲半生忠君,饶他一命。”

      赵瑜扶了扶额,颇为无奈的招招手,对王合德说:“叫她回去,烧了血书,闭口不提冤,朕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看着令涵那样决绝,赵瑜自知都是徒劳。他回过身,可令涵不允他放任不管。她仍跪的笔直,即使是薄衣轻饰,剖心见人,如同鹤姿的挺拔。雪又覆三尺,不言退让。血色全无,双目涣散,令涵看那月影移竹。也许是人弥留的投影,她轻声唤了句爹爹,影迹还未消失。

      兰春匆忙赶来,跪在殿外,搁下食盒说道:“求陛下开恩,召娘娘进殿。”

      廊庑暗处,世清藏在立柱后,看着令涵受此折磨。于权宜之计,她不能救,于情感用事,她不敢救。隐忍下去,即便不是为了自己苟活,身后的族人又在等着谁?芷儿晃了晃世清的长袖,说道:“娘娘,皇后她,怕是撑不住了。娘娘......?”

      “不必了。”如果她跪死门前,如果李氏不复存在......世清转身道:“兰春会救她的,回去吧,芷儿。”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合德扶起兰春,小声道:“娘娘,您跟着凑什么热闹啊。”随又看向令涵,喊道:“传周皇后入殿。”

      殿内的暖划破了令涵眼底,她半阖着眼才可勉强视物。赵瑜高高在上。明黄的锦色衬的他越发冷冽。等令涵跪不住,瘫坐下去,他才提起唇角,笑道:“皇后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令涵说道:“妾不敢。”

      赵瑜倒也不恼,轻描淡写地说道:“昨日朕亲鞫,周怀安已经认下。皇后若再要朕秉公司法,便是说朕欺瞒天下,行包庇之事了。”

      “你口口声声的清白,说的是周怀安还是你自己?”赵瑜走下去,在令涵身前,想要抬起她的脸,可看到的竟是已泪流满面的。他无奈笑笑,说道:“朕就姑且当你是为了周怀安,可家国律法,世人虎视眈眈,朝堂诡谲波澜,叫朕如何舍弃?”

      令涵抹了眼泪,重新挺身,一字一句道:“斛律明月,弯弓御敌,惑馋赐死,未几国祚倾颓。既要诛我周氏,是自毁藩篱,甘蹈此辙罢了。”她双手平铺磕头,“我父赤心奉国,竟至绝食呕血,残于囹圄。君疑臣则臣死,陛下猜忌,恐胜烈酒烧及心头。唇亡齿寒,载舟覆舟,天下人才是最寒心的吧。”

      赵瑜蹙起眉头,“你放肆!”

      “中书令陷害至此。”令涵闭上眼,寒声道:“即使妾上书文书院,证据确凿。即使致仕的谢尚书和一众大臣上奏,陛下仍是无动于衷!这就是一国之君的所说的,家国律法吗?!”

      “好!”赵瑜忽而将奏本扔下,“既然你存心寻死,那朕就准了。即刻拟旨,明日午时斩周怀安三族,周令涵废为庶人,仍居坤宁宫,秋后问斩!”

      兰春闻言跪倒在地,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道:“求您收回成命!谢尚书昨夜从常州赶来,如今正和重臣在午门前跪伏,联名请愿重审此案,也请保全皇后。”

      赵瑜的神经终于崩开,他踢翻了在榻前的小案,怒不可遏的说道:“告诉他们,此人朕非杀不可!”他转身看向令涵道:“好,这就是朕的好皇后!逼宫于朕,私联臣子,口出狂言!带这个疯妇下去!收了她的皇后宝册,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医治,不准探望,不准她踏出坤宁宫半步!”

      午门前黑云压城,谢舟知道赵瑜不会再改变主意。他起身抱着乌纱帽折返,蒋信昌叫住了他:“先生这是要走了?”

      谢舟并未理会,独自哀叹一声,说道:“今日为周氏辩驳,如同栾布哭彭,身临鼎镬,亦无退路可败。蒋大人又何出此言呢?”他说罢还是嘱咐下了:“怀安耿直,秉性却刚正,座下兢兢业业,勤勉劳苦。老身此去,恐怕不能再与诸位共坐一堂。唯有一句话,不可叫皇后娘娘危在旦夕。”

      蒋信昌抖了抖衣袍,向前走,看着零落潇洒,倒还有从前那番倜傥风流。

      “后生便不送您了,老师多保重。”他朝谢舟跪拜,“常州离京师千里,故而繁花漂泊,草木春山,楼台露水,千万自然气象。等学生了结此案,必定亲自登门,欣赏那好风光。”

      马车奔波,快不过刀光剑影。令涵打开纸卷,上头仅仅几句话:“媱儿,此世浊,而人言轻。莫冲撞,莫虚生,莫有怨。”前页,谢舟与周怀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浑身僵硬,问乐舒:“是不是,出事了?”

      乐舒倏地跪地,哭着说:“是谢尚书,途中遭遇刺客。”她抱住令涵说道:“人赶到时,尚书已经在凝了的血泊里。”

      令涵身上寒冷,又觉得肢体麻痹僵硬,她扶着桌沿向外走,乐舒跑去拽着她,擦掉眼泪乞求她:“娘娘您不能再出去!”令涵推开乐舒,想要拔开门闩。乐舒再次阻拦她,喊道:“娘娘!就算小人求求您!这是周大人和谢尚书为您争来的命!您若再糟蹋,他们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她手心的血迹摊开,漠然回首,用那枯槁的手指梳好发,摇摇欲坠的身子倒下了,她沉眠着,也不愿再醒来。午时,人世间更加光亮,落笔下刀时,令涵蜷缩的身体有了知觉。也许是连续的脉搏触动,她浑身似是痉挛般的痛,生生割下,舍去。

      晚间,宫内如同山舞银蛇。雪沫不吞噬月光,折射它的银,照的院中倒有些颜色。铺天满地的悲情,如今梅花树却生活起来,只是如何看都少了什么。世清抬头思索,枝上沉不住的的雪落在她额间,她抹去低下了头。

      后门尚且还能让她看清里头,她轻轻推开。灯火蔫着,蜡油几乎都烧尽了。乐舒坐在底下握着令涵那只溃烂的手,二人都还未醒。世清搁下烛火与疮药,在花架里放下那块尚有余温的梅花玉。

      世清着伞独踽,自行在太液池边。眺眼望去,竹亭下还有人拨琴,只是要更熟稔些。她随意找了处歇着,池边簌簌的结了浅蓝色的冰,晶莹透亮,如同翡翠。她惊叹世间造物,又觉得太过残忍。人的性命莫非也如同冰雪,朝夕之中融化,却不能愈合。暗时云度月,冰丛中露出点荷花,衬的性如白玉。

      “贵妃娘娘?”

      世清闻言回神,兰春抱着琵琶向她福礼。釉蓝色的淡漠恰似她的面容,同溪水缓慢,貌美似月。

      世清问道:“何时学会了琵琶?”

      兰春搁下琵琶,也随着世清的目光看去,眼神逐渐收回:“很久以前了。”

      世清回头扫过她一眼,兰春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袍,并未注意。“你变了些。”世清起身向亭外走去:“明日便是大寒,赵瑜怕更不会叫你轻易出来了。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兰春跟上去,拍散了世清肩头的雪,说道:“其实娘娘并不后悔,不是吗?”她越过世清,朝前看了几眼,又觉得一片空旷,“在宫中事事提防,也防不过有心之人,欲加其罪。”

      “你说什么?”

      “只是哀悼。”兰春收回那点被看穿的彷徨,续道:“改天换日都是瞬间,娘娘既已处于漩涡,便更要独善其身。”

      不留世清回问,兰春抱起琵琶,动作仓促,拨动了几根弦丝,音序错乱,曲意缠乱。她走得紧张,一路上也磕磕绊绊。到了福宁殿,王合德接过手中琵琶,道:“娘娘,陛下等着您呢。”兰春抿了抿唇,没有走进去,说道:“烦请公公带句话,便说兰春今日身子不适,不劳陛下等着了。”

      王合德一听,看着琵琶又是犯愁。

      刚垮了殿门,就听赵瑜逗那鸟雀,笑得正开怀。王合德哎呦了声,赔笑道:“皇上,娘娘......”

      “她不来,难不成要朕亲自请她?”赵瑜挥挥手,叫王合德走近些,“去告诉兰贵人,迁宫至西暖阁。”

      王合德领了命正要走,又被叫回来:“让她等着,朕忙完了去看她。”

      小径处深幽,石子路上冒尖的顶着雪,山竹外,正欲看清脚下。萧山下种植不活的,便用死物填充,积水满堂,照如明镜。兰春从后门进去,坤宁宫里像是破败多时,已有暮年凄凉。令涵点着块极小的烛火,桌上摊开一幅画,兰春虽看不真切,但亦能想到这份遥遥无期的思绪。

      兰春在外头站了许久,许是不知道怎么张口,也想不到令涵如今竟成了这般,叹了口气,还是进去。她多点了几盏明火,替令涵收了桌上的画卷,道:“姐姐今日颓丧,便是随了他们的意。”

      “中书令虽得势,但几经折转,怕是事到临头了。”

      令涵打断了兰春的话,水渍沾了嘴唇,裂痕蜇的将她彻底痛醒。“尚书一流已随风而去,保住我的命已是艰难,”

      “不。”兰春上前挽住令涵冰凉的手,说道:“自然有人情愿......”

      令涵甩开她的手,双目无神,泪却流了下来。

      “不会!不能再搭上你的命.......”她握紧兰春的手心,说道:“你牵挂的,还有许许多多。不要再涉险,只为些不重要的。”

      “中书令对先帝旧案改弦易辙,诛锄异己,独揽大权。对无心之人斩尽杀绝,唯利是图。”兰春的双手有些颤抖,“其罪当诛,为了天下,为了...你我。”

      “可赵瑜怎么会放过你。”

      兰春的心有瞬间停滞,她决心已定自然不会更改。可如果,那人的心也非草木,非得一桓天地而舍物抛我,非有觊觎之心可暗换华年,雪尽途末仍有她在。

      “那便是我心甘情愿了。”兰春说道:“且记得是为正直青春之人,便毫无惧怕。”

      宫门合上,兰春撑起纸伞,看眼前之人,又觉得不清楚。

      衣袍下有双还温热的手牵过她,兰春抬眼,况且还算明了。赵瑜竟意外没有说什么,兰春随即说道:“妾要回宫了。”

      赵瑜应了一声,渐渐放了手。趁着目光所及之处,暂还不算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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