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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马书院 老师我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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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一缕缕金线自云隙间倾泻而下,渐次驱散了残夜的青灰。檐角兽吻披了一层金衣,鎏金般的曙色顺着黛瓦蜿蜒流淌,忽明忽暗地跃动在瓦当上。
青帷马车缓缓驶离殷府。晚山倚窗而坐,锦帘垂落间,犹见殷承义与殷氏立于阶前的身影渐远。
“阿兄,听闻傅云生早已入院,怎不见他车驾?“晚山轻抚怀中危玄琴囊,忽而问道。
殷文端闻言冷笑:“他们母子嫌叨扰父亲过甚,虽入了书院,却早早在京城租了间屋子,从咱们家搬出去。难不成还要府里巴巴地给他备车?又不是什么金贵人物。“
晚山默然,眸中暗芒流转,心下已有所想。
殷文端见她不语,只当是因为被拉下马那件事委屈,遂宽慰道:“妹妹莫恼。他便是进了书院,日子也未必好过。“
晚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囊纹路。那傅云生一介布衣,偏又开罪了魏和言。白鹿书院虽未明言拒收寒门,可满院皆是簪缨子弟。那些纨绔岂会给他好脸色?只是依照傅云生的脾气和手段究竟是谁不好过,还未可知。
白马书院。
书院男女分席而授。晚山抱着危玄与殷文端作别,见他入了外学堂朱门,方转身欲往内学阁行去。
忽闻破空之声!一个东西自外学堂飞掷而出,正砸在她肩头。晚山惊得手上一松,危玄坠地时“铮“地一声裂响。这琴是她耗重金自鸣玉阁购得,偏今日是徐夫子授琴课......
“谁,谁扔的?“晚山倏然回首,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小药瓶,蹲下手触碰到药瓶刚要拿起,却见一只手率先将药瓶拾起。
刚修养好就有人又暗算她,要是让她抓到她一定会把他五马分尸。
正四处找人时见傅云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拿起药瓶,只不过是用衣袖搁着手与药瓶。
晚山站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擦拭着手,眼光落到地上的危玄,忽然想起刚才发出的声音。眼里满是怒意,一边拾琴,一边擦手。
四目相对,恍若刀剑相击。围观学子顿觉寒意侵肌,纷纷退开半步。
“我的琴!“晚山咬唇。
傅云生拭去瓶上尘土,一脸漠然。
正僵持间,魏和言摇扇而出:“云生兄啊,你今日可是救了众人。”见傅云生蹙眉,他忽扬声笑道:“你又不知,殷小姐的琴音堪比屠户解彘,云生兄这一摔,倒是积德行善了!“
“哈哈哈……”
“说得好,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就是,她弹得琴谁还能专心背得下书啊,你可算做了一件好事。”
……
哄笑声骤起。晚山冷眼看着魏和言,讥讽道:“魏公子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你这榆木脑袋,正适合听我的琴音——倒省了屠夫磨刀的功夫。”
什么意思——那就是你是猪!
古有对牛弹琴,今有对猪弹琴,你听不懂不碍事,谁让你是畜牲呢。
刚挤进人群中看热闹的应君松听见这么一句没忍住嗤笑一声。
傅云生眸光微动,入院数日,这些膏粱子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再闹下去...“晚山忽睨向人群,“严夫子该到了。“
应君松躲在人群里附和了一句:“我刚刚看见严夫子好像已经进学堂了。”
话音未落,众学子霎时作鸟兽散。殷文端匆匆赶来,晚山递去个安抚的眼神。殷文端会意,目光却如冰刃般刮过傅云生,方才离去。
待兄长走远,晚山轻抚琴囊尘灰:“琴既因你而损,自当由你赔偿。“
傅云生面色骤沉,以帕裹住药瓶冷笑道:“非我所掷,寻仇也该找正主,轮不上我。“
“可物主是你。“
“呵。“他忽然逼近一步,“若刀剑杀人,你是怨凶器不利,还是恨持刀者心毒?“
此言如惊雷劈落,晚山霎时血色尽褪,前世血影翻涌而上,指尖竟不住战栗。傅云生却未察觉,只撂下句“我非善类,莫来招惹“,便拂袖而去。
“是啊...该恨谁呢?“晚山望着他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强忍眼中热意,疾步转向内学阁。
暗处,一袭白衣的男子久久凝望傅云生离去的方向,目光如描如绘,直至那身影彻底不见,方怅然离去。
晚山抱着危玄踏入时,徐夫子正端坐案前。见她迟来,眸中寒光乍现:“殷晚山,你可知乐者误时,如将士贻误战机?“
“夫子明鉴,学生的危玄...“她颤声捧起断弦。
话音未落,徐夫子已霍然起身抱起危玄,满是悲意。案上茶盏无风自颤,满室肃杀,其他人如临大敌:“琴者,乐之魂也!你怎么能这样对它!”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危玄,拿起玉戒尺“啪“地敲在案上,“今日且站着听讲!”
晚山垂首,本想反驳,奈何徐夫子是个死心眼儿,知晓就算不是她弄坏的危玄,也会怪她没保护好危玄罚得更惨。纵是重活一世,徐夫子这迫人锋芒,仍教她脊生寒意。
晚山走到最后面抱着危玄罚站。
站了快一节课,晚山有些支撑不住,只得偷偷靠着墙,将腿微曲,也算缓解了一些酸痛。右手上传来微微瘙痒,只能偷偷抓挠。
路遥星在她不远处,看着晚山脸色苍白。原本身体刚恢复,要是站这么久别再支撑不住。
“夫子,晚山身体刚恢复,她已站许久,可否休息一下。”
徐夫子抬眼瞧见晚山脸上冒得冷汗,自知晚山没什么天赋,就算罚下去琴技还是那副样子。而且她也听说晚山最近身体抱恙,点了点头:“要是撑不住就回去坐着。”
晚山赶紧回到座位上,对着身后的悄悄道谢。
“危玄怎么坏了?”
“被个疯狗撞到了,给摔坏的。”
徐夫子抬眼无奈继续拿起琴谱,给堂下众人讲解。
晚山这的小插曲倒解决了,可是南院倒是即将有一场腥风血雨。
严夫子手持《论语》里仁篇,正襟危坐,朗声讲道:“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孔圣之意,谓人之善恶,当观其所犯之过而断。然则善恶之分,岂仅凭过错可定乎?诸生以为如何?“
忽闻堂下窸窣作响,扰了讲学清静。严夫子眉头一皱,戒尺“啪“地敲在案上:“顾萧、贺成伟!尔等屡有异动,可是对圣人之言别有高见?“
二人慌忙起身,却是支吾难言,双手不住互相抓挠,面露痛苦之色。
严夫子见状更怒:“手在作甚?伸出来!“
待二人颤巍巍伸出手掌,但见满布红痕,血丝隐现,竟是将肌肤抓得血肉模糊。
顾萧发狂般抓挠双臂,贺成伟亦如此,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血珠迸溅。堂内众学子骇然变色。
严夫子急唤侍从:“速送医馆!”
角落里的傅云生嘴角噙着一丝诡谲的笑,阴鸷目光正锁在魏和言身上。
傅云生自从进入书院以来就受尽欺凌,今日特意在药瓶上涂了秘制“蚁行膏“。此物沾肤即痒,若无解药,必致皮开肉绽方才罢休。
可惜最该受惩的魏和言竟安然无恙。
傅云生暗自咬牙,心念道:魏和言,来日方长。
一柱香后,内学阁散课钟响,傅云生猛然想起殷晚山也曾触碰药瓶。正思忖间,见严夫子匆匆归来宣布散学,神色惶急,显是医馆束手无策。
傅云生袖中解药本欲散学后再给那二人,让他们长长记性。现下只得先救殷晚山,那两家伙就先受着吧,反正痒不会死人。
他踱至内学阁外,却见女学子们嬉戏庭中。少女们穿着一致,他又实在分不清谁是殷晚山,只得一个个识别。一青衣少女独立廊下,其身后有一少女蹲在地上磨捻青草,敷在手上。青衣少女注意到门外傅云生孟浪的行为,没有直接告知女夫子,想让他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登徒子!“路遥星见傅云生鬼祟张望暗念一声,信手拈起一枚石子,“嗖“地击中其膝。傅云生闷哼一声,根据石子砸来的方向寻找打他的人。
这百步穿杨可是她从小在庄子里被人欺负给练出来的,绝无失手。
路遥星见傅云生还不离去,更加生气。她再掷一石,不料被他反手接住,反掷回来。她闪身避过,看见枣树上爬着只洋辣子,顿时计上心头。
“看招!“她以树枝夹起洋辣子,运劲抛出。
傅云生不察,一把攥住,顿时掌心如遭火灼:“啊!“
这声惨叫惊动众人。殷晚山转头望去,只见傅云生捧手跳脚,路遥星却在一旁掩口窃笑。
“外学堂的狂徒!”女夫子们怒斥着擒住傅云生,“竟敢窥伺内学阁!”
傅云生挣扎间瞥见刚才拿石子砸他的女子旁边的殷晚山,她双手沾满青汁并无抓痒伤痕,心中大骇:“蚁行膏怎会失效?”忽忆起她触碰药瓶后频频拭手的异状,更觉蹊跷。
随着女夫子们押着傅云生离去,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路遥星趁此小心拾起落地的洋辣子,收入随身的螺钿盒中。殷晚山奇道:“收这洋辣子作甚?”
“此物最妙,一触即痛,留作暗器,回家给那对姐弟填填堵。”路遥星眨眼笑道,“倒是你,以薄荷还有这个花敷手,才是古怪。”
殷晚山轻抚手腕:“不过止痒罢了。”心中暗叹,她不想把路遥星牵扯其中。
女夫子们将傅云生押解至严夫子处,可是里面并无一人。她们只得等待,紧紧盯住傅云生,生怕不留神他跑了。
可是都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严夫子也不见踪影。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一人推门而入,众人皆以为是严夫子。
待那人进来后,女夫子作揖齐声:“院长。”
院长一身长衫,姿态如松,长髯若羽。他低语:“你们出去吧,此事我来处理。”
待女夫子们走远后傅云生一脸惊喜,连忙上前作揖:“恩公!”
院长将他扶起,摆摆手:“你还记得我啊!”
傅云生道:“自是记得,若不是恩公相救我和阿娘就死在青阳县了,救命之恩永生难忘。您又多年来在樊城照拂我们母子,恩情难忘——对了,恩公原来您是白鹿书院的院长啊!”
院长点点头,问道:“先不说这个,我记得我把你们安置在樊城,你和夫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傅云生自是信得过恩公,将在樊城有患者来医院救治,偶然从他口中得知父亲还在世的消息。阿娘思念父亲便收拾东西上京来寻。
院长叹了口气,面色惆怅:“此事并不简单,你想想当年青阳县几乎被灭,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去寻你,我的朋友在青阳县,我托他留意着你父亲的事,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去青阳县打探你们母子的消息。如今我朋友从来没有遇到过找你们的人,而且你父亲出现在京城从未找过你们,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傅云生受此点拨确实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那人手里的信物确实是父亲才会配制的药囊,这不会出错。
院长见劝不动他,只得嘱咐让他多留意身边人,京城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肯定在暗处他们已经进入棋局被人当做棋子。
谁也不知道那日院长究竟和傅云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日他出来的很晚,而且并无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