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春》梁豆糕

2、梨云梦絮

　　天色尚不算太晚，日照中山，风光也亮堂，说不出的秀丽。雪被雨水泼洒，在宫道上化开，走着却又不舒服了。芷儿一路扯东扯西的抱怨，世清微微笑道：“少贫嘴。”

　　芷儿咬紧嘴唇，挤出一句话来：“娘娘这是要去哪儿？难不成，真要去福宁殿求情啊。”

　　世清不语，眼看就要过福宁殿，芷儿还想出口阻拦，世清却直接绕了过去。

　　“去玉作监。”世清续道：“闲来无事罢了。”

　　世清屏退了小房里的宫人，挑了块杂质极少的蓝田玉。切割玉石，剔除杂质，拓印朵如同梅花状的纹饰。青铜捣捶敲击，轻打纹饰部分，打磨表面。玉料钻孔，丝穿孔洞，切割花卉间隙，流畅无比。雕刻凸起纹饰，薄厚适中，刻出叶脉，一刀成型。玉料天然白中透红，俏色中红皮为花，细细处理，擦拭玉佩。

　　月光淡淡透过缝隙，世清想着天色不早，也该回去。芷儿点头，见世清攥着块略有粗糙的梅花玉，她低头笑了笑，什么也没问。

　　世清的手帕包了些草木灰，嘱咐芷儿明日送些银子来。芷儿还说她是个匠工，下辈子叫她开间好铺子。世清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榻去折了枝早年冬日冻死的茶花，花瓣碎的捏不住：“送给皇后吧，什么也别说了。”

　　今夜倒还安稳，只是坤宁殿的烛火依旧坠着。令涵再三问乐舒：“她真的什么也没说？”乐舒摇摇头：“贵妃娘娘，怕是不肯求情，也怕惹祸上身吧。”令涵毫不犹豫拿起纸笔，道：“将这份文书现在就送到文书房，紫信筏的拖人送给蒋大人。”

　　一直到了寅时，令涵双眼淤青，不知怎的心底难受，晕在榻边，打翻了一台烛火。火势蔓延的快，烧了半刻钟已经扑灭，但里头陈设也毁了大半。令涵自打翻烛火一直未醒，世清将人安顿在了偏殿，看她脸上浮着紫青色，眼皮也肿的不像话。

　　芷儿又命外头送了几缸冷水才止住火势，王合德带了句话，说皇上已就寝，既然娘娘安然无恙便往后再来看望。世清听得冷笑两声，并没有再向王合德说什么。只是吩咐芷儿和乐舒先去熬碗珍米粥，自己留在殿内守着。

　　世清见她不还生的样子，手背轻轻挨过她琉璃瓦似的唇，心里静悄悄的，却多出来一句话。

　　她不得想到王府里初见的模样，令涵身上穿了件紫蓝相间的襦裙，脖颈不算修长，却极其似玉的温润。挽着盘福龙髻，装饰不多。翠蓝的小钗珠帘摇晃，流苏清响，缓缓倾诉。

　　世清愣了神，又要向后退。令涵靠在她肩上喊着姐姐，回头被发髻上盘着的金如意冰咳了几声。以至于后来令涵问起来，世清都只说：“那日天热。”

　　“在想什么？”令涵屏着呼吸问。

　　世清不可置否地应下了，左思右想，还是接了下头的话：“父亲那里我已遣人送了信，有消息便告诉你。”她接过熟的烫手的粥，勺舀来又翻去的折腾温了，要递到令涵嘴边，轻轻吹了一口，续道：“不必再担忧的茶饭不思。虽不说容易，却也算举手之劳。不提手帕之交，我也不会驻足旁观......”

　　令涵含了口汤水，好不容易咽下去，听到这儿又伸手接过碗，打断了那声“令涵”：“我知道了，我也不可强人所难。你我都清楚，救与不救都如临深渊，如此的话......”

　　她搁下碗粥食，道：“如若可顾及性命，退而求其次吧。”

　　扶着令涵肩膀的手险些松开，世清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低垂的眼眸。她伸手想擦掉那滴已经不再滚烫的泪，令涵却抬眼望向她，她又无言以对地低头了。

　　世清起身，欲离开：“也好，你若醒不来，令尊的事又怎能好好了结。”

　　令涵靠在枕上，像是从未听到，只说：“的确无法改变的，我不奢求。我知道你难进难退，所以不论结果如何，我自己承受，自己争取。”

　　世清应道：“你说什么......？”

　　“是爹教我的，若看淡他人性命索取自己的，这才是真正的贪欲。”令涵起身，道：“多谢......”

　　天底下明晃晃的恨，暗中摆弄命运的人，早就在朝夕之间，更换无止。世清独自穿过漆黑的宫廊，梅花玉的形硌的她生疼。一墙之间，瞬息万变，她松了松袍子道：“原来我才是世上最厚颜无耻的，苟活之人。”

　　风吹鼓啸，木折骨枯，情痴迷惘，便会烈火焚身。令涵又想起那个梦，她拿起笔勾勒。牡丹花丛，佳人醉相思，春色旖旎，眉间珍绣，点翠红珠，金流玎苏。钗头凤，茶花铃，鬓边棠梨欲坠欲滴，长发飘离似画中仙，朱色衣冠，倚栏莞笑。

　　“竟是她的样子......”令涵心里惊慌，合上画卷，一时也不知藏匿何处，就放在了床榻最里头的木箱中。随后王合德派人来，说福宁殿有旨请去。乐舒替她遮好伤势：“娘娘，小人会等您的。”

　　赵瑜方才点了茶，分羹完的另一杯已经凉透了。“皇后还未到？”听脚步声匆匆，他将茶一饮而尽，看着令涵行礼将至，才上前虚扶了一把。安顿好一切，他屏退了女史，又说起：“茶是凉的，朕再为皇后续一杯。”

　　令涵颔首称谢，却没有拿起茶杯的勇气。她还是不知如何开口，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为了自己心里的一点彷徨。赵瑜似是看出了什么，转着茶杯端，漫不经心的等着周令涵开口。

　　“陛下，近日可是疲乏过甚？”令涵问道。

　　“不劳皇后费心。”赵瑜收敛起笑容，茶杯搁置的声音也不那么清脆了：“你前日来求的情，朕思虑后，还是不准。”令涵的心猛地跳了一拍，立即跪在小案边，脸色也苍白许多：“陛下，恕妾多言。父亲是先帝的托孤之臣，皇帝钦点百官典范，道义二字，忠义半生，天下至德，他不会不懂。此事，妾虽无法真正评论，但妾可保证父亲定是遭人陷害。所以，还请陛下明察，求三司介入，例行公事，公正公办。”

　　笼里的鹦鹉出声，赵瑜笑了笑：“的确是放肆，爱妃身处深宫，却如此清楚事谓行迹。不过，放肆多回了，朕倒还听的顺耳。”

　　“当年你才进王府，便打翻了贵妃豢养的灵兔。”赵瑜眯了眯眼：“补救多余，灵兔溺水，不到半日便不治而亡。”他上前几步扶起周令涵，道：“回去吧，朕答应你三司办差就是。”

　　赵瑜站在窗前，看着周令涵不急不缓地擦泪，自己蹙了蹙眉。王合德在一旁问道：“陛下，宣中书舍人拟旨吗？”

　　“不必了。”赵瑜关了窗：“谁想让周怀安死，那朕便借谁的手。”他叫住王合德，顺手递了杯凉茶，道：“赐给兰贵人，叫她喝完了来侍寝。”

　　赵瑜手上玩弄这那把碎过的玉簪，他冷冷地笑起来：“有时候，朕真觉着，贵妃才真的和朕心意相通。”他抬眸问王合德：“朕让你猜猜，贵妃有没有求她那目无尊上的爹，放了自己闺阁密友的父亲呢？”

　　王合德未来得及回答，簪子又碎成两半，生陷在掌心的那块肉里，血液倒是慢悠悠的溜进袖口。

　　夜里总是凉薄，多少烛火都不够似的。芷儿添了几盏才勉强视物，刚回头听的宫人来报，皇后娘娘到访。“不会还是为了她那爹爹吧？”芷儿停了整理头发的手：“娘娘就这样走吗？”世清低身拍好了褶皱又问：“这样？”

　　世清挑眼过去，令涵像是死而复生之人，毫无生气可言。她走过去，轻轻唤了声：“令涵？”
　　此人回神之际，又躲闪，踉踉跄跄地笑了：“偏殿太冷，正殿又烧的可怖。这才，来你这里。”

　　“那我安排好便是。”世清起身添了件衣裳：“不必担忧什么。”

　　池里清水滴滴流淌，悦耳，也叫人心烦。

　　令涵起身望去，不远处的水井上飘了层薄如蝉翼的花瓣，她挽紧手，又放开衣袖，上前几步说道：“从前在西街的茶馆子里吃茶，那说书先生讲的天花乱坠，说宫殿荒，则废也。兴，则滋生愿者，敬景相还。为逝者存，唤灵招至。”

　　“鹤怨腾驾，千山万水，息灵生。”令涵长舒一口气，续道：“那时不知真假，谁知多年后，又叫我亲自感悟。”

　　世清回神，也许是明白彼者用意，道：“何必多想…”，她缩了缩手，不知真怕假怕地说：“我再叫她们拿一床被子。”

　　夜里，灯火都灭了。令涵有意无意的向世清那儿靠着，今夜不知为何，风声极烈。世清还没有阖眼，身上背后都像团火，压的她呼吸淌不顺。她正发呆，一双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世清长舒口气，又抿紧了嘴唇。

　　“入府邸到现在...”令涵的掌心合在上头，温温热热地递过去：“这里不曾有过他的骨肉，也没有过......”

　　那双手像极了令涵天真时的一探究竟，引得世清竟说不出半句话。她们都没有接着说下去，世清偶尔微微颤栗起来，又咬住了攥紧被角的手背，觉着有缠乱的发尾挠她，碰她的颈侧。手指翻云覆雨的要一步登天，那方小被里呜呜咽咽如同落雨般潮湿，过了半晌，世清仰头叹息了声，说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世清。”底下欲抽出的那双手被握住，世清止住她的话头，摸她那块儿如凉玉般的后颈，续道：“你又在想什么，何必问我...自己不也身陷其中？”

　　令涵的眼睛那么亮，倒看的让她心虚。她忍着一切不痛快放开手，令涵也低声止住了她：“都这样了......”

　　又有什么呢......?

　　不及细水长流，粗鲁又似猫挠地抓破了背脊。她掀开被褥，点明半盏烛火。藏着，掖着一角被，却不说拒绝的话。泉水，雨花，那种柔软，倒变成了折磨，困着她和令涵。偏偏都明亮了，外头又开始刮风下雨，里面也湿黏，紧张的如同狂风暴雨还在自己腹中游走。

　　不清楚，什么也顾及不了。

　　令涵也忘记是什么时候，乐舒在门外唤她，涣散的光线早已透过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