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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镇抚司 今天你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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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时分,殷晚山抱着断弦古琴“危玄“立于马车前。三根琴弦齐断,在暮光中泛着凄清冷光。
“不过断弦小事,何须兄长相陪。“她将琴身往怀中拢了拢,素白广袖垂落,遮住琴尾那道不为人知的焦痕。
殷文端攥着书卷的手指节发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琴坊。“
“有连月跟着呢。“晚山轻笑,她身后梳双鬟髻的小丫鬟立即挺直腰板,腰间荷包随着动作叮咚作响,“还有我坐遥星的马车,反正鸣玉阁后离家很近的,不必多担心。而且很快就要科考了,我不希望阿兄你陪我浪费了时间。”
路遥星的青帷马车恰在此时驶来,檐角铜铃在晚风中碎玉般清响。车窗探出个簪着金蝉发钗的脑袋:“再磨蹭天都黑了!“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檀木匣不断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里面的洋辣子正用毒刺刮擦着匣壁。
晚山连忙钻进马车里,殷文端正想拦他却伸手扑了个空。
“好了,阿兄。我会尽快回家的。”说罢,晚山撂下帷幕。
这一路上路遥星都在逗弄盒子里的洋辣子。
晚山实在是看不懂路遥星的行为:“你干嘛老是玩那个洋辣子,不怕它扎你啊?”
她把盒子往晚山面前递:“不怕呀,我都给它想好名字了,就叫‘刺刺’,怎么样?”
晚山尴尬一笑,稍稍往后一退:“不错不错——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它?”
路遥星收回木盒:“它跟我有缘啊,被甩那么远都没死。一树的洋辣子我就一眼看上它了,你看多漂亮!”
毒虫碧绿甲壳上赤红斑纹宛如血书,芝麻一般大小的眼睛盯着前方。
晚山看它这副吓人模样打了个冷颤,云鬓间的累丝金步摇撞在车壁上。她掀帘望去,原本热闹的小巷似乎慢慢驶远,好似是小巷和人在移动,而她们只是驻留在原地。
“就在前头停下吧。“她拢了拢月白披风。
鸣玉阁不似其他琴坊处于闹市,地处偏僻,需走几个小巷才能到。上次发现这个地方还是她一个人迷路了,才发现还有这么一个琴坊。
穿过小巷,晚山扫视一圈看见鸣玉阁。她刚踏进里面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照往日她一进店,店主便迎上前来。
今天不说店主,就是那些伙计也没有一个人。越走越安静,晚山不知为何只觉得很熟悉,可是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楼上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让她警铃大作。
晚山忽然停下脚步联想这几处诡异的细节:小巷无一人出入,鸣玉阁死一般寂静,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连月见小姐停下一脸不安的样子,满脸疑惑。忽然晚山一脸惊恐,如同惊弓之鸟,抱着危玄拉起她的胳膊往门口冲。
晚山拽着连月急退时,二楼栏杆轰然炸裂。一道人影倒飞而出,在即将坠地时被寒光斩首。头颅卡在残栏间,无头尸身“砰“地砸在她们方才站立处。面具人自阴影中显形,玄铁面具上刻着残月吞蟒纹。
连月被这一幕吓傻,愣在原地腿脚动弹不得。晚山无论如何也拉不动身后的连月,使劲一抻将她甩出门去。
死士看向他身后藏在暗处的黑衣男子,男子一个眼神示意,死士心领神会,将头颅踢向她们主仆二人。
正因将连月甩出去,留在原地的晚山便被头颅重重砸在胸口,力道之大将她砸飞出去。
晚山落在地上,咳出一口血,眼冒金星,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对着一个站着一动不动的身影大喊:“快跑!”
话音未落无头男子的尸身也砸来,将她重重压在尸体下。
“跑啊!”
连月此时只能记得晚山喊出的“跑”,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跌跌撞撞地往小巷外跑。
此时两三个死士倾涌而出追捕连月,而留下一人,他正要手起刀落。
晚山余光瞟向暗处黑衣男子用尽力气奋力一喊:“凌霄!”
霎时,一个茶杯将死士手中的刀刃击断,死士顺着茶杯砸来的方向看去,黑衣男子站在暗处,面色不清,腰间的玉佩散发着幽蓝色的暗光。
断掉的刀刃飞出,将晚山的脖子划出一道浅伤,鲜血顺着伤痕流出。
黑衣男子走到晚山面前,晦暗不明的眼睛流露着不解与震惊,却带着淡淡哀伤。
他似乎被刚才殷晚山喊出的名字抽离了魂魄,呆呆地看着早已晕过去的殷晚山。
“大人?”死士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又怕惹得大人不快,带着颤音地问了一句话。
黑衣男子瞬间抽离出刚才的情感,一脸阴鸷地瞥向死士,甩下下一句:“带走。”
连月在巷中狂奔,身后追兵的铁靴踏碎满地霞光。拐角处突然撞上个雪青身影,两人滚作一团。少年刚推开她,身后的死士甩出暗器偷袭她,一下击中她的肩膀,其余的飞镖顶钉入砖缝中,力道之大让砖竟有了细碎的裂纹。
连月爬起身,还想逃跑,肩膀又刺入一记飞镖。她承受不住这一击,摔倒在地。
少年恼怒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不经意间他看见趴在地上的少女,原本嫌弃的表情转为疑惑。
“你怎么了?”
连月觉得声音熟悉,拼着力气站起身正要跑,只见刚刚被自己压倒的人是傅云生。
忽然一记飞镖又从身后破空而来。连月大脑一片空白,瘫坐在地,她实在没有力气再跑了,似乎开始认命。
只不过想象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甚至耳边出现了打斗声。
她艰难地抬起眼睛看见傅云生竟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软剑与那群人厮杀起来。
只见傅云生宛若水中游鱼,在七八个死士中厮杀。灵活的步法加上一把软剑在手,竟然一人也不落下风。
傅云生自然不会恋战,他自知眼前这群人武功有多高,即使他能应付一阵也难逃一劫。
他身上只有了一瓶蚁痒膏解药和一瓶胡花粉,现在只能先缠住他们,然后趁机将胡花粉撒到他们所有人身上。
他只得故意显示出体力不支,引得杀手们围剿他。
死士们见他逐渐落入下风,便将其包抄,步步紧逼。
留下两人抓起地上的连月,正欲下杀手时,只听见一群人的痛苦呻吟声。
左边死士回头一望,被冲上前来的傅云生撒了一把胡花粉,顿时觉得眼睛灼烧,沾染上一些的手也似乎燃烧着火焰。
傅云生趁机用手中软剑抹了右边死士的脖子,趁左边死士捂着眼睛哀嚎将连月拉至身侧。
连月神情恍惚,趁着保留一丝神志对着傅云生说:“小姐,小姐被他们抓走了……”
傅云生来不及想,背起连月就往殷府跑,他身后的死士们虽看不见东西,但耳力极好。几个人强忍灼烧般地疼痛,听见傅云生奔跑的声音,感受着脚下土地轻微的振动,几记飞镖掷出。
傅云生背着连月奋力奔跑,忽然感觉原本半昏迷的连月似乎垂下了头,他侧头想要查看连月的状况,不曾想一记飞镖扎进他的左臂。
而其他的飞镖扎进倒霉的连月后背上,让她的伤势更加重了。
傅云生背着后背扎满了飞镖的连月一路狂奔,活像一只奔跑的刺猬。
疼痛令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深吸一口冷气,听见身后一群人的脚步声心中大惊。
后街上,路遥星还未走远,她送殷晚山下车后过了半条街看见好久都没有出现的胡商阿勒米,特地让马夫停车和阿勒米聊了会天,还想看看他有没有新进什么小虫子。
阿勒米刚从包裹里掏出绿色块状物,上面满是血红色的小虫。
“这是什么?”路遥星从没见过他手上的绿块以及颜色如此艳丽的虫子。
“这用中原话叫做胭脂虫,通常长在仙人掌上面,用来做胭脂或者颜料。”
“那就是没什么毒性或者奇特的东西呗!”
阿勒米意识到路遥星确实不喜欢这种小虫,她这女子不同寻常,其他女子见到虫子不是被吓破了胆就是到处乱窜,偏偏她喜欢这些虫子,尤其是长相恐怖或者可以伤人的虫子。
阿勒米挠了挠头,憨憨地解释:“今天刚出门,好东西都在家里,你不如先看看这胭脂虫,不喜欢我可以明天把那些好东西再拿出来给你过目你再挑挑。”
路遥星接过他递来的仙人掌,用手指轻轻一捻,裹满白丝又透露艳红的胭脂虫被碾碎,血红色的汁液突破白丝的束缚,沾染到她的手上,恍若她自己扎破手指留下的血,在她纤纤素手上留下来斑驳。
路遥星正观赏着手里的胭脂虫,突然有两人冲上马车,一下子将马夫撞下去,马儿受惊在街上狂奔。
路遥星正碾碎胭脂虫的手指突然顿住。车外传来阿勒米的惊叫,紧接着马车剧烈颠簸起来。
路遥星撩开帷幕还没看清是谁抢车,一个女子直接被扔进马车,将她再次撞倒。路遥星气不打一处来,翻开趴在她身上昏倒的女子,杂乱的头发虽遮盖女子半张脸,但她还是认出来这是连月。
此时的连月昏迷不醒,胳膊和后背上扎着几个飞镖,虽不致命,但也受伤严重。
帷幕外传来一个男声:“这怎么去殷府?”
路遥星感觉有点熟悉,撩开帷幕一看正是上午被她暗算的傅云生。
“快说去殷府往哪走?”傅云生牵着缰绳,用尽力气控制着受惊的马儿,左臂撕裂出血顺着书院学服往下流,洁白的布料染上了血迹。
“下个路口左拐两条街。”路遥星连忙答道,却被甩得撞在车壁上。
马儿依旧狂躁,加上傅云生并不太会驾马,一路上颠簸,路遥星还想问发生了什么,还未开口就差点掉下去。
还是傅云生眼疾手快,伸手拉住路遥星的衣领,将她拽回,扔进车里。
路遥星直接倒在连月身上,不经意间让飞镖扎得更深,她的头还磕到了座子上。
可怜的连月闷哼一声。
傅云生死死地勒着缰绳控制着失控的马匹,按着路遥星的话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殷府”,他拼尽力气往后一仰,原本狂奔的马被他勒停。
车里的二人直接滚了几圈,傅云生也从座子上滚到地上。
他爬了起来,被赶来的小厮扶起,沙哑的嗓子喊出声:“殷晚山出事了。”
殷府正堂。
殷承义指尖摩挲着带血飞镖。灯火映照下,镖身上残月纹里藏着极小的青鸟纹路。
一旁着急的殷夫人看见飞镖和殷承义的表情也猜到了:“老爷,这不是……”
殷承义怒目圆睁地看着殷夫人,她立即不再说下去,陷入一片沉默。
一旁着急的殷文端连忙询问:“娘,您要说什么,您是知道谁绑架了妹妹吗,快说啊?”
“端儿,你先下去,我和你爹想办法。”殷夫人冷静下来,叹了口气。
“娘!”
“下去!”殷承义虽大喊,但其语气带着压迫,让殷文端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只得带着怒气退下。
身边的下人也被遣散,屋子里只留他们夫妻二人。
“这莫不是陛下的手笔,是不是陛下听到了一些消息?毕竟这飞镖可是镇抚司的东西!”殷夫人瘫坐在木椅上,六神无主。
殷承义说道:“你先冷静,这飞镖虽然刻着飞鱼,未必就是陛下的意思。况且自从先皇驾崩后那东西下落不明,陛下就是查也查不到我们身上。我先去会会孙公公,探探口风,此事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