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再见面 我记得上一 ...
-
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时,殷晚山猛然惊醒。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滑落,滴在刑架的铁链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睁开眼,入目的是镇抚司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刑房——斑驳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刑具,角落里堆着几个血迹斑斑的木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说,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殷晚山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是凌寒臣——孙公公的义子,镇抚司的首领,也是她前世的顶头上司。不同的是,前世她是刀俎,如今却成了鱼肉。
她缓缓抬头,看见一个修长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凌寒臣身着墨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墨鸦玉佩,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他右手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大哥,此事你应该也不想其他人知道吧?“晚山强忍手腕被铁链磨破的疼痛,声音平静得不像个被绑在刑架上的囚犯。
“啪!“一旁的壮汉扬起鞭子抽在她肩上,浮光锦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肌肤。“让你说你就说,耍什么花招!“
晚山咬紧牙关,前世她挨过更狠的鞭子,知道如何调整呼吸减轻痛感。她直视凌寒臣的眼睛:“有一晚,梦中一个男子对我说让我出什么事就喊他的名字,就会化险为夷。“
凌寒臣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刑房温度骤降。他踱步到刑架前,匕首尖端挑起晚山的下巴:“殷小姐,我劝你别胡说八道。“他站在她面前,呼吸冰冷,“我们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你让他们都离开,我只跟你说。“她压低声音,“你既知我身份,也该明白我挣脱不开这些铁链。“
凌寒臣眯起眼睛,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心腹追鱼在场。他抽出追鱼的佩剑,剑尖在晚山身上游走,浮光锦如花瓣般片片飘落。晚山纹丝不动,甚至没看一眼身上新增的伤口。
“有意思。“凌寒臣用剑尖抵住她咽喉,压低了声音,“现在,说实话。“
晚山似乎根本就不惧怕,直直盯着凌寒臣。
凌寒臣提起佩剑,挑起晚山的下巴,昂首打量起眼前面不改色的女人,瞬间提起了兴趣。
昨日当“凌霄“二字从殷晚山唇间溢出时,凌寒臣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整整十二年,再无人唤过这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寒鸦村里那个领着妹妹在麦田间奔跑的少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要淹没理智。他强自按捺住激动,指尖却已经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玉佩
他让人去查殷晚山,心中期待着她就是妹妹。
当暗卫呈上殷晚山的身份时,他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发抖。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晕开——礼部尚书殷承义之女。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恐惧与失落如潮水般涌来。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让他几乎窒息,仿佛处于凌云之上腾云驾雾,却一瞬间坠落深渊。
随后恐惧渐渐侵袭他的大脑,世上知晓他身份的只有义父和妹妹,眼前女子喊出的名字就像是他的催命符,让他再次陷入那场屠杀。
此女定和当年灭村之人有关联。
凌寒臣本以为将她抓起来恐吓一顿,这位娇小姐就会将一切吐露出来,没想到她的反应真是出乎意料。
反倒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大人这种恐吓对我来说没用,我吃软不吃硬。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而你要放了我。”
凌寒臣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硬是压住嘴角的笑意:“殷小姐怕是误会了,我虽然好奇,但是我可没打算放了你。把我逼急了,我宁愿一剑杀了你。”
他把“杀了你”三字咬地极重。
凌寒臣慢慢逼近晚山,单手擒住她的下巴,像是山中猛虎对受伤猎物的睥睨:“我劝你最好识相,我的耐心可不够。”
晚山被他盯地心里发毛,她知道眼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她总不能说她重生了,这些都是他告诉她的吧,这样死的更快。
凌寒臣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拿起手中的匕首,趁着晚山沉思一下刺穿她的右臂,左右转动,似是想将她的胳膊剜出一块肉来。
晚山闷哼一声:“我说。”
凌寒臣讥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十二年前,我当年生了一场大病,家父得知寒鸦村有位隐世的名医,带着我前去求医问药。没想到赶到后寒鸦村被毁,只有一个小姑娘还活着,我和父亲将她救起。小姑娘发烧,迷迷糊糊说了很多,我就记住了,不过她之后便失去记忆,我见她可怜便收为贴身侍。”
“我那日看见你腰间的玉佩很像她的胎记,才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晚山将编造的故事娓娓道来,说到连月左肩的青鸟胎记时,她注意到凌寒臣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晚山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其实她根本没有生过什么大病,连月也不是她救下来的,是她在人贩子手上买的。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连月是凌寒臣的妹妹,那也是上辈子她找到被囚禁的连月后,凌寒臣发现连月是她妹妹,如此她才得知。
凌寒臣将匕首插得更深,他才不会相信眼前女子的话。
“我侍女左肩上就有一块青色的胎记,与那青鸟玉佩很像,只不过是一只展翼青鸟。”晚山强忍痛意不急不慢地说道。
当然这是上辈子他告诉她的
凌寒臣停下手,那一刻欢喜直冲他大脑,将他以往的理智都冲散。他敢肯定除了自己和已逝的父母外无人知晓妹妹的胎记是展翅青鸟,他们寒鸦一族身上都是收翼青鸟,唯独妹妹不同。
他正要追问时,一个黑衣人匆匆进来耳语几句。凌寒臣脸色骤变,阴鸷地扫了晚山一眼,快步离去。
晚山莫名的恐惧起来,此时她没想和镇抚司产生纠葛。事情和上一世的发展有所不同,她和凌寒臣的初识应当是殷府被抄家时才对。
凌寒臣来到戏台,冲着坐在椅子上品茶看戏的人作揖:“义父。”
那人放下茶盏,并不理会凌寒臣,依旧低声唱着昆曲,手跟着摇晃。
半柱香后,一曲唱罢。台上的戏子起身拂袖,那人随手抓起桌上的金瓜子朝台上一扔。
戏子们满脸欢喜地捡着金瓜子。
“孙公公有赏。”家仆带着欢喜的戏子离去。
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孙公公拿起茶抿了一口,带着一丝不满意的说道:“这次的云顶寒翠不行啊!那些商人是不是觉得咱家好糊弄,私下里中饱私囊给我一些次货,还是家宅里有人做了什么勾当拿我的茶来抵账。”
凌寒臣知道孙公公话里有话,急忙跪倒在地:“义父,孩儿知罪!”
孙公公放下茶盏,淡淡地站起身,整理身上金丝柔云锦,随后扶起地上的凌寒臣。
“你做事该小心一点的,虽然有我给你兜底,但是不是谁都能随便惹。”
凌寒臣点点头,依旧不敢动。
孙公公拍了拍他肩膀,叹了一口气:“刚刚殷承义来我这,说镇抚司抓了她女儿。我刚把他打发走,希望你尽快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凌寒臣抬起头,有些诧异:“义父不问我为何抓殷晚山吗?”
孙公公摇摇头:“不需要,你做事我放心,但你记住镇抚司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这次我只是提醒你免得惹了不该惹的人,让他察觉到你私自抓人,到时候我都保不下你。”
凌寒臣颔首,俯身慢慢退下。
追鱼在牢门外见凌寒臣阴着脸,连忙跟在其身后。
其他人在凌寒臣走后不敢私自对晚山动刑,只得在她快要昏过去时一盆冷水浇头,让她保持清醒。
这样才是最折磨人的。
凌寒臣见殷晚山狼狈的模样,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让追鱼拿出刚刚吩咐他拿的药丸。擒住晚山的下巴,接过药丸便要往她嘴里塞。
晚山十分抗拒,摇头挣扎。
凌寒臣没有耐心,一使劲将晚山的下巴掰脱臼了,将药丸塞进她嘴里,追鱼立即将一碗冷水灌进去。
晚山不得不往下咽,被水呛得不停咳嗽,只是下巴合不上。
凌寒臣见她吞下,使劲一抬手将下巴复位,满是威胁地看着她:“刚刚给你喂的不是毒药,但是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晚山知道那是蛊,她上辈子也好歹是镇抚司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凌寒臣的手段和镇抚司的药。
“每个月没有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肚子里的蛊便会随着你的经脉往心脏处游走,最后吃掉你的五脏六腑。”
晚山咿咿呀呀地说出几个字:“你想让我做什么?”
凌寒臣仰头,满意地笑了:“殷小姐不愧是聪明人——我要你把人带到我身边,你刚才说的真假,我需亲自验证。如果你敢说假话,下场你懂的。”
他又说下去:“还有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办事。”
随后晚山被人解开身上的绳索,抬着出了大牢。
晚山被凌寒臣安排在孙府一间卧房里休养了几日,这几日她都被镇抚司的人监控。饭食也是镇抚司的人来送,根本就不能出卧房。
待她身体的伤痕不再明显时,便被追鱼安排着回府。追鱼受凌寒臣的命令带着几件稀罕物,前往殷府给殷大人赔不是。
追鱼与她共乘一辆马车,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聊着街巷传闻。晚山始终沉默,直到追鱼状似无意地问:“殷小姐的贴身侍女,不知有几位?“
她猛地转头,正对上追鱼探究的目光。
追鱼像唠家常一般,自顾自的说着:“像殷小姐这样的千金应该不会只有一个侍女吧!”
“你什么意思?”
追鱼淡淡一笑:“就是随便问问。”
晚山才不会相信这话,追鱼这人才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聊天。说不定是想套套连月的信息之类的,她不能暴露,这是她手中唯一可以牵制凌寒臣的人。
她一言不发,撩起车帘,看到远处的殷府。
殷府。
殷夫人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如今傅云生为救晚山中毒。要是救不回来,她欠施慕的就更多了。
此时一位白衣女子推着施慕从屋内出来。
殷夫人赶紧上前询问,施慕抽泣地不成样子,她只得转身看向白衣女子。
殷夫人攥着帕子在府门前踱步,指尖将丝绢绞出了细碎的褶皱。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尖上。她频频看向床边诊治傅云生的二人。
施慕喂完傅云生药汤后,原本面色狰狞的傅云生渐渐缓和。殷夫人大喜,刚刚的担忧消解不少。
施慕素来端庄的云鬓散乱着,往日含笑的眼睛红肿如桃。殷夫人上前一步安慰她,施慕抱着她,神色疲倦又悲痛。
施慕的眼泪浸湿了她肩头的绣花,那温热让她想起多年前抱着刚出生的云生时,婴孩也是这样贴着她哭泣。
“夫人!小姐回来了!“丫鬟的通报声从远处传来。殷夫人身子一僵,下意识她往外走了一步却停下来。她示意嬷嬷去接晚山,自己却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拭去施慕脸上的泪痕:“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云生醒来。“
她知晓晚山此刻应当是无恙,她也更不放心施慕一人在此。
“目前只是稳住毒素,可是若想根除恐有难度。”女子气若幽兰,如同晨露滴落,玉音清脆,其声婉兮。
殷夫人脸色骤变,忍不住哭泣,却也只用手帕掩泪。
施慕声如断弦,一句话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你……去看看……晚山吧!”
殷夫人犹豫不决,还是留在施慕身边,搂住了她。
此刻的晚山让追鱼拿出解药。而追鱼拿出一个檀香盒,里面只有一颗解药。
“这里有两个人中毒,你拿一个解药?”殷承义大怒。
追鱼连忙解释:“在下不知竟有两位,如今京城内只有一颗解药,不知现在再制还来得及吗?”
追鱼说完目光停留在殷晚山身上。一颗解药不是他的疏忽,而是试探。他早就得知傅云生和她殷府有着深厚的交情,如果殷晚山救那侍女,那她口中的故事还有相信的可能。如若她救傅云生,那结果也可想而知。
这也算一步险棋,若有万一……
殷晚山愣在原地,她本就知道追鱼不可能好心的拿出解药。原来是知道有两人中毒,才算准了时间将送她回家,想必现在那人和连月一定等不下去了,原来是在试探她。
殷晚山立即抢过解药,跑向连月的房间。殷承义连忙派家仆将她围住,如今傅云生危在旦夕,如果只能救一人那也只能是他。
他日后也定会为连月讨回公道。
晚山死死抱住手中的木盒,家仆将其围住却不敢再进一步,随后看向殷承义。
“不知大人可否让小女看看解药?”白衣女子从院子里走来,其声若幽兰暗香浮,清冷犹如天上遥仙,清音凝霜雪。
晚山呆愣在原地,忽得转过头死死盯住那白衣女子。
那女子松松挽起的云髻,清眸皓齿,其眉似越风之柳。青烟翠雾般的素衣裹着轻盈身段,冰肌玉骨。素衣飘飘,恍若遗世独立的天上仙。冷影如仙尘不染,玉颜冷艳若秋月。
晚山那双眼想要将女子撕碎了一般,因为她正是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