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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雪春镜 云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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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凝去,雪来枝,飘落的同飞花,覆盖皇城。眼前迷途无法知返,朱墙下得一处庇护。
兰春攥紧衣角,双眼欲被风雪遮蔽。更有几处声音沙哑,不知从何而来。等屋檐头的雪块慢慢被风推下来,她尽快屏住呼吸能给自己再留一寸余地,但滑进喉头的只有丝丝清凉与腥甜。
声响离自己近了一步,“给娘娘您请安了。大雪纷飞,陛下找您许久。”王合德命人扶起兰春,替她拍掉浮雪,又向下人使了眼色道:“去把娘娘过了热水,喂姜汤,穿戴好的送到陛下眼前。”
看着人应允了,随风雪走了好一会儿,影子淹没在里头,挂在墙角的梅朵上不知何时拴了铃,风漂泊,便摇的人心晃着,怎么都不安宁。
风梢碰起梅枝,玻璃瓦惊得一声,惹的周令涵心烦。她摩挲着玉器边儿的碎银,问道:“陛下那儿可有动静?”见下人们垂下头什么也不肯说,令涵捏紧了汤婆子,沉沉气道:“罢了......恐怕陛下皇上也早就找着了人。”
眼望着雪停了,小厨房的热水才烧好,王合德叫人催了又催,才将兰春从热水里收拾出来。朱门外轿辇边的流苏露出半条穗子,王合德追过去,恨不得自己抬人出来。兰春半掀开帘子,问道:“皇上他还在等我吗?”
王合德自己叹了声,招手叫人搀扶下来,自己叉腰驼背跟过去,又立刻引得兰春进殿。也不知内宫是如何做事,给兰春的釉白色玉饰底裂缝全出。
“来了。”赵瑜转身放下茶水,朝王合德扬了扬下巴,又问:“可是那帮奴才怠慢了你?”
兰春微微欠身,说:“是小人让他们久等。”
王合德赶忙制止,笑道:“娘娘该自称妾才好。”
兰春皱着眉抬头,措不及防地注视着赵瑜若有若无的笑脸,她心底一惊,俯身道:“谢陛下恩典。只是,贵妃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殿内静的骇人,吊在桌案上龙形刻印的墙壁间有间金丝笼,浅蓝与粉绿的鹦鹉在里头扑腾两声,兰春害怕地低下头。那把釉白色的簪子掉在兰春手边,化成一滩。
赵瑜揉了揉眉心,叫王合德收拾了场面,自己又离兰春近些。“朕听闻贵妃叫你去浣衣局送衣裳,这雪天让你白跑一趟,也算是待你好?”
兰春握紧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娘娘并无刁难。”
赵瑜似乎也疲惫了,他挥挥手叫人拟旨封赏:“既然如此,同贵妃住在一处罢。”
回去的路上,赵瑜赠了她一把伞,敞开油亮亮的,是春和景明的图样。兰春自己慢腾腾走回去,方才到清泉宫前,又不知怎么进去了。李世清似是早看到了她,正招呼她。兰春提起裙犹豫不决,看芷儿的脸色问道:“娘娘,她有没有生我的气?”
芷儿倒是怔了怔,抿唇笑着:“娘娘担心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李世清在屋内等候许久,眼看紫滕炉烧得香烟灰烬,芷儿快步舀了碗凉水泼灭,悄声问:“娘娘,兰春在主殿等候,小人抚您过去?”
“也好。”世清搭上芷儿的手心,多少有些眩晕,说这天寒当真是易生病。
兰春神色倦怠,眉眼间带着歉意,可又说不出的怪异。世清上前递过帕子,叫她擦擦额间的细汗,示意芷儿送些热水,再去尚衣局挑几件好衣裳来。她搀扶起兰春的肩膀说道:“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兰春摇头,说道:“娘娘的恩情我不会忘记,只是事发突然....”
世清连忙止住话头,说道:“本宫明白。”世清不慌不忙地安抚,叠起那套衣裳说道:“既然封了贵人,何故如此恐慌?”她为兰春添了件素色衣纱,命小厨房里多做了一碟玉蓉苏烙饼,热了壶茉莉花尖泡的茶,一并送到了东暖阁。
理完院里的琐事,闭眼缓神之际,芷儿端着小酥饼进来道:“娘娘,皇后派人来送来的,说是要请娘娘去叙叙旧情。”
世清接过食盒,浅浅抿了口酥皮,说道:“怕是有事相邀。”
周令涵院里的积雪已被人清扫大半,可始终人影鲜少。世清朝里头走走,才看见女史们跪在软垫上,令涵神色愠怒。世清福礼,起身道:“这是怎么了。”她上前一步:“还是进屋里说罢。”
令涵的脸颊发红,看来纠缠许久,听了这话也颇为无奈地说道:“本来是不打紧的事,院里原有颗极好看的梅树,方才一瞧竟枯死大半。想也不用想便是有人怠慢。”
世清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吩咐芷儿递上枚木质盒子,打开里头是把润玉青纹的如意,素净端方。世清接过木盒:“这把如意,也算是投其所好,还请皇后收下。”
令涵见世清又要做礼,连忙搀扶起来:“又是何苦,快起来吧。”
随后摆摆手,吩咐下去叫下人都散了,再去上一桌好菜。世清侧头观看外头又忙碌起来,歪歪头笑道:“倒也不必了,只是闲来小叙。”
令涵闻言垂眸抿着唇,似是不知如何开口,便随意说道:“今日乐舒去尚衣局多取了布料,想着兰春常在你身旁,没想到…”世清拿起桌上一块饼,道:“本就好事一桩,怎能不成全。”
“那也好。”令涵端起茶杯过了口茶,唇齿间留了种甘甜却又清涩的香气:“世清,当年你我同入雍王府。按理说知己知彼者,唯有眼前之人。”
世清还未应话,令涵便起身跪了下去:“听闻今早宫里递消息,说家父在议事堂,被指私通辽庭,截留漕粮,陛下当场就将人押送御史台狱。如今消息闭塞,我也断了思绪。”
令涵忍着泪,险些要晕下去,世清牢牢扶住她道:“且不说真假,妾深处后宫,又如何能帮的了?”
“中书令同家父曾为谢尚书座下后生,还望大人能看在往日情面,明察明鉴。”令涵苦笑,见世清愣在一旁,又说道:“此时成与不成,全在一念之间。或者属实,或者隐瞒。只是一个结果,若公正,我便认。”
世清无奈笑了笑,眼看将要落雪,她轻拍了拍令涵的肩头。令涵只得默不作声,青兰净粉的步摇慢慢滑下来,发尾芬芳拂过指尖,连她自己也惊了一跳。窗外方才贴好的剪纸作响,世清猛地抬头,心里沉甸甸的,又不知怎么去说。她摇头,笑出了几近无奈的样子:“可中书令的几分能耐怕是不足应对。还是不要太过抬举家父为好。”
芷儿还在殿外踱步来去,见世清的淡色衣袍出现在拐角处,小声传着:“娘娘,在这呢。”世清提裙走来,眉间仿佛又添了几分倦意。芷儿整理好外袍系在胸前,世清颤颤巍巍的扶了一把,说道:“芷儿,父亲去崞县要多久才能回来?”
“大人此番前去,还未送过书信。”芷儿盯仔细了脚下路,不觉握紧了世清:“娘娘,还有件事。”
世清也跟着顿了顿:“什么事?”
“兰贵人今夜去了福宁殿,是王公公亲自来请的。”芷儿说着自己也叹了两声:“那姑娘命真苦,还要......”
世清轻声斥责道:“好了,不准胡说。快些走吧,风又起来了。”
廊内的人都似抽走了呼吸般,寂静的很。夜里总是关不紧门窗,乐舒守在外头却看屋内淡淡燃着些暖色。令涵梳展了发尾,柔声唤乐舒,让她别再看着那些了。乐舒推门进去,屋内还是太亮,隔层窗户纸就得捅破的亮光。走近一下,令涵空了心思,只叫人为她描画胭脂。
乐舒缓慢磨着粉脂,说起来:“院里的梅树本就已经是死物,花房再多的水都无济于事,为这些不可回报之物,娘娘究竟还要花多少心思。”
令涵微张了唇,话又咽下去。
“父亲那事儿,不论真假,谁管了便要掉脑袋。”她攥紧簪子,“可他行事小心,为官清廉,说这事我定然不信。”
乐舒一时无话,缄默一会儿才问:“娘娘今日同贵妃如何商议了?”
两句话的功夫,雪停了,雨水又倾盆而下。乐舒赶忙放下手中活去叫人,刚裁好的窗纸又叫打湿了。令涵熄掉最后一盏灯,伏在妆台前,泪同雨势般的急促。歇下会儿,也做了个如雷贯耳的梦。一惊一跳牵着她的心脉,淋得半湿半透,身墙下的经络竟不得动弹,悠悠刺穿了这场不得善终的梁上梦。
翌日清晨,兰春便仔细挑了衣裳等在皇后宫门前。乐舒多遍推辞,兰春只是凭着规矩,于情于理,最后也不好说什么。
兰春独自挨在鸶亭下,也不觉得有些紧张。
乐舒端着一叠绸缎,还有那块世清赠的如意,道:“回去吧,娘娘今日不见客。”话说了一半又看不妥:“可是有要事?”
兰春摇摇头:“来见娘娘一面,合乎礼节。”
乐舒把手心的物件交给兰春,道:“回去吧,昨夜雨雪交加,娘娘染了风寒,现在还卧着病呢。怎么不见阿筱?”
兰春身边的女官清早去了尚食局,送来的膳食里有些鱼糜味,兰春没注意咬了口就发疹子。乐舒从腰间掏出瓶药膏,递过去说道:“一日只需涂抹一次。”兰春咳了两声,回礼出了坤宁殿。回转头问起女官的事,阿筱正招手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