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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2769师徒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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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纲吉本质上是和六道骸一样疯的人。
这个事实藏得太深,连他们自己都视而不见。毕竟他们看起来天差地别——六道骸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沢田纲吉是那个连敌人都不忍心杀的烂好人。一个浑身是刺,一个满身是光。
可刺猬总把柔软藏在肚皮底下,而光芒四射的人也有暗面,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暗涌的血。
六道骸总是阴阳怪气,说着“愚蠢的□□就应该全部被剿灭”,说着“你那些废物手下能做什么”——然后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地方,一个人扛起所有黑暗。
沢田纲吉总是喜欢笑着,温声细语,说着“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人走向刀山火海。
他甚至可以把十年前的自己拖出来,逼那个十四岁的孩子脱胎换骨,只为了换一个或许会改变的未来。
他们都太擅长保护对方,也都太不擅长让被对方保护。
所以他们总是在吵架。从少年吵到青年。会议室里吵,卧室里吵,生死关头还在吵,借着弗兰的口也要毫不示弱地向对方放狠话。
“你瞒着我。”
“你难道不是骗子?”
“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吗?”
“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每一句都是刀,每一刀都捅在最软的地方。因为他们都太清楚了——换作是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更痛。
痛到最后,连爱都像是快被吵完了。
但爱怎么可能被这种理由磨灭呢?
吵到最后谁都不肯先低头,只能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这个骗子”,暗中较着劲一定要在下一次,抢在对方前面,把命豁出去。
——你等着。
——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六道骸想,他明明最讨厌□□了。他怎么可能任由沢田纲吉那个愚蠢的□□控制?怎么可能为了那个人而辗转难眠?
不可能的。
他只是……一时疏忽,仅此而已。
他站在窗前,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虽然已经离开了水牢,但那种阴冷已经深入骨髓。只有待在沢田纲吉身边才能让他的骨头暖一点,那个人总是笑着,暖洋洋的。
但现在也没有了,如果那会成为他的弱点,那他不需要。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弗兰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师傅,你不睡觉吗?你站在这里已经三个小时了。”
弗兰往前走了一步,探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弗兰见过这种表情。在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很小,刚被捡回来不久。半夜醒来,看见师父在他身边,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当时不懂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师父看起来很远,远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
后来他懂了,那叫孤独。
“Me说,师傅,你现在好像一个失恋的笨蛋。”
三叉戟擦着弗兰的帽檐飞过去,钉在墙上,戟尾嗡嗡地颤。
“闭嘴。”
弗兰偏头躲过,伸手把三叉戟从墙上拔下来,递还给六道骸。
六道骸接过三叉戟,没说话,弗兰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碧绿的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师父。
他的一切都是这个人教的。怎么编织幻术,怎么攻击敌人,怎么用谎言保护自己,怎么把真实的眼睛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怎么爱上一个人。
弗兰垂下眼睛。
那些在师父梦里见过的画面——那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那双棕色的眼睛,那个笑起来像阳光落下来的人——
他闭了闭眼,把它们按回去。
“所以,”他问,“你要跟兔子首领分手吗?”
六道骸没有回答。
弗兰继续说:“他看起来比以前更逊的样子。开会的时候一直走神,签字签错三份文件。Me觉得再这样下去,Me那个暴君Boss马上能篡位成功了。”
他顿了顿。
“真的没关系吗?”
六道骸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个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看着他长到十六岁,学着自己用毫无波澜的眼睛隐藏所有真实的想法,学着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弟子。还以为心里那点想法能瞒过他吗?
六道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却偏偏又要装出漫不经心的调子。
“KuFuFu……愚蠢的□□而已。”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月光把他的侧脸削成一片薄薄的剪影。
“你感兴趣的话,就给你好了。”
9
“Boss让Me跟你要点钱。”
青蛙帽檐下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文弱少年,念出的数字却让纲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多少?”他眨了眨眼,声音都飘了。
弗兰又报了一遍数字。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碧绿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Me只是转述,Me也很无奈,Me的脑袋现在就系在这串数字上。
纲吉石化了整整三秒,然后长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支票。
“Xanxus真是……”他一边写一边摇头,“从来见不到人,要钱也不知道什么是委婉。他人呢?以前不是还让斯库瓦罗过来吼两声?”
“Boss说,瓦利亚是为彭格列流血,首领本来应该自觉点主动送钱上门。让Me做代表已经很给面子了。”
瓦利亚在意大利前线的战争损失确实不小,但这笔数字已经完全超过了补偿范围——甚至能重建两个瓦利亚了。Xanxus这哪是要钱,这是趁火打劫还顺便踩他两脚。
纲吉在心里疯狂吐槽:那个暴君从来不把他这个首领放在眼里。以前派斯库瓦罗来,每次都把他吼成鹌鹑,现在连斯库瓦罗都懒得来了,直接把弗兰一丢,跟扔垃圾似的。
纲吉几乎能想到xanxus的原话“‘让那只青蛙去,要不到钱就把他的青蛙脑袋轰烂”
他同情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在说:是的,就是这样,Me的脑袋现在就握在你手里,Boss的Boss。
“拿去吧。”他把支票递过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瓦利亚那群人现在还欺负你吗?”
“长毛队长和变态的贝尔前辈依然致力于对Me进行幼稚的肢体暴力。”
纲吉眉头一皱。
“但Me觉得他们应该去治治眼睛,明明Me那么大个人在这里都打不着。所以他们转去殴打列维前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个变态凑一堆,Me觉得很合理。”
“……”
得了,看来融入得很好。
纲吉默默把“实在不行就把你调回来”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对了,你师父最近……”
这句话从嘴边溜出来,顺其自然得像呼吸一般。但话说到一半,纲吉停住了,忽然不知道还怎么继续。
问他睡得好吗?问他有正常吃饭吗?问他有没有……想过我?
可是问这些有什么用,纲吉垂下眼睛,挥了挥手。
“算了,没什么。你回去吧。”
弗兰看着这个年轻的首领,眼里布着细微的血丝,眼下乌青一片,却偏要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张脸依然在笑。
怎么办呢,兔子首领这次好像真的要被甩了。
弗兰心里那点愿望的幼苗正在破土而出。它向来长得很慢,但现在它忽然疯了一样往上蹿,顶得他胸腔发疼。
不再像上一次藏在米欧守卫面具下或者是六道骸假象之下,他的睫毛在颤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跃跃欲出,像水面下的暗流,拼命压着也压不住。
“师父好像对Boss的Boss积怨很深,正在努力转移目标。Me觉得,他大概是打算放弃床伴这个出力又不赚钱的兼职了。
“床……床伴?”
纲吉的耳朵腾地红了。
这小子才十六岁吧?!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但这些都是正常的事情 ,像Me的暴君Boss这个月已经换了三个情妇,Boss的Boss,你要不要也试一下别的?”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让弗兰后背一紧。
“比如呢?”
纲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深处燃烧,是某种更危险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东西。
“弗兰,除了攻击,保命和幻术,骸还教了你什么?”
纲吉越靠越近。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棕色的眼睛,柔软的嘴唇,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弗兰满脑子都是师父梦中的沢田纲吉。这个人笑着,这个人皱眉,这个人叫师父的名字,用那种软软的、让人想珍藏一辈子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师父的人,可他控制不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吻上了那双唇。
甜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沢田纲吉没有躲开,还在回应他。
弗兰的心脏狂跳起来。
可下一秒,他的心口一阵剧痛。
爱是痛的吗?
不,那是师傅的三叉戟。
弗兰低下头,三叉戟的尖端从的肩膀下方穿透出来,血顺着戟身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他转过头,六道骸站在他身后。
那双诡谲的眼睛正越过他,越过那些正在滴落的血,越过他胸腔里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冷冷地看着拥抱着他的沢田纲吉。
弗兰第一次看见师父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不是他熟悉的讥诮。不是那些年来他看着长大的、藏在一层又一层面具后面的孤独。
是愤怒。
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弗兰不由有些委屈。
“师傅,你从来没有打伤过我。”
“KuFuFu……是吗?”
六道骸的视线终于从纲吉脸上移开,落到他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寒冰,随后三叉戟从弗兰的身体里抽出来,血溅在地上,又开出一朵花。
“再有下一次,我杀了你。”
10
不是没有看到弗兰困惑委屈的脸。
虽然言语上向来不留情,但他确实从未真正伤害过那个孩子,那张稚嫩的脸从帽檐下露出来,像是在控诉:师父,是你说的。是你说不要的。
是又怎么样?他后悔了。
前所未有的愤怒、妒忌席卷了他的理智。
那种感觉像岩浆一样从胸口涌上来,他五脏六腑都在烧。
他现在只想狠狠质问沢田纲吉——凭什么?
他注视着那张温柔又绝情的脸,注视了那么多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从敌人,到同伴,到……
凭什么是我先发现的你,却要让别人分走?
凭什么你说接受就接受,你说放手就放手?
他有恶魔的力量,可以随意操控任何人的心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磨灭任何弱小之人的意志。
龌龊?缺德?无所谓。他的世界本就是地狱,他不介意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坠。
可沢田纲吉用那灿烂到耀眼的火焰,点燃了他内心的枯草。
“骸,我绝不允许你肆意玷污别人的心。”
“骸,你是我的同伴。”
那时候他嗤之以鼻。
同伴?他六道骸不需要这种东西。他只需要夺取、利用、操控。他通过附身在陌生人身上恶意接近沢田纲吉,想看那个人惊慌失措,想看他愤怒地推开自己,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信任。
而那个人见到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骸,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是愚蠢。
可那个人是那么柔软,毫不设防地撞进他的心房里。
他以为他是特别的。
毕竟,是因为沢田纲吉,他才被抓进复仇者监狱的水牢,整整十年。十年。他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地方,一遍遍回想那个人的脸。
这是沢田纲吉欠他的。他不该补偿他吗?
他带着那张多情轻佻的面具诱惑他。而沢田纲吉确实补偿他了。不知道是愧疚,一晌贪欢,或是某种生理吸引——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滚上了床。
这个兔子首领似乎对感情出乎意料地单纯认真。六道骸理所当然地独占着他。从身体到心,从眼神到呼吸,他贪婪地索取着每一寸属于沢田纲吉的东西。
只能是他的。
可他居然那么轻易地接受了其他人。那个人还是他最重要的弟子。
六道骸只觉得荒唐,原来沢田纲吉的温柔,是可以分给任何人的。
那他算什么?
那十年算什么?
那些夜晚算什么?
六道骸交给弗兰的第一课,就是受伤时用幻术治疗自己。他被医疗班带走时其实没多大事,却频频回头,帽檐下那张脸写满无措——他不明白师父的怒火从何而来。
而六道骸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沢田纲吉脸上。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慌乱?愧疚?罪恶感?
却什么都没有。
沢田纲吉只是坐回了那张属于首领的转椅,安静地看着他。不解释,不辩解,神色甚至是平淡的。
六道骸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根根断裂。
“KuFuFu……沢田纲吉,你知道吗,这种状况,叫捉奸在床。”
他扬起下巴,维持着最后一点高傲。
“你不应该对我解释一下吗?”
纲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六道骸脸上。
六道骸的手指猛地收紧,三叉戟的柄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血顺着戟身往下淌——不知道是弗兰的血,还是他握得太紧,掌心被锋刃割破。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那张他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熟悉的脸——此刻却无比陌生。
他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风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勾引我的徒弟,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
你知道我现在想把你撕碎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把你锁起来,藏起来,让任何人都看不见你吗?
愤怒已经让他口不择言,化成数把最锋利的刃朝着最爱的人狠狠刺去。
“只是接吻就让你这么兴奋,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纲吉抬起眼睛,里面不是他熟悉的温柔。不是包容。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灼人的怒火。甚至——
嘲讽。
“得了吧骸。只是接吻,你都受不了。下一步你准备如何应对?”
六道骸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喉间涌起一阵强烈的血腥味。
良久,他极力维持着语调中的漫不经心,可那声音已经裂得不成样子。
“你似乎太高估你对我的影响了,沢田纲吉。你想和谁上/床我管不着,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不知廉耻。”
六道骸的脸色彻底沉下来,整个人阴郁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可纲吉的脸色竟比他更难看。
那双眼睛已经转为金红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六道骸从未见过的东西。愤怒。失望。还有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洞穿。
“我知道高级的幻术能改变人的意志。”纲吉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发抖,“可我没想到你连弗兰都……你给他灌输了什么?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六道骸的眉心微微一跳,面上不漏分毫。
“那个蠢徒弟在想什么我管不着。”
“真的吗?”
纲吉上前一步。那双金色的眼睛逼视着他,近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真的没有试图干涉弗兰的情感潜意识吗?”
六道骸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为什么——那孩子会对我有超越寻常的感情?”
“你在等我夸你彭格列的魅力有多大吗?”
六道骸别过脸,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了。
沢田纲吉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着白。他的声线在颤抖,那里面满是被侮辱的、被践踏的、被当成傻子一样戏弄的——爱。
“骸,你在侮辱谁?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
“库洛姆在五年前受伤,不便再高强度作战。所以你在想——如果你有什么意外,弗兰会代替你的角色。”
六道骸的呼吸滞住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你会让他替我拼命。”
纲吉看着他。愤怒和心疼绞在一起,绞得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会让你最重要的弟子——让你亲手养大的孩子——去替你送死。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凭什么替弗兰做这种决定?你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
“你凭什么——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沢田纲吉站起来,狠狠拽住了他的领口。六道骸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丢进了身后的座椅里。
下一秒,沢田纲吉欺身压了上来。
11
作为天才幻术师,六道骸遭遇过最尴尬的滑铁卢——他从来无法骗过沢田纲吉。
即使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人只是个弱小的、可怜的废材。
超直感是幻术师的死敌,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克星。每一次被那双金色眼睛看穿的时候,他都会感到一阵心慌,随后一败涂地。
他想起他们的初遇。第一场战斗。他操控着山本、狱寺、碧洋琪——那些沢田纲吉最重要的人——去攻击他。
那时候那个人气得要死,气得直接觉醒了超死气模式。
后来六道骸常拿这件事自嘲:他六道骸,间接促成了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领袖的蜕变。
多漂亮的包装。
可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是——是他亲手把那些刀递到沢田纲吉手里,逼着他学会握紧。
沢田纲吉对他操控他人心智这件事,有多么厌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次的对象是弗兰,他们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孩子,从小没大没小,好奇心重。他偷偷窥探师父的梦境,六道骸不是没有察觉。他不但没有阻止,还将计就计地添了一把火——带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恶意,或者说是,某种扭曲的试探。
果不其然,那孩子爱上了沢田纲吉,和他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沢田纲吉。
六道骸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给自己树立情敌?
罢了,他本来就是个恶毒的,朽化的人,真的有一天死了也是活该,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点什么。
可是……
那个家伙怎么可以照单全收?
怎么可以毫不犹豫地接收了?
那他算什么?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那些“为你好”的算计——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他怕沢田纲吉发现他的不堪。发现他把最重要的弟子都当成棋子。发现他连爱一个人,都爱得这么扭曲、这么卑劣。
六道骸惴惴不安地愣神,一回神,已经被沢田纲吉狠狠压进了那张办公椅里。
他认命地闭上眼,以为又会得到怒火中烧的首领一记愤怒的铁拳,首领的揍他挨得太多了,可等了好久那拳头都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沢田纲吉低着头。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
“对不起。”
12
沢田纲吉的骨头很硬。彭格列的血脉给了他一副能承受无数重压的脊梁,家族、战场、生死一线——他从没真正弯过腰。
可他似乎总是在道歉。
小时候被欺负了,道歉,为了息事宁人。后来做了首领,对着那群性格各异的守护者,道歉,为了包容他们的任性。
唯独对六道骸,他很少低头。不是不能。是那个人从来不给机会。
你温柔,他阴阳怪气;你强硬,他比你更强硬。到最后总是你来我往斗几句嘴,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手——训练室遭殃,会议室遭殃,有时候连卧室都遭殃。
明明是好好说话就能解决的事,最后总能演变成一场莫名其妙的混战。
可纲吉知道,那不是因为不在乎。只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才学不会好好相处。
弗兰的异样,纲吉早就察觉了。
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偶尔的停顿,欲言又止的瞬间——他都看在眼里。一开始他以为只是青春期的好奇,后来发现不对劲,再后来……
再后来他猜到了什么。
他觉得太离谱了,可没有说破,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去问六道骸“你是不是对弗兰做了什么”?还是去对弗兰说“你不是真的喜欢我,是你的师傅动了手脚。”
于是他选择等,等那个混蛋主动开口,等那个人终于学会不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他等来的是什么呢?
是六道骸差点死在白兰监狱,是三叉戟穿透弗兰肩膀的那一刻。是六道骸站在门口,用那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得几乎失控的眼神看着他,却还是紧紧闭合着心门,用刀枪包裹着真心捍卫着他脆弱的自尊。
纲吉忽然觉得很累。
愤怒吗?当然愤怒。气他的自作主张,气他的自以为是,气他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连最疼爱的弟子都能拿来当棋子。
可他更气的是自己。
气自己为什么总是慢一步,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德行,却还是抱着一丝“他会改”的期待。
他不会改的。
纲吉在把他按进椅子里的时候,这样想到。
他永远都不会改。他会一直这样,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去保护,去安排所有人的生死。然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假装自己不在乎。
他本来已经决定了,这次无论六道骸说什么,做什么,用什么眼神看他——他都不会再心软。
他死也不会退让。
就像他此时把六道骸狠狠压制在身下,心想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长点教训。
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低下了头。
当他看着六道骸那双永远不会动摇的眼睛时,脑子里浮现的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
那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的胸口就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所以为的那些愤怒,那些“死也不会退让”的决心,那些在心里演练了一万遍的狠话——在“失去他”这三个字面前,什么都不算。
那个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成型,只是刚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眶就已经开始发烫。
他仅仅把眼泪忍住,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骸,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纲吉的声音轻得像在哀求。
“好不容易战争结束……我已经很累了。我知道你厌恶□□……一直以来,对不起……”
“我并不是为了你——”
六道骸皱起眉打断他,却被纲吉堵住了唇。那个吻很轻,只是贴着。像是在说:让我说完。
沢田纲吉极少对他服软。一次服软,是核爆级别的威力。六道骸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万朵烟花,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强行压下忍不住上翘的嘴角,一动不动。
纲吉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距离太近,近到六道骸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湿意。
“我也受够了。”纲吉的声音低低的,“为了利益和名誉打来打去,虚伪的人际关系,乱七八糟的情妇私生活……我真的受够了。”
六道骸的眉心微微一跳,有点听不下去。
情妇?
什么时候有的情妇?
谁让你乱搞了?嘴上说说也当真。
你这个混蛋难道还真敢——
六道骸向来嘴上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有理更毒。这种送上门的把柄,不咬一口简直对不起他的职业道德。
“KuFuFu……连我的徒弟都泡,某些人自己倒是挺有经验的。”
纲吉抬起眼睛瞪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带上了一点凶狠。他没说话,直接踹了他一脚——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得六道骸腿都麻了。
“闭嘴。”
六道骸龇牙咧嘴,刚想反击,纲吉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已经……没办法再爱上什么人了。”
六道骸一僵,那一瞬间,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疲惫、柔软,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坦诚。
就这样把自己摊开给他看。
六道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准备好的阴阳怪气,那些习惯性的毒舌,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刺——全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所以,请安心的陪在我身边吧。”
纲吉没有理会六道骸内心那场无声的风暴,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交代什么早已决定好的事。
“弗兰已经被瓦利亚接纳,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往后的日子里,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这个首领我做得心力交瘁,也做不好。反正这次战争也结束了,reborn他们也回来了。我该有自己的时间了。”
六道骸沉默了很久,久到纲吉有些忐忑,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还有一丝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欣喜。
“……彭格列,想翘班就翘班,不要拿我当借口。”
他看着六道骸别过去的脸。看着那张明明在笑却偏要绷着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破涕为笑。
他想说就是拿你当借口,再不跑他就要过劳死了 。
但六道骸已经转回头来,深深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