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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歌无行 ...

  •   赵瑜翻开一册书,纸页透黄的厉害,惹他心里涌着团火。王合德一听殿里瓷器直碎,赶忙跪着请罪了。赵瑜踩过去书页,灌了口凉茶,问道:“李祖修几时回来的?”

      王合德更弯下身子,声音也飘忽不定起来:“五更天的时候吏部派人来过问周怀安一案,听闻皇上还歇着便又离开了。”他是端着难,放下更难;“怕惊了皇爷,才没有通报。”

      茶斗里浮起来一圈白沫,赵瑜心下烦躁,一股脑都泼了出去:“朕明日亲鞫此案。”他又摆摆手说道:“召贵妃,也不必收拾了。”

      世清在外头听的阵琴声,生疏也此起彼伏的流转。奏的《点绛唇》过于凄艳,倒摆弄掉了质洁之本。赵瑜笑道:“爱妃的琴技多有长进,朕改日再拨几首好曲送到清泉宫。”世清冷冷瞥过去,兰春在琴前正对酒,面容上却毫无喜色可言。赵瑜挥手叫停,说道:“贵妃,赐坐吧。”

      “妾躬请陛下圣安。”世清回道。

      “几月不瞧,贵妃又消瘦许多。”赵瑜夹了块蜜花酥:“尝尝这块,你从前爱吃甜的。过了这么些年,朕反倒越发不明白你了。”

      李世清咬了小口,桂花蜜腻在她唇齿间,吞不下甜,嗓子里浑浊的很。

      她微微笑道:“陛下记性好,妾的确爱吃甜食。”

      赵瑜不可置否的应道:“你父亲还未从崞县回来,等他回来,朕就准你们父女二人叙叙旧,也好解贵妃的思愁。”

      散音轻,左手慢慢滑下,曲子变了调。

      兰春的琴弦忽尔断裂,指尖冒着血,木檀上还向里浸,汩汩而流如同衣线般缠绕。琴身溅上了血,猩红的,狰狞的喊叫。她对着折掉的长甲,静默了一会儿,肉里刺进去线条缠着她的骨。世清起身,吩咐王合德送她去尚药局。

      赵瑜朝那儿不满的扣了扣桌,说道:“没规矩的很,谁的命都紧张?”

      “陛下,还是少为自己找借口。”李世清转身看着他,说道:“父亲的事我一概不知,陛下倒不如亲自问问,也免了让兰贵人受那剔骨之痛。”

      芷儿怀里抱着外袍,捂的暖和。她又在风雪里等着世清,不知多少回,头一次叫她心急如焚。她看王合德进进出出劝了几次,世清才终于面色忿忿地甩袖而去。芷儿赶忙披上袍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搀扶着她的那只手,今日格外沉,攥的芷儿有些疼。

      才穿过太液池,王合德恨不得架着姜太医跑,看到世清又停下来,气息还不大稳,一个劲的咳嗽,好不容易说句话,还是:“娘娘往后可千万顾及着陛下的身子啊!”

      世清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应着。

      等过了三更,赵瑜才等到兰春。听姜太医说,兰春大抵是头回遇喜,见血流吓着了。

      赵瑜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喜悲,兰春坐在身旁,缓缓开口道:“妾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赵瑜停笔,却未看向她:“你不必明白太多,也不必揣摩朕的意思。”

      兰春抿唇笑了:“陛下多虑了,妾什么都不关心。”赵瑜轻搁下笔,看过去,说道:“朕知道你是在怪…”

      “没有。”兰春起身为他磨墨,说道:“妾只是想,将来的事该如何。”

      他不再开口,等一卷书写尽。

      兰春醒的迟些,枕边空空。她展开右手,看着那缺口,心中已无波澜。小腹中的胎儿,她也不知欣喜,只让阿筱侍奉,一问一答。阿筱为她调了蜜渍荔枝膏,兑水多饮了几杯。兰春捂着嘴,口中还腻着,招呼阿筱,指着那碟糖霜玉蜂,道:“再做一盘吧,我去清泉宫给贵妃娘娘。”

      “再带一盒玫瑰酥糖去。”赵瑜掀起半角衣袍进来,随手放下乌纱帽,笑着问兰春:“遇喜应爱辛辣或酸食。”他走近兰春,揽她坐下,说道:“怎么你偏偏爱吃甜食?”

      兰春低头摸着那里,衣纱隔不掉温度,好像有什么跳动着:“嘴里总发苦,吃点甜的也好。”

      赵瑜拿了块糖霜玉蜂,递在兰春嘴边,兰春摇头说:“陛下尝尝吧。”他冰凉的扳指靠在兰春的脖颈,听着满意,吞食了半块糕点,说道:“真甜。”

      外头积雪又增出几层,往日高枝添的泠水结成束冰,今时却流成清泉。兰春寻声仰头,正是从前自己歇息时的闲适之处,房檐上还有那时,自己挑起粗树枝打歪的蜂巢。她摇了摇阿筱的手,说道:“正值夏日,陛下在树下乘凉,成群了的蜂朝下扑。”

      阿筱也笑起来,问道:“是那时陛下对贵人芳心暗许的?”

      兰春像被什么噎住,无措的看过去,缄默良久,说道:“不提这些……”

      芷儿端着餐食经过,在背后拍了拍阿筱,扭头瞥瞥殿内说道:“娘娘去了相国寺,贵人去书房吧,那儿有火候,暖和些。”

      书房里摆着台竹架,本是挂着毛笔的,梅花玉却挂在上头,人近物远。兰春摩挲着玉面,温润也冰凉。身后的花几不大稳,青蓝瓷瓶里插着枯梅,凑过去便是淡淡的苏合香,想必是熏香沾在了上头。她点盏宫灯,屏风面上的莲花吹得栩栩如生。窗那儿开着缝,寒风吹得实,案间的书信落地,兰春拾起来,敷衍看过一行字。

      “速断周家余孽。”

      阿筱问道:“贵妃娘娘还未回来,贵人现在就要走吗?”

      兰春的脸色极为难看,什么也没说就要拽着离开。芷儿端着茶回来,看兰春嘴唇煞白,赶忙扶了一把,问阿筱道:“你怎么看的贵人,还不快去请姜医官!”

      兰春率先抓紧芷儿的手臂,说道:“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书房那香我闻不惯,便先走了。还请芷儿姑娘替我向娘娘赔不是,改日兰春再登门拜谢。”

      她弯着身子,提不起来什么精神。阿筱将她带到宜春园,看着一时萧瑟,兰春说不出的恐惧:“去找皇后娘娘吧。”

      坤宁宫里也寂静,兰春才踏进,看到令涵一人穿着单薄,坐在树下。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出来,令涵不能注意到,自顾自玩着手里枯黄的茶花。她走上前,算是自作聪明了一回,说道:“娘娘,茶花可以再泡水,它的根里恐怕还绿着。”

      令涵的发倾下,想必是听出了端倪,回过脸道:“兰贵人......?”

      兰春没有答话。

      令涵接着说道:“不是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吗?如今有了身孕,更要静养才是。”

      兰春去不远处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浇在令涵手边的瓷瓶中,将那束花枝剪开,里头虽有枯死之兆,万幸还有些颜色。她坐在令涵身旁,说道:“娘娘为周大人的事斡旋已久,或许转机早就不在我们手上了。”

      令涵故作镇静道:“是吗…?”

      “罢了。”兰春扶着桌边,勉强撑着:“妾的兄长曾在江淮漕运司当差,五年前因私通水匪按律抄斩。是周大人还兄长清白,又免了女眷流放,妾才保住了性命。”

      令涵扶着她起身进殿,坐下说道:“宋家的事情,确实闹了很久,最后用疑案定下,已然成了死局。父亲曾同我说过,宋家的小女儿进宫,要我多加提点,许是缘分吧…”

      兰春不动声色地拽紧了令涵的长袖,沉声道:“李家不可再信,多一刻,周大人的命都是岌岌可危。”

      正月雪染纷飞,才有停的迹象,又被掩埋。许是多了一人冤情,这雪便一刻也不停息的落。兰春正想着,在宝慈殿择路,身后不知被谁牢牢抓住,捂着她呼吸不畅。兰春喘的越发厉害,她捶打捆在她身上的手,怎么都无济于事。几近晕厥的时候,她被人抛出去,重重摔在冰地上。血又从裙底淌下,她在寒冷里蜷起来,仿佛回到了第一夜取衣裳的时候。

      混乱中,谁在叫她。声声有撕裂,慌张,让她在脑海里不觉疑惑。

      赵瑜叹了几声合上窗,蜡染的画作上篆刻了一刀,凤凰便少了羽翼,伤痕累累。兰春在帐内拽紧帐帘,想出声,却痛的嘶哑,喊了句:“陛下。”

      赵瑜的手有些凉,从缝隙间进来,握住了她。“你就这么想死?”他没耐心地拨开帘纱,面容疲倦,替兰春掖好被子,说道:“若不想,何必自寻死路。”

      兰春闭上眼,将递来的手向她怀里放下,犹豫再三。赵瑜想告诉她,孩子还在。可兰春开口道:“陛下,可否留周大人一命?”

      她清楚的看到赵瑜凉薄,深刻的脸庞上多出一丝欣慰。

      赵瑜不慌不忙地转动扳指,道:“好啊。”

      赵瑜屈指抚摸兰春的发,“想救周爱卿,就按我说的做。”

      夜里的更声反复响,谁把烛火彻底熄灭。兰春从赵瑜的怀里挪开,自己点上一盏快烧尽的油灯。噩梦常惊醒她,总是叫腹中的孩子不安宁,她摸出藏在衣衫里的银制手环,倚在榻前。赵瑜未曾转身,更不想扰了兰春的半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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