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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活着 “你竟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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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山被安排将信送给早已启程的路慎,与镇抚司的人一起出城。
连绵昼夜,终是在几日后赶上了贬送的队伍。
那些人一见是镇抚司立即放下武器,听到来龙去脉便让殷晚山靠近马车,将信递上。
路慎一听是路遥星的信,略带不解,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药粉从信封里被撒出,路慎立即反应过来要捂住口鼻,却还是吸了一些,随即将殷晚山踹出马车,信件也掉落出去。
骤然,林间冲出许多山匪打扮的人朝押送的队伍攻来。
晚山刚才离得远没有吸入药粉,捂着作痛的胸口起身。一见四面八方冲来的山匪立即抽出配剑。
一旁的镇抚司几人也严阵以待,可他们的剑指向押送的队伍。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路慎!
皇帝从来没打算放过路慎,刚才的药粉说不定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路慎虽然感到丹田不顺,四肢有些绵软。但身为武将,却还是可以以一敌百。
他抢过地上殷晚山的佩剑,随即与众山匪厮杀起来。
地上的殷晚山几乎起不来,忽然一人将她拉了起来,扔到一旁。
殷晚山看那人背影便认出他是凌寒臣。
暮云低垂,枯枝在朔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哀鸣。“山匪”呈楔形阵压来,马蹄踏起烟尘。七八道寒芒应声结成天罗地网,朝着路慎袭来。
路慎眼底寒冰乍裂,剑锋过处竟有风吟阵阵,如孤鸿掠空。
路慎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想要运气,忽然丹田如针扎火燎,痛彻心扉。
凌寒臣借机攻了上去,与路慎厮杀。
路慎转身躲过,嘲讽道:“没想到杀老夫还需要凌指挥使亲自来。”
凌寒臣不语,步踏天罡,形如鬼魅般掠过人群,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当头劈来。路慎拧身回击,双剑相撞迸射星火。少年剑招轻灵奇诡,剑尖总在旧力方尽新力未生处点落。凌寒臣玉面微红,剑势却愈发狠厉。
青锋掠过头顶,削断路慎半缕白发。正当剑尖即将刺入咽喉时,路慎俯腰剑花一宛,将凌寒臣的右臂划伤。
这位常年征战沙场的枭雄虽是被暗算,但依旧不落下风。
就在路慎与凌寒臣僵持不下之际,天际陡然传来裂帛之音!一杆丈二长戟破空而来,戟刃在残阳下泛起幽蓝寒光,带着千钧之势直贯路慎天灵。那戟来得太快太急,戟未至,凌厉的罡风已压得路慎鬓发狂舞。
值此生死关头,路慎瞳孔骤缩。他猛地后退数步。
“轰!”
长戟深深贯入他方才立足之地,戟杆兀自剧烈震颤,激起一圈尘土。
几乎同时,一道玄色身影随戟而至,如苍鹰搏兔般凌空扑下。但见来人玄衣猎猎,身长八尺有余,立在那里便似孤峰绝仞。
此人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却天然带着三分上挑的弧度,最慑人是那双深潭似的眸子。
晚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人正是被她毁尸灭迹的——十九。
晚山齿关打颤,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她拼命回想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心想:“分明探过他的鼻息,他明明就被自己杀了还焚尸沉河,这怎么可能?”
十九忽然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惊得晚山一身冷汗。
晚山猛地捂住嘴,将惊呼硬生生咽回喉咙便要逃。她自以为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攻击路慎,几乎无人察觉她,拔腿便想跑。
十九勾起一抹讥笑,凌空踏步时玄色衣袂翻飞如垂天之云,拔起地上的长戟。
原本加入战斗的镇抚司几人确实没人在意殷晚山,但山匪中可就不是这般了。有人借着厮打猛然冲向殷晚山,这时可没人去管殷晚山的死活。
晚山察觉到杀气,虽说学了一些但也只是皮毛,正面打不过也只能躲避。
十九的玄铁长戟再度破空而来,戟尖寒芒如毒蛇吐信。路慎勉力横剑相抗,剑戟交击迸出刺耳锐鸣,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凌寒臣的剑势恰在此时袭至后心,路慎旋身避让,左肩仍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痕。两支兵刃织成天罗地网,将他困在方寸之地。正当他举剑架住斜劈而来的戟刃时,丹田猛然传来锥心刺痛——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凝滞,玄铁长戟已如黑龙出洞,噗嗤一声贯透前胸。
血雾喷涌,路慎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戟尖,忽然发出嘶哑的冷笑。他弃剑任其坠地,染血的左手死死攥住胸前戟杆,右腿如闪电般踢向凌寒臣腰腹。
凌寒臣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飞出去,好巧不巧撞上了正在躲避劫杀的殷晚山,二人重重从小坡上滚落。镇抚司几人见此立即前去寻找。
十九抽出玄戟,眼看着二人落水,举起长戟打断了路慎的脖颈。
身形不稳的扶着插进土中的长戟,长叹一声。
路慎,他长刀峥嵘,守土拓疆,所以封候拜将;他视人命如草芥,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所以身死家败。他死于狂妄野心的路上,踩着太多的鲜血,包括他的子女。他已经挥刀到对生命失去敬畏与怜悯。
他若死在战场,马革裹尸便算一代枭雄。可他偏偏活了下来,玩弄权术,一生戎马死于谋算。
十九冷眼看了一下那个“山匪”打扮的人,对着其他的人说道:“收拾干净别流出消息。”
……
二人顺着土坡滚落,奈何最下方竟然是一条河。但是越接近河流土越滑上面也只有杂草,根本抓不住,二人前后掉进河里。
湍急河水裹着两人向下游冲去,凌寒臣在冰冷暗流中猛地攥住殷晚山手腕。少女早已被呛得神智昏沉,葱绿裙裾如水藻般缠住他的双腿。
他咬开自己腰间玉带,三两下便将两人手腕交缠缚紧,打了个死结。殷晚山在昏沉中只觉得腕间一紧,恍惚看见少年染血的侧脸。他正用单臂格开迎面撞来的浮木。
月华如霜,洒在寂静的林间。
殷晚山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肺部的挤压让她咳出许多水。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墨蓝色的天幕与几点疏星。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夜风掠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稍稍一动,左腕便传来束缚感。低头看去,那条玄色锦带依旧紧紧缚在她与凌寒臣的手腕上,被河水浸泡后更显深邃,几乎要融进这沉沉夜色里。
凌寒臣就躺在她身侧不远处,面朝星空,一动不动。月光清晰地照出他苍白如纸的面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他的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呼吸浅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殷晚山挣扎着撑起身,凑近些。他肩头的伤处已然止血,但周围的衣料被暗红浸透,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着探向他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灯烛。
“凌寒臣……”她低唤了一声,嗓音因河水的浸泡而沙哑不堪。这声呼唤消散在夜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唯有冰凉的锦带,依旧将两人的紧紧相连。
锦带系得太死,费了好大劲才解开。她起身按压着凌寒臣的胸膛,终于他也咳出河水,醒了过来。
殷晚山见他苏醒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一旁。
殷晚山道:“这是哪?”
凌寒臣忍着疼痛,反问道:“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她转过头举起手腕问道:“你怎么还把我跟你绑起来了。”
凌寒臣道:“救你啊,绑在一起我还能救你,冲走了就找不到了。”
殷晚山道:“为什么救我?”
凌寒臣道:“省点力气吧,有这功夫问来问去还不如去找回去的路。”
殷晚山环顾四周不见一处人家,看着河流道:“起来,咱们还得回去。”
凌寒臣伤势严重,使不出多少力气,只能发出几声闷哼。
殷晚山想过丢下他跑,但是凌寒臣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她还要找到爹爹发疯的原因,要借着镇抚司的力量杀了白玉京,她还真不能丢下凌寒臣。
她缓过劲来,打算背着凌寒臣去找回去的路。幸亏这些时日她练习武功力气大涨,也算可以背着凌寒臣。
殷晚山问地上的凌寒臣道:“手能使出力气吗?”
凌寒臣点点头。
殷晚山蹲下身拉起他的双手,让他抱紧,随即上手抱起他的双腿,腰部用劲竟真的将他一个八尺多的汉子背了起来。
借着月光顺着河流的方向走,只求在前方能有村庄之类的。
凌寒臣被一个女子背着,身上的疼痛让他根本消化不了。殷晚山从未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走过,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大小姐,说不害怕是假的,只能和背上的凌寒臣闲聊,当然是她单方面的闲聊。
殷晚山一路上都在诉说凌寒臣是有多重,背着他有多沉。聊着聊着她忽然问道:“你一个指挥使为什么要亲自去杀路慎,派人去不就好了,现在受了重伤,万一真被路慎反杀怎么办?”
这次凌寒臣居然回答了她,不再跟刚才一样一言不发:“因为他该死,只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他。”
殷晚山心想:“天呐,他俩还有仇啊,到底多大仇多大怨啊!”
凌寒臣收紧胳膊,贴在殷晚山耳边阴策策说道:“不过我也很好奇你呢?”
殷晚山忍着背上人的重量,压着劲问道:“好奇什么?”
凌寒臣说道:“你该不会想趁我受伤杀了我吧,毕竟我之前可是让你当马奴呢。”
殷晚山当然讨厌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昧着良心说道:“怎么会呢,您为了救我把我们的手绑在一起,忘恩负义的事我可不会做。”
凌寒臣笑道:“哈哈哈,你就算这么说了我还得防着你,你对十九可是忘恩负义,害的他丢了两根手指,你的话我一定不会信。”
殷晚山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十九的断指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她可以确定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甚至回想十九和凌寒臣合作无间的样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之前听到的那般互相厌恶。忽然一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那晚的事情会不会是凌寒臣设的一个局,为的就是让十九杀了她,怪不得那晚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观察,这不是她的恐惧,凌寒臣是真的在那里监视着一切,怪不得最后他也没有下令去追查。
但是为什么十九会装死,如果自己与十九真的有仇,十九为什么不杀了自己,反而自己反杀十九后得到重用。
这一切让殷晚山百思不得其解。
背上的凌寒臣看见不远处有间破庙,说道:“唉,前面有间破庙。”
晚山被这一声打断,稍稍定神,前方果然有间破庙。
她一脚踹开破庙的门,小心翼翼地将凌寒臣放到地上。
殷晚山将凌寒臣放在一旁,在破庙里找了点柴火用身上的打火石点起火,也算暖暖身子。
做完一切,殷晚山为地上的凌寒臣把脉。她在施姨的教导下学了不少医术,不算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凌寒臣伤得不轻,需要喝些汤药调养几日才能行动。
殷晚山收回手,说道:“你伤的很重,我医术也就是个半吊子,明天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村庄,找个大夫给你仔细看看看看,先休息吧。”
凌寒臣什么也没说,晚山也不再说话。
破庙内火光摇曳,映着殷晚山清冷的侧颜。一晚上晚山几乎睡不着,她抱膝坐在凌寒臣身侧,目光掠过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又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冥思苦想了一夜也不知道凌寒臣和十九究竟想做什么。
是将她当作闲来戏耍的棋子,还是另有更深的筹谋?
思绪如蛛网缠绕,愈理愈乱。
庙外日上初升,晨雾如纱。熹微的晨光自残破的窗棂斜斜透入,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投下细碎光斑。梁间悬着的破旧经幡随风轻晃,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如金粉般流转。墙角蛛网上露珠晶莹,惊落几滴晨露。
殷晚山轻轻起身,她俯身探了探凌寒臣的脉搏,拿起他烘干好的衣服穿上,随后缓步出了庙门。
殷晚山看见有几个妇女抱着一箩筐衣服朝着昨晚河流的方向走去,她便朝着妇女走来的方向前去,果然不远处有个小城。
她摸了摸身上,也就有几个东西还值得当掉。一想到要把钱给凌寒臣那个家伙请大夫抓药,心里就不愿意。
尤其是那家伙还伙同十九给自己设局,火气更大了。
从当铺出来,她也就当了一两八钱,要没有那把镇抚司的刀,恐怕也就几钱而已。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她不舍得当。
虽然是阿兄送她的,但是她知道那是傅云生亲手设计打造给她的,她才不舍得当,更不会为了凌寒臣去当。
她拿着钱要去找医馆时,听见前面小巷传来男子殴打女子的声音。
男子气急败坏地道:“你个贱人,是不是吞钱了,怎么就当了几文,是不是为了你肚子里的杂种,贱货,婊子!”
话音未落,就传来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晚山本不想多管闲事,目前要紧的还是医治凌寒臣,再会镇抚司。没想到被打的女子一开口她便心底一颤。
女子哭着辩解道:“夫君,奴不敢啊,那些衣服太破了,店家就给了这些。”
晚山跑着去找传出声音小巷,刚要进去,被打的女子扶着墙就走出来与殷晚山碰了个正着。
女子惊喜地喊道:“小姐!”
殷晚山忍着泪水道:“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