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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仇旧恨 “在下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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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鱼知道此人是医女,想借此找到药房再制,可这解药不是任何人看一眼便可破解的。他也便不干预,站在一旁看戏。
木盒从指间滑落的刹那,殷晚山仿佛又看见了那片染血的雪地。连月苍白的面容,白玉京手中滴血的长剑,阿兄冰冷的目光——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二小姐,请把它交给我。“白玉京的声音轻柔似三月春风,却让晚山浑身发冷。
她死死抱住雕花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檀木盒面上精致的缠枝莲纹硌得她胸口生疼,却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休想!“晚山咬紧牙关,眼中燃着两簇幽火,“这解药是连月的命,我绝不会交给害死她的人!“
殷承义眉头紧锁,广袖一挥:“来人,把解药取来。“
四五个家丁围上前来,晚山被逼到墙角。她背抵冰凉的青砖墙,怀中木盒如同护崽的母兽。一个家丁伸手来夺,她猛地低头咬在那人手腕上,听得一声惨叫。
“反了天了!“殷承义怒喝,“按住她!“
几双粗粝大手同时钳制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手中的木盒夺去。
“还给我!“晚山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突然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竟挣脱钳制扑向白玉京。两人一同跌在青石地上,木盒翻滚着打开,那颗莹白的解药滚落在地。
晚山顾不得疼痛,一把抓起解药攥在掌心。趁着众人惊愕之际,她提着裙裾奔向回廊,绣鞋踏过积水倒映的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快追!“殷承义的怒喝在身后炸响。
白玉京站起身,朝向殷承义轻轻摇头,面色缓和。
追鱼看见那女子淡淡一笑,而殷承义也不再追究殷晚山莽撞之举顿时有些警觉。
难不成眼前此女真的看一眼就能做出解药?
殷承义转身撂下一句:“送客。”
白玉京步履匆匆穿过回廊,月白色裙裾扫过青石地面,在转角处荡起一道清冷的弧。殷承义急追几步,宽大的绛紫官袍袖口被夜风鼓起,像两片不安的蝶翼。
“玉京留步!“他伸手虚拦,指尖在将触未触她衣袖时又谨慎地收回,“这毒...你可有十足把握?“
廊下灯笼摇曳,将殷承义眉间三道深纹映得愈发明显。他目光紧紧追随着白玉京的背影,柔和了过去的记忆。
白玉京驻足转身,从袖中探出三根玉指。月光下,只见她指尖沾着一点莹白粉末,正随着她捻动的动作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伯父请看,“她将端着解药的指尖举出,动作优雅如拈花,“原先我不确定药引,刚刚由这解药确定需得一只雪芝入药“
殷承义不自觉地前倾身子,官靴碾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他竟从那双永远平静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罕见的笃定。
“只不过雪芝十分罕见,不知大人来不来得及。”
“雪芝。“殷承义突然打断,宽厚的手掌猛地拍在朱漆廊柱上,“这不难,库房里有从波斯人手里买来的雪芝!“他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方才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连声音都染上几分哽咽。
话到一半突然噤声。白玉京轻轻颔首时鬓边白玉步摇纹丝不动。
殷承义深吸一口气,声音不似刚才的柔情已经恢复一家之主的威严:“我这就派人去取药。方子...“
白玉京素手一翻,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卷杏林笺。殷承义急忙双手接过,那上面墨迹尚未干透,清隽的小楷间隐约可见几处急促的连笔,显是方才匆匆写就。
“有劳大人了。“她浅浅一福,转身时衣袂翻飞如鹤展翅,转眼便隐入院中。
晚山不敢回头,只觉心跳如擂鼓。穿过三重月洞门,连月居住的听雨轩终于出现在眼前。她一脚踹开雕花木门,惊得正在照顾连月的弄影从绣墩上跳起来。
“小姐!您这是——“
晚山顾不上解释,扑到床前捧起连月惨白的脸。晚山颤抖着掰开她的嘴,将解药送入,又接过弄影递来的温水小心灌下。
“连月,醒醒...“她轻拍连月面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恍惚间又见前世雪地里,她抱着连月逐渐僵硬的躯体,怎么唤都唤不醒。
晚山屏住呼吸,看着连月苍白唇瓣渐渐有了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都不觉痛。
“小姐的手...“弄影捧来湿帕子,小心擦拭她掌心血痕。
晚山摇摇头,目光落在连月脸上不肯移开:“那个医女,白玉京,你可知她什么来历?“
弄影绞着帕子低声道:“听说是老爷请来给傅公子看伤的。今早刚到府里,就解了傅公子中的毒...“
“傅云生?“晚山猛地抬头,“他也中毒了?“
窗外竹影婆娑,投在青砖地上如鬼魅乱舞。晚山听完弄影的讲述后,垂下头沉默不语。
“小姐不知道?“弄影惊讶道,“傅公子伤势比连月还严重。还中了毒...“
晚山倏然起身,裙裾带翻了案上茶盏。青瓷落地脆响中,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纵容白玉京夺药。
晚山回过头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连月,眼前景象骤然与前世重叠。
上一世她与凌寒臣循着踪迹寻至荒林深处,却见连月孤零零倒卧雪地,一柄长剑贯穿胸腹,鲜血早已凝成暗红冰晶。她至死未松手,十指死死扣住剑锋,指节青白,似要将那凶器生生折断。
而白玉京——那白衣女子静立一旁,右手持剑,左手却轻柔地托着连月的后颈,宛如怀抱熟睡婴孩。
凌寒臣目眦欲裂,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拔剑便向白玉京斩去。晚山却已扑跪在雪中,颤抖着将连月揽入怀中。少女面容安详,长睫覆雪,唇色淡如初绽的梅瓣,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连月......连月......“晚山轻拍她冰凉的面颊,声声唤着,却再无人应。雪粒簌簌落在连月眉间,转瞬化作晶莹水珠,宛若泪痕。
身后传来凌寒臣轰然倒地的闷响。晚山回首,只见阿兄从容收拢袖中迷香,而白玉京已俯身欲夺连月尸身。
“滚开!“晚山死死箍住连月,指甲深陷进自己掌心。可终究敌不过阿兄铁钳般的手,眼睁睁看着白玉京将连月打横抱起。素白衣袂拂过染血的雪地,恍若招魂的幡。
弄影见晚山面色狰狞:“小姐你怎么了?”
晚山猛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才发觉冷汗已浸透中衣。她盯着弄影,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尾音的一丝颤意:“弄影,那个医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弄影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情状。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眸此刻幽深如寒潭,眼尾微微泛红,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可怖的念头。她不敢迟疑,垂首细声道:“听前院的婆子说,白姑娘是老爷亲自迎进府的。今早傅公子毒发呕血,城中大夫都说没救了只能求助江湖游医,只有她揭榜。“
话音如针,一字字扎进晚山耳中。她忽觉天旋地转,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青瓷茶盏被撞得叮当作响,犹如她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心跳。
——不对,全都不对。
前世,白玉京该在半月后才出现。那时阿兄秋闱在即,却被下了毒。满城郎中都摇头叹息,殷府悬赏千金寻医,是白玉京揭了朱砂榜,一剂药便解了阿兄所中之毒,也因此有了和她一起去忠毅候宴会的机会,也由此能进宫做医女。
可如今...
晚山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上一世因中了蚁痒膏的毒没有解药去了医馆,才逃过一劫。而这一世她去了鸣玉阁竟遇刺杀,却阴差阳错让白玉京提前现身!
“小姐?您脸色怎这般难看...“弄影慌忙递来帕子。
铜镜映出晚山惨白的脸,额间碎发被冷汗黏作几缕。她忽然想起前世白玉京抱着连月尸身时的场景,那个她此生也忘不掉的场景。
“难道...“喉间溢出一声苦笑,晚山攥紧帕子,指节泛出青白,“我改得了因,却改不了果?“
弄影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有些奇怪的晚山,不知该做些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在茜纱窗上。她盯着那刺目的红,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只无形巨手,任她如何挣扎,终究要将所有人推回原来的位置。连月仍会死,阿兄仍会与白玉京联手,而她...
“啪“的一声,茶盏从案几滚落,碎瓷四溅。晚山盯着地上蜿蜒的水痕,恍惚看见宿命如毒蛇,正嘶嘶吐信朝她游来。
殷府后巷幽深曲折,青砖墙缝间爬满暗绿的苔痕。追鱼隐在槐树阴影下,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一枚鱼形玉佩偶尔泛出冷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隐在暗影中,在离追鱼三步处站定,躬身作揖时袖口露出殷府家仆特有的靛青滚边。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侍女左肩确有一枚青色胎记,形如玄鸟展翼,与画上所绘分毫不差。“
追鱼指节轻叩腰间玉佩,青玉相击发出清越声响。檐角残月恰被游云遮蔽,巷内霎时昏晦如墨。那人从袖中摸出一粒莹白药丸,在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解药未用,请大人示下。“
“留着。“追鱼伸手接过药丸,月光忽又从云隙漏下,照见他掌心一道陈年刀疤横贯生命线,“继续盯着。“
“还有一事,“那人凑近半步,“那医女竟解了月寒毒...“话音戛然而止。
但见追鱼蓦然转身,月光恰被一整片乌云慢慢吞没,他的面容彻底隐入黑暗,唯余声音冷过夜露:“知道了。“
灰影匆匆离去时,最后一线月光正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撤退。追鱼仰头望天,见那轮满月已被蚕食得只剩弯钩,恍若谁悬在夜幕的一柄淬毒银钩。
月色被残云遮盖,一点点埋没皎洁的光辉,剩余照在一处屋檐上的月光被慢慢掩盖。晚山安顿好连月后独自走在回廊上。远处灯火通明的院落传来人声,她鬼使神差地循声而去。
寻着声音前去,便碰上端着药的小红。她上前叫住她,从口中得知这是白玉京给傅云生的解药。
晚山心中五味杂陈,犹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跟着小红来到一间屋子,里面灯火通明。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傅云生半倚在床榻上,素白中衣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施夫人正用银匙喂药,殷夫人坐在一旁抹泪,而白玉京一袭月白襦裙,立在灯影交错处,恍若画中仙。
小红被殷夫人问责,只得道出偶遇晚山的事情。殷夫人看了一眼施慕,便冲着门外喊去:“晚山,你进来吧。”
晚山站在门槛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门框雕花的缝隙里。晚山被这么一叫不得不进去。
傅云生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轮椅上的施慕,手中青瓷药碗腾起袅袅热气,拿起勺子将药喂给昏迷的傅云生。她身侧的白玉京一袭素纱裙裾纹丝不动,恍若画中仙娥。
三步开外,殷承义扶着抽噎的殷夫人,锦缎衣袖上金线绣的缠枝莲被泪水洇湿。殷文端站在他们身侧,神情晦暗不明。
窗外,她的孤影孤零零覆盖在窗内众人之外,像被墨笔勾出的一抹错画。
屋里的人于她而言恍如隔世,里面很多人是她守不住又放不下的。这一世她再见到熟悉的背影,才体会到得失而复得的欢喜与曾经失去时的悲痛。
第二日,连月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下不了床,多数时间常常昏睡。
晚山也不知傅云生现在是否也是这个状况,便命人备了人参、灵芝等补品,打听到他们母子租的小巷,不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往城西去。
几条小巷的灰瓦小院挤在富贵人家的高墙下。一间窄小有些破败的小院让她停下脚步。门前青石板缝隙间生着顽强野草。这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景象让她胸口发闷。
晚山深吸一口气,亲手提着锦盒上前。叩门声在寂静巷中格外清晰,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傅云生站在门内,粗布衣衫显得空荡,左臂吊着绷带。他见是晚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殷小姐?“
阳光斜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直到照到他的左肩,上边露出一点绷带。
“云生,是谁啊?“院内传来施夫人温婉的声音。
晚山不等傅云生应答,径自跨过门槛:“施姨,是我。“
小院收拾得极整洁。东南角一株老梅投下斑驳影子,石阶旁摆着几盆兰草。
“听说傅公子为救我受伤,特来探望。“晚山将锦盒往傅云生怀里一塞,转向施夫人时已换上明媚笑容,“施姨在做点心?我帮您。“
傅云生捧着突然塞来的贵重补品,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来的正好,我刚做饭,一起在这吃点吧!”施慕拿起刀又切起了菜,“云生快去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