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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请君入瓮 下计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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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长街寂寥。
凌寒臣一身女装襦裙在夜风中翻飞,手中长剑却吞吐着冷冽寒芒,紧咬那逃遁的刺客不舍。两道身影在青石街道上再度缠斗,金铁交击之声划破寂静。
那刺客本已带伤,身手原就逊凌寒臣一筹,此刻更是左支右绌,败相已露。凌寒臣剑势如潮,直取对方咽喉,眼看便要得手。
嗖——
破空声骤起,一根漆黑的短棍自斜刺里激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刺客持刀的手腕!刺客吃痛闷哼,兵刃几乎脱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凌寒臣剑势微滞。他拧身回望,只见长街另一端火把晃动,十数名衙役正手持铁尺、锁链奔涌而来,脚步声杂乱。
“保护大人!”为首的班头高喊。几名衙役迅速抢上前,不由分说将凌寒臣围护在身后。其余人则呼喝着,一拥而上,刀棍齐出,竟与那刺客混战成一团。
凌寒臣眉头紧锁。这些衙役看似人多势众,实则章法全无,反将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搅得七零八落。刺客眼见机会,猛地探手抓住一名年轻衙役的衣领,将他当做肉盾向前一推。
“哎呦!”
众衙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上前。刺客趁此间隙,足尖在那衙役肩头重重一踏,借力腾身!那衙役惨叫着扑倒在地,而刺客已如夜枭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跃上道旁屋脊。
“混账!”凌寒臣厉喝一声,震开身侧衙役,袍袖一振,足尖借力,身形如青烟般紧随而上。
然而那刺客一身玄黑夜行衣,几乎溶于夜色,又似乎极熟稔此地街巷布局,在鳞次栉比的屋瓦间穿梭。凌寒臣连追过三条街巷,终是在一处岔口失去了对方踪迹。他驻足于飞檐之上,举目四顾,万家屋舍沉默如兽脊。
凌寒臣面色阴沉似水,只得翻身飘然落下。足尖方沾地,便见徐代领着三五个随从,气喘吁吁地自街角跑来。
“大人!”徐代跑得冠歪袍斜,额上尽是油汗,却堆起满脸殷切,“下官一闻讯息,便立刻调集所有人手赶来协助大人!大人无恙否?那贼子可曾擒获?”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觑凌寒臣神色,竟似全然未觉自己坏了大事,反倒一副等着邀功请赏的愚憨模样。
凌寒臣看着他这副嘴脸,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夜风掠过,吹起他仍未卸去的女子裙裾,衬得他眸中寒意,比剑锋更利三分。
凌寒臣脸色铁青,他想过这里会有酒囊饭袋,没想到会有如此愚蠢至极的人。这本来就是一场瓮中捉鳖的局,让他这么一搅和,如今我在明,敌在暗,反倒更加被动。
徐代一看凌寒臣脸色不对,也知道自己好心帮倒忙了,对着衙役怒斥:“你们这边酒囊饭袋,让你们协助大人,保护大人。给我做成这样,县衙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
凌寒臣脸色更差了。
徐代脸上堆着谄笑,身子躬得像只熟虾,双手向前虚引:“大人放心,下官这就传令下去,四门戒严,全城搜捕!那贼子既已负伤,量他插翅也难飞出这新阳县。只是眼下客栈鱼龙混杂,终究不安全。寒舍虽简陋,但院墙高厚,仆役皆可靠。大人不如移驾敝府,既可保万全,也方便……好生照料病人。”
听到“照料病人”四字,凌寒臣冷硬的脸色果然松动了些许。他略一沉吟,终是微微颔首。
徐代暗喜,愈发恭敬地引着凌寒臣回到客栈。原本来保护两位姑娘的衙役被关在门外不让进去一步,里面的人一听到凌寒臣的声音才打开门。凌寒臣小心翼翼地从房中抱出一人,那人从头到脚被一袭深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就在凌寒臣转身走向马车时,一阵夜风忽地卷过,恰好掀起了斗篷的一角。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徐代已清楚地看到了斗篷下半张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女子面容。他随即垂下眼帘,殷勤地撩开车帘。
凌寒臣抱着连月与殷晚山先后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绸马车。车轮辘辘,驶向了徐府。
到了府中,徐代原已备下两间上房,谁知凌寒臣执意不肯与连月分开,怕再遭贼人偷袭。
“贼人手段莫测。”他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一间宽敞的便可,我们三人同处一室。”
徐代喉头一哽,到底不敢违逆,只得连声应下,吩咐下人将侧间书房内的床榻也一并搬入主卧,又添了屏风隔断。一切安排妥当,他拱手作揖,正要告退,凌寒臣却似随口问起:“今夜闹出这般动静,怎未见韩县令?”
徐代脸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关切:“回大人,韩大人有个老毛病,每月总要犯上几天腹疾,疼起来真是榻都难下。下官方才也纳闷出了这等大事他怎未现身,一回来才听下人说,韩大人……唉,又发作了,正疼得厉害呢。”
“哦。”凌寒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应了声,“下去吧。”
“是,下官告退。大人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徐代恭敬地倒退两步,这才转身退出房间,反手将那扇雕花木门轻轻掩上。门扉合拢的刹那,他脸上所有的恭敬与忧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阴影。
安置好昏迷的连月,已是深夜。殷晚山口干舌燥,她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入手轻飘飘的——竟是一滴水也没有。她不甘心,又将屋内角角落落寻了个遍,连净手铜盆边都看了,依旧是滴水难觅。
只得向凌寒臣低语禀明,得了首肯,方才轻轻推开房门,步入徐府幽深的回廊。
夜色已沉,府中寂静得反常。按说这等官宦府邸,即便夜深,也总该有值夜的下人仆役。可殷晚山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一路行来,竟连半个人影都未瞧见,唯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晃动的、长长的影子。
她心下疑窦丛生,正欲转身折返,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西侧角落假山后,似有一豆灯光一闪而过。她立时屏息凝神,悄然掩身于廊柱之后,凝目望去。
只见一个青衣小厮,手提一盏昏黄油纸灯笼,正佝偻着身子,沿着墙根疾步快走,形迹鬼祟。那灯光摇曳,映照出他半边侧脸与身形。殷晚山看得真切他握灯的手腕在不住地细微颤抖,行走时虽极力掩饰,但步态间那种受过训练的精悍感,以及肩背的轮廓与方才长街之上缠斗的刺客何其相似!
尤其当那小厮侧身探看前方时,灯笼的光晕恰好滑过他的脖颈——那里,赫然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虽已简单处理,但在昏黄光线下依旧刺眼。这正是她与凌寒臣合击时,剑气划破对方蒙面巾所伤之处。
就是他!
殷晚山心头一震,几乎要立刻冲回去告知凌寒臣。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止住。无凭无据,仅凭身形伤痕,如何取信?若此人当真与徐代乃一丘之貉,此刻打草惊蛇,岂不是陷入被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急切,决定冒险尾随,若能寻得密室、赃物或其他铁证,再与大人里应外合,方是上策。
她像一抹更深的影子,借着庭院中花木山石的掩蔽,远远缀在那小厮身后,朝着徐府更深处潜去。
然而,殷晚山却未曾察觉,在她方才藏身的廊柱另一侧阴影里,徐府的管家将她的一切举动尽收眼底。见她尾随小厮而去,管家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转身疾步,无声无息地直奔徐代所在的书房。
“老爷,鱼已上钩。”管家垂手禀报,声音低如耳语。
书案后,徐代缓缓放下手中的密信,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成竹在胸的阴鸷笑容,指节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很好,按计划行事。其余人手,随我一起去会会咱们那位‘尊贵的指挥使大人’。”
“是。”管家领命,悄然而退。
不多时,徐代已披衣起身,在一群手持棍棒、利刃的衙役及护卫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到了安置凌寒臣等人的院落之外。火把骤然亮起,将小小院落照得如同白昼,人影幢幢,已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徐代被众人严密护卫在中央,清了清嗓子,朝着那紧闭的房门扬声道:“里面的贼子听真!尔等假冒朝廷命官,罪大恶极,还不速速出来伏法!若再负隅顽抗,休怪本官刀剑无情!”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传出凌寒臣沉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穿透门扉:“徐县丞,此言何意?深更半夜,率众围困本官住处,你可知这是何罪过?”
徐代冷笑连连,声音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还敢狡辩!本官早已察觉尔等行迹可疑!尔等同伙方才潜入本官府中密阁,意图不轨,已被当场擒获!尔等分明是觊觎库中贡品,那王贵必是因察觉贡品数目有差,被尔等灭口!尔等又欲对其妻行凶未遂,便索性假扮指挥使,将人挟持在侧。其实王氏早就死了吧,今晚的贼人就是你的人假扮的吧,要不然为何不让衙役进去保护你们?你们再借刺杀堂而皇之入我府邸,妄图窃取剩余贡品,再杀人灭口,远遁他乡。真是好毒辣的计策!”
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徐大人,你这番说辞,牵强附会,漏洞百出,怕是连你自己也难以取信吧?”
徐代脸色一沉,懒得再做口舌之争。他眼中杀机毕露:“冥顽不灵!众人听令,给我拿下这伙胆大包天的逆贼!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遵命!”
火把光影乱舞,兵刃寒光森然,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喝声霎时打破了夜的宁静,朝着那间孤立的屋子汹压去。
少顷,紧闭的房门内便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徐代负手立于院中,听着那动静,心中笃定凌寒臣纵有通天之能,独自一人还要护着个半死的累赘,被擒不过是早晚的事。
然而,那屋内的打斗声非但未歇,反而愈发激烈。只听几声巨响,竟有两三名护卫先后撞破窗棂,惨叫着摔落院中。紧接着,又有两人被从门缝里掷出,滚作一团。
徐代脸上的从容渐渐僵住,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平生最恨失控,每一步皆要算尽,何曾有过这般局面。他不能输,必须把他们都拿下,还有人在等着他。
忽然手下说在密室擒住了殷晚山,徐代大喜过望,立即让人把她带上来,全然没有发现不对劲。
两名身形高大的护卫很快押着一人来到院中。被擒的殷晚山双臂被反剪身后,头颅被狠狠压下,挣扎不得。火光摇曳,看不清面目。
徐代示意抬起殷晚山的头。右护卫抓起殷晚山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夜色浓重看不清脸。
管家将火把靠近,徐代火光看清殷晚山的脸,起身肆意地大笑:“束手就擒吧,你的同伙都伏法了!”
话音未落,异变骤生!
只见那破损的窗口,本应昏迷的连月竟斩杀了两个护卫从窗口将手中一枚响箭射向夜空,“砰”的一声,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烟火,将半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仿佛宣告局势的转变。
这信号仿佛一道惊雷。院中围困屋子的护卫里,竟有近三成人突然调转刀口,毫不犹豫地砍向身旁方才还是“同伴”的人!与此同时,院墙外黑影连闪,更多身手矫健之人跃入战团,迅速与“倒戈”的护卫合为一处,反将徐代其余手下分割包围。
与此同时,身后那两名押解殷晚山的护卫,竟在同一时间松手,其中一人将一柄长剑抛给殷晚山,三人对视一眼,随即如猛虎般朝着徐代扑杀过来。忠心护卫拼死抵挡,与那两名叛徒战在一处。二人拼命为殷晚山厮杀出一条血路。
眼见殷晚山剑锋寒光已迫近眉睫,徐代惊骇之下,本能地将身侧的管家猛地向前一推!管家惨叫一声,正撞上殷晚山的剑尖。借着这瞬息缓冲,徐代俯身抄起地上一柄遗落的长剑,格开了殷晚山紧随其后的杀招。
殷晚山虽得凌寒臣指点半年,剑法已见章法,但毕竟时日尚短,面对徐代这般自小便打下根基,招式老练的对手,一时之间竟也难以速胜。
两人剑光缭绕,在混乱的战场中缠斗起来,徐代凭借经验和一股狠劲,竟暂时抵住了殷晚山的攻势。
然而,大局已定。那些伪装成护卫的暗探们与从外冲入的镇抚司精锐里应外合。徐代手下的人马迅速溃败。
徐代虽仍在与殷晚山剑光翻飞地缠斗,然眼角余光扫及之处,尽是己方护卫哀嚎倒地、兵刃脱手的颓败之象。喊杀声渐稀,火把光影晃动间,站着的多是那些目光冷冽、出手狠准的“倒戈”之人。
他剑招陡然一变,弃了守势,全然不顾自身空门,长剑如毒蛇吐信,招招直逼殷晚山要害,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试图以狂攻压制,妄图抓住殷晚山做人质。
殷晚山没料到他困兽犹斗,如此凶悍,一时间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守得颇为吃力。
刚刚赶来的追鱼拿出一把弓箭,对准徐代便射了出去。一支雕翎箭矢自徐代侧后方疾射而来,稳、准、狠,时机拿捏得得当。
箭镞深深扎入徐代左肩胛,鲜血瞬间迸溅。徐代惨哼一声,蓄势待发的擒拿手力道顿消,整个人被箭矢带得向前一个踉跄,手中长剑也随之慢了半分。
殷晚山抓住时机,手中长剑挽起一道雪亮弧光,不偏不倚,正敲在徐代的手腕上。
徐代腕臂一麻,长剑应声脱手,没入尘土之中。未待他再作反应,殷晚山剑锋已如灵蛇般递至他喉前半寸,冰寒的剑气激得他脖颈汗毛倒竖。同时,那两名护卫打扮的暗探已如鬼魅般欺近,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死了他的双臂,反剪至身后,膝盖重重顶在他腿弯。
徐代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肩头箭伤血流如注,染红了一片青石地面。
大势已去,徐代冷哼一声。没想到他竟然变为阶下之囚,他没有不服气,没有怨恨,只有一个念头。
——他呢,他该怎么办?
那一句话他终是没能问出口,原本打算等杀了凌寒臣二人后,他再鼓足勇气地去问。
只不过此生怕是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