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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尘 “我哪里得 ...

  •   天色未亮,东方泛起一丁点鱼肚白,孙府那两扇黑漆铜钉大门还沉沉闭着。阶前石缝里凝着霜,风一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身上扑。

      殷晚山跪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身边放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着的东西,透出暗紫色的血痕。麻布粗衣抵不住深秋寒气,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她将双手叠在膝前,冻得通红的指节深深抠进衣料里。

      更漏声从高墙内隐隐传来,她抬起头。门檐下悬着的“孙府”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扫过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两簇火,灼灼地,几乎要把这黎明前的黑暗透穿。

      良久里面出来一个男子,男子冷冷地喊她进去。

      晚山刚要站起来,因为寒冷再加上跪得久了几乎站不起身。眼看男子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她咬着牙站起身,提着地上的白布。

      她跟在男子身后,寒气让她止不住的打冷颤。她被带到一个屋子,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骨炭,寒意瞬间被驱散。

      “寒臣说你在外面跪了一夜呢,殷二小姐来此有何贵干?”孙公公根本没有抬眼看晚山,品了一杯热茶。

      晚山面无表情地递出被染成暗紫色的白布,说道:“送孙公公您一直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个孙公公才看了一眼殷晚山。

      凌寒臣立即接过那个东西,在孙公公授意下,将其打开——殷承义的头颅。

      殷承义怒目而睁,死不明目。颈部伤痕齐整,似是被人一斧砍断。

      孙公公立即打量起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谁能想堂堂兵部尚书竟被自己的女儿出卖,被枭首而死。何其讽刺,何其荒诞。

      殷晚山立即对孙公公跪拜,言辞恳切地说道:“求公公让我为您做事,万死不辞!”

      孙公公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曾经的千金小姐,如今变成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他招招手,说道:“过来。”

      殷晚山抬起头,跪着靠近。孙公公一脚踹在她的胸口上,倒是可怜起殷承义,说道:“可惜了,殷承义有你这么个女儿,卖父求荣。你对你父亲都下得去狠手,我把你留在身边,是嫌自己命长吗?”

      晚山依旧恭敬谦卑,说道:“小女只希望公公可以给我们一条生路,绝不会生二心,如有违背,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孙公公嗤笑道:“天打雷劈,永不超生?哈哈哈哈!若老天爷真的会显灵,那我和他不早就被天惩了嘛。”

      “你要是敢背叛我,我会把你的母亲,你的哥哥抽筋扒皮,碎尸万段,还会将所有帮助你的人抓进镇抚司,将八十一道刑罚都让他们尝一遍。”

      殷晚山一言不发。

      “寒臣把她带下去吧,教教她镇抚司只留什么人。”

      说罢孙公公扔给殷晚山一把匕首,随后拂袖而去,屋子里只剩下凌寒臣和跪在地上的殷晚山。

      凌寒臣跟在孙公公身后出了门将手里的头颅交给手下,让他去处理。

      殷晚山收好匕首,紧跟在他身后。

      自那晚以后,殷晚山便真的进入镇抚司,只不过是最下等的马奴,可以人人踩一脚。

      时常被排挤欺负,她从未反抗过。她知道她得忍下去,她没有反抗的资格与能力。

      一日她正在后院打扫马厩,一个暗探忽然靠近她,手悄悄攀上她的肩膀。

      陌生的感觉让晚山吓得一个激灵,回过头只见十九站在她身后,用敌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

      十九说道:“把马喂好,喂饱,晚上在郊外十里坡大槐树下牵给我。”

      可是晚山平日只管喂马,从来不管牵马,这都是马厩其他人才能做的。

      凌寒臣虽然是镇抚司指挥使且暗探也会听命于他,但十九却是孙公公指定的暗探之首,与凌寒臣可以分庭抗礼。若说有没有让十九听话的人,只有孙公公了。晚山可是孙公公点名留下的人,十九应该不会放肆。

      晚上。

      镇抚司身处京城,每次出任务都是通过地道之类的在郊外的某处出发。

      晚山牵着将喂好的马从地道出来,在十里坡找了半天才见到一棵大槐树。她在树下等了半天,期间马儿一直在躁动,晚山只得将马缰绑在树干上。

      越等越害怕,下意识摸了摸袖中藏好的匕首。

      忽然手腕被一个石子打中,手掌发麻,绵软无力,袖中的匕首也掉了出去。

      晚山警铃大作,拔腿就跑。可是树上跳下一个人,五月份槐树开满了花,那人晚上一直躲在上面,几乎被树叶掩盖根本看不到。

      那人追上晚山,很快便将她手脚绑了起来,又将她扛到槐树下。

      晚山被放倒在地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和她猜的一样正是十九。

      十九只是将她的手脚绑了起来,没有塞住她的嘴,听她谩骂自己甚至开心极了,得意地扇了她的脸:“叫什么,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喊一声就有一群家丁来帮你吗,怎么不喊了?”

      “我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然暗算我。”

      十九脸色一变,质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他掐住晚山的脖子,强迫她看自己断了两指的左手,“你怎么能不记得呢,这两根手指就是因为你断的。你凭什么忘了,你凭什么毫无愧疚地活着,而我永远要陷入那一天的恐惧!”

      晚山被掐得几乎快要昏过去了,疯狂的挣扎,忽然手腕弹出了什么割破了她的手指。

      十九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松开手,阴恻恻地笑道:“对呀,你们是高门大户,我们这种下等人遭受了什么你们怎么会有愧疚呢!”

      晚山喘着粗气,如今她双手反绑,根本不知道刚刚是什么划伤她,开着手指摸索才发现自己戴着傅云生送的镯子竟然带着软刀。她知道这是她逃生的唯一机会,她听说十九这个人十分警觉,稍有异样就会被察觉。现在匕首掉落的有段距离,她根本够不到。只能靠这个软刀割破绳子了。

      十九见晚山根本不搭理他,耐心早就耗尽。晚山见此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只为了稳住他。

      十九道:“我前几天看到你哥哥了,你猜猜我做了什么?”

      晚山终于割断了绳子,听见兄长没有松开绳子,装作还被绑着的模样。

      晚山焦急地大喊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你不是和我有仇吗,关我阿兄什么事?”

      十九捂住嘴,怕笑得太大声:“我把他一条胳膊卸了下来,这是你们兄妹欠我的,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十九将自己深深地埋藏在无边的夜色里,犹如在黑夜的掩护下的一条毒蛇。那双眼睛呈现出猎食者的瞳孔,精准、冷酷,不带半分迟疑。在浓墨般的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像两颗被磨砺过的寒星。它们不停地移动、探寻、审视着任何活物,再一击即中,咬住那些鲜活的生命,只要咬到什么坚决不撒手。他不是没有渴望过光明,渴望过和其他生物一样享受温暖,可是他从小经历的就是咬住不撒手要不然会被别人当做食物。

      这一切都是因为殷晚山和殷文端,如果不是他们二人,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十九说道:“你贵人多忘事啊,不过没关系,你曾经不记得也不重要了。”

      十九靠近殷晚山掐住她的脖子,用一双与毒蛇双眸无异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说道:“因为我会让你和你哥一样,从此你会永远记住我,这样我们才两不相欠。”

      忽然晚山故意装作用软刀刺进他右眼的假动作。十九立即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她的手腕捏碎。不过晚山趁其上当立即踢中十九的要害处,一拳打在他的左眼处。再趁其不备踹中他的腹部,在地上爬拿到了匕首。她的匕首很锋利一下子就割断了脚踝的绳子。

      她此前求教过几个暗探武功,只有一个女孩愿意教给她保命三招——插眼,击腹,锁喉,男子更是多了一招。

      在十九捂眼暴怒的刹那,晚山掠身而上,一记扫堂腿将其绊倒。劲风袭过,十九虽一目不能视,却凭杀气辨位,反手便掣出腰间佩剑。

      寒光乍现,晚山已合身扑上!匕首如银蛇吐信,直取咽喉。她整个人重重压在十九身上,将全身气力尽贯于刃尖。

      不知过了多久,晚山仍死死压着他,不敢稍动——十九乃镇抚司魁首,她无武功傍身,不敢去赌其生死。

      她颤指探其鼻息,终得长舒一气。

      霎时间,头皮发麻——她竟真的杀了人!垂首见双掌尽染猩红,身下尸身怒目圆睁,她脑中轰然,前事尽忘。慌忙拔出匕首,跌撞欲逃,却在密道口倏然停下。

      要是尸体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她必须留在镇抚司,不行,她不可以跑。她得善后,要让人以为是十九任务失败。

      她整理好衣服,打开密道。她记得密道里有放着燃油,用来制作火把的。她走进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燃油,又拿上墙壁上的火把,返回那棵槐树底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燃油倒在十九的尸体上,将火把丢在他身上。看着火焰将他吞噬,又将拴好的马撒开,任其奔跑。

      她将剩下带着小火苗的残骸拖到不远处的河畔,将缰绳绑在残骸上,又将另一头绑住一旁的巨石,随后使出全部的力气将岩石推进河里,连带着残骸也掉了进去。

      夜色已深,她做完这一切发现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只得脱下衣服,将外衣浸湿擦拭身体,像是擦去今天所受的所有侮辱,自此之后还是干干净净。过了很久她再将衣服上的血迹洗去。

      她没有时间烘烤衣服,只能穿上里衣,把洗好的外衣埋在了一个地方,又用石头压住,仔细勘察后觉得没有问题便拿着东西回到密道里。

      在她回去不久后,密道里又出现了一个人,他看着墙上的火把,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晚山一直战战兢兢,她知道有一天一定会有人觉察出十九的消失,可是越过一天她越恐惧。

      有人发觉一直未见十九,断定他是出事了,奇怪的是凌寒臣不同往日没有彻查此事,对其不闻不问。

      十九他生性冷漠阴险,哪怕他是暗探之首也不会有人去主动找他,了。所以镇抚司以及暗探没有一个与他交好,也知道他私下里最讨厌的就是凌寒臣。如今他消失了,谁会为了他去得罪凌寒臣,死了才好。

      晚山这几日一直没有被任何人叫走,虽然知道凌寒臣不再去管十九的踪迹,但依旧提心吊胆。她也曾去找阿兄的消息,可是她回到家娘最近也没有阿兄的消息,她甚至去找傅云生,还是一无所获。

      她知道十九说的话是真的。

      她正给马喂草,忽然被一个女生叫了名字。

      回过头看见正是那个教自己保命三招的女孩。

      女孩说道:“大人叫你现在过去。”

      晚山瞬间定在原地,呼吸紧促。

      女孩发现她不对劲,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晚山连忙摇摇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事没事,就是不知道大人叫我做什么?”

      女孩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晚山放下干草,跟着女孩去往马场。

      凌寒臣就在马场外等她,指着一匹白马,说道:“这匹是西凉进贡的照夜玉狮子,生性桀骜,这里无人能驯服。我记得你骑术不错,你去试试。”

      这匹骏马浑身毛色如绸缎般油亮,周身毛色在朝阳下流淌着银缎般的光泽,可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却凝着拒人千里的寒霜。它被拴在驯马场的木桩上,不是安静地站立,而是不停地刨着前蹄,将地上的泥土掘出深坑。那硕大的头颅高昂着,脖颈弯曲成一个骄傲的弧度。

      晚山只会骑马,驯马她完全不了解。她本想推辞,但是她知道她没有能力拒绝,咬着牙接下任务。

      还好有其他驯马师套住马头,让她可以安全上马。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纤指握住缰绳时微微发颤。刚坐在马鞍上,还未挥鞭,那白马便猛地拧转腰身。不等她喘过气,骏马忽的人立而起,长嘶裂空——她慌忙俯身环住马颈。

      可烈马已然癫狂。但见它后蹄猛蹬,如离弦之箭直冲围栏,在即将撞上朱漆木栅的刹那急转。巨大的离心力将她整个人抛向半空,罗带当风,青丝散乱,眼看就要坠下马背

      千钧一发之际,她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任凭颠簸如何剧烈也不松劲。想起往日接马时看到驯马师的动作也只能照猫画虎,

      那马发觉不会将她甩下去,也换了战略,四蹄齐蹦。晚山被颠下马,重重摔在地上,还好不是颈部着地。驯马师立即奔跑再次套住马,晚山忍住剧痛,又翻身上马。

      一次,两次,三次...

      当白马再度蹦跳时,她已经稳住下盘,几乎纹丝不动。

      奇迹般地,那匹马渐渐没了力气,不再暴烈。它依然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踏动,却不再试图将背上的人甩落。最后它似乎认输,终于驮着摇摇欲坠的少女,踏着细碎的步子绕场而行。

      晚山伏在马背上轻轻喘息,染血的掌心轻抚马颈,听见白马发出低低的嘶鸣。

      远处观望的凌寒臣会心一笑,对一旁的女孩吩咐道:“以后你便教她武功吧。”

      女孩道:“是。”

      自此这匹照夜玉狮子便成为晚山的坐骑,而她似乎终于被认可,半年来一直研学武功,或许她本身是有天赋,半年来武功尽涨。

      很快她也可以与众人一起执行任务,只不过她却被安排前往皇宫探望静贵妃。

      晚山很久没有听到过路遥星的消息,她知道路遥星被封为静妃受尽宠爱,皇帝偏爱她,将她晋封为静贵妃,入主坤宁宫,在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晚山曾经很想进宫探望她,只是没想到殷府被抄家,父亲被关押。路遥星求得圣旨只罚殷承义,殷府没收财产。路遥星终是救了她一命,如今晚山变成平民更是无法见她一面。

      从那以后忠毅侯借着女儿受宠愈加自大,任亲为重,买官卖官,培养自己的势力。

      皇帝竟不闻不问,继续放纵忠毅侯的这些行为。

      百臣进谏,甚至有两朝老臣以死相逼,终是让皇帝将其罢官贬至岭南,也罢免了路家一众外戚的官职,只是由于路遥星刚刚被诊出身怀龙胎,圣上对她依旧疼爱。她依旧是静贵妃,荣宠照旧。

      晚山在宫门口被小黄门带至坤宁宫,她看到里面只有路遥星一人。她满头青丝梳成凌云高髻,两侧斜插十二支赤金镶红宝步摇,累累珠珞垂坠至肩。上面的珠宝是无可挑剔的尊贵,也是密不透风的枷锁。

      身上是层层叠叠的礼衣如同绳索将她捆裹丝毫看不出眼前之人身怀有孕。

      奢靡中透露出枯骨红颜,带着死气沉沉的颓废。

      这座宫殿如同华丽的棺材将她关在里面。

      晚山有好多话想说,临了却只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路遥星波澜不惊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又陷入冷漠,良久才开口:“这有封信,你交给父亲。”

      晚山一惊,路遥星从来不会叫路慎为“父亲”,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真的还好吗?”

      路遥星不知为何面目狰狞,大吼道:“走,拿着这封信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小黄门将信塞到殷晚山手里,将其赶走。

      晚山本想再恳求进去看看,她担心路遥星现在的状态。

      小黄门只说了一句便浇灭了殷晚山的担忧,说道:“娘娘喜静,陛下疼爱贵妃娘娘,还望姑娘尽早回去吧。”

      说罢,将晚山带出皇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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