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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易 为了我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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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晚山几乎未见路遥星的踪影,初时只当她听了劝告在家中避风头。可是最近路府遣人来书院告假,晚山知晓路遥星的性子,之前哪怕她发高烧也要来书院,这次怎么会因为一点风寒就告假四五日。
晚山遣人去路府打听,虽府中下人皆对路遥星之事缄口不言,然钱财足以使鬼推磨,那些银钱岂会撬不开下人的嘴?
下学后,晚山刚踏上马车,连月与弄影便一同跟了进来。
弄影急呼:“小姐,不好了!路二小姐出大事了!”
路府之中,路临曜见刘嬷嬷端着一碗血从路遥星房中走出。他满心竟生出一丝丝从未有过的愧疚,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
他已读过郊外庄子里来的信,却不敢让路遥星知晓。
眼下正是阿姐调养身子的关键之时,若此时出了差池,这十数年的医治便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赔上阿姐的性命。
可他也不忍见满怀期盼的路遥星,被一纸书信击碎毕生所愿。
他只得与父亲商议此事。
路慎闻知蓝念死讯,看完那封信尽显惶恐。
“此事府中唯有你我知晓?”路慎低声问路临曜。
路临曜颔首,只见路慎松了口气。
“此事你不要再管了。”路慎言语决绝,带着惊恐与担忧。
路临曜听罢心中不忍。他知父亲从未将路遥星放在心上,自己亦是如此。可他明白蓝姨娘在路遥星心中的分量——她宁肯服下换生草,以性命换蓝姨娘自由。
如今蓝姨娘已死,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诱骗她献出生命,这实在……
虽厌恶常与自己作对的路遥星,他却也不忍至此。但想到阿姐,他还是将此事埋藏心底,默许了父亲的做法。
他在路遥星房外踌躇不前,动静却早已惊动了屋内人。
听得里面路遥星虚弱的声音唤他进去,路临曜把心一横,装作往日那般耀武扬威,如一只横行举钳的螃蟹般踏入室内。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路二少爷。何德何能劳您大驾光临?莫非是怕我死了,没人救你那病怏怏的阿姐了。”路遥星面无血色,语中却尽是讥讽。
路临曜无法如往常般将路遥星贬得一文不值,心有愧疚,只得撂下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拂袖而去。
出门后他久久难以平静。换生草不日便将送达路府,只待大夫煎好药,路遥星的生命便只剩这最后时光。他无法消除内心的愧疚,毕竟是他将路遥星抓回路府,他也是害死路遥星的凶手之一。
路遥星背身向内,满是不屑。她自知无缘再见阿娘,自幼接触奇虫异草,她早听说过换生草。
换生草乃奇药,可治百病,甚至有起死回生之传说。然此草虽为圣药,亦是毒药,服下者会中毒身亡。故传言唯有将换生草喂予与患者血脉至亲之人,再饮其血,方可避毒痊愈。
而她,正是与路庭月最相近却最不被在乎的“至亲”。
她那父亲许诺,只要她肯服下换生草,便许她与阿娘离开路府。想到阿娘不必再被囚于郊外庄子,她愿以性命换阿娘自由,回到魂牵梦萦的云州。
她自己的性命不足惜,只要阿娘安好便足矣。
思及此,她紧握早已陈旧的香囊——这是她被接回路府后,阿娘留给她唯一完好的念想,其余早被路临曜撕碎焚毁。
她合上眼,梦中重回儿时,有阿娘,有自由,有她熟悉的一切。
……
“遥星若服下换生草便会暴毙而亡?”晚山难以消化弄影传来的消息。
她知路府众人待路遥星凉薄,却未想到他们竟视其性命如草芥。
听弄影说如今路府戒备森严,恐是为防路遥星逃返。晚山虽与路遥星交好,却无理由将她带离路府。
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拦住送药入京之人,再设法救出路遥星。
她如今只是一介闺阁小姐,手下并无可用之人。
形势所迫,只得求助于他。
晚山心下一沉,唤过连月,附耳低语。
暮色如酡,渐染西楼画角。晚山坐于阁楼中焦灼等候凌寒臣赴约,时光渐逝,只待凌寒臣现身。
晚山早通知应君松在城外接应,她有足够把握让凌寒臣出手相助,唯一所惧便是他不来赴约。
思虑间,连月引凌寒臣步入。
凌寒臣目光从连月身上移开,见殷晚山如此焦急,不由好奇:“晚山小姐这是怎么了?”
晚山示意连月退下,待隔间内只剩二人,方开口道:“我想求你相助。”
“你让她去当铺,便是为引我来此,真是好算计,知我最放不下谁。”凌寒臣脸色一沉,阴鸷冷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还是想以连月为筹码?”
晚山摇首:“不,我绝不会如此。你难道不好奇那日祥瑞之兆,究竟是何人做的手脚?”
凌寒臣微讶。那日听闻鱼跃龙门后惊厥,义父虽猜测是魏大人借寿宴邀宠陛下,趁机伪造祥瑞,然魏大人当日却只字未提。一个谄媚之人造势成功后竟不言不语,实在古怪。
他便断定此事应与白凤有关,却只查到那鸟与鱼皆来自番邦,如何运进京城尚未可知。听她此言,似有确切消息可作交易。
“你且说说,我看值不值得出手。”
“此鱼名为红罗凤尾鱼,想必凌大人已查过,此鱼唯暹罗有,恐怕大人往西市一无所获吧。”
凌寒臣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你以我已知的消息作交换,当我痴傻不成?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慧。”
晚山不理会他语中的嘲讽:“此鱼喜热,京城气温不宜,故若想运入,必有特殊手段。”
“京城贵胄近来极爱荔枝。荔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故需以冰保其色香运入京城,而那保温的双层瓮,正可做手脚。”
凌寒臣茅塞顿开,那些人可利用双层瓮内胆与外胆之间的空隙,不放冰而置生石灰,控制好用量便可维持温度。
但鱼是活物,不可能如荔枝般不动。
“还有呢?鱼不可能不动,不可能查不出。”凌寒臣双眸如炬,紧盯着殷晚山。
殷晚山见他已入彀,淡淡一笑:“卖个关子,待你帮完忙,我再告知。”
原本她想用这个来与凌寒臣做个交易,用吉兆引出长公主,顺便借凌寒臣之手杀了白玉京。这样长公主回京的打算算是彻底暴露了,父亲也不会被下狱,殷府不会被抄,而哥哥不会受白玉京蛊惑从而断臂。
可是路遥星对她也很重要,上一世要不是路遥星,恐怕她活不到进入镇抚司,母亲也不得安康。
她们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朋友,而路遥星永远是她临死心头都放不下的人。所以用杀了白玉京来换就下路遥星她不后悔。
凌寒臣目光如刃,晚山在他凝视下如受凌迟。他不悦道:“你在威胁我?不怕蛊毒发作之日我不给解药,让你肠穿肚烂而亡吗?”
晚山早有所料,镇定自若:“不怕。提醒一句,最好莫在此处动手,隔壁是连月。我嘱咐过她,若我出事便立即冲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共处,届时我出了事,你寻了十多年的妹妹会如何看你?”
凌寒臣的怒意被这番威胁压下了几分。如今他手中握着最重视的妹妹。据探连月最重情义,尤对殷晚山。若兄妹离心,他此生难获妹妹原谅。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晚山见他松口,心下大喜,面上却云淡风轻:“不难,帮我拦截一物,再助我从忠毅侯府带一人出来。”
凌寒臣蹙眉,似觉棘手:“前者我可做到,可从忠毅侯府带人,我无能为力。镇抚司虽势力遍布京城每一处,唯独忠毅侯是例外。”
晚山霎时怔住。若凌寒臣未骗她,即便拦下换生草,亦救不出路遥星。换生草不可能一直拦阻,路遥星终将被逼死。
凌寒臣见殷晚山面色不对,知此事定然严重,连连追问。
除应君松可不求回报地相助,如今她无人可信。可她不能眼睁睁看路遥星被害死,只得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也不知为何会毫无保留地道出,许是因前世对凌寒臣的信任,今生亦下意识信他。
凌寒臣听罢只觉不妙。他虽无法安插眼线入路府,但路府之外尽在掌握。早晨便有人报忠毅侯求得换生草,只怕此刻早已煎成药汤。
手下曾发现忠毅侯府的人前几日竟去订了一副棺木。
那时他不知发生何事,正欲派人去查,却因祥瑞之事被义父要求追查,只得搁置。
如今那路二小姐只怕……
“晚山小姐,我恐怕爱莫能助……”
晚山听完凌寒臣说的话只觉天旋地转,失手打翻桌边茶盏。连月在隔壁闻声冲入,见小姐瘫软于地。
她连忙扶起小姐,如护崽母虎般警视凌寒臣。
“不可能……你在骗我。”晚山无法相信路遥星可能已遭不测,她记得前世并非如此。
弄影匆匆赶入茶楼,掠过凌寒臣,急呼:“小姐,不好了!路府传出路二小姐身体不适,送往庄子休养,奴婢见轿中无人,且派出的下人说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从棺材铺出来。”
晚山此时才确信凌寒臣所言俱实,脑中尽是路遥星被逼服下换生草的场景。
“不可能……不可能……”晚山喃喃自语,望向一旁的凌寒臣。
……
长夜深沉,月华初时挣扎于云隙,漏下几缕惨淡光影,如垂死者断续的呼吸。云层愈积愈厚,终将月彻底吞没,四下顿时漆黑。林间冷风拂动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一盏灯摇摇晃晃逼近,一人挑灯,四五小伙抬着一口棺木,踏着树枝于漆黑林间前行。
至一处,他们将棺木放下,拿起铁锹开始掘土。一炷香后,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已成,他们惋惜地将棺木埋入,为无碑孤坟奉上香火,随即离去。
待那些人走远,树林里一人比他们还早冒出来。晚山定睛一看发现是路临曜,向凌寒臣求助。
一个死士拿出迷针,射向路临曜。待他晕过去后,晚山自一旁草丛钻出,拼命挖掘刚掩埋的坟冢。凌寒臣看不下去,令追鱼等人持锹相助。
约一炷香,棺木渐渐显露。众人协力撬开钉子,以铁锹掀开棺盖。
只见路遥星面色苍白,青筋暴起,发丝凌乱,原本洁白的云锦被鲜血染透,随时间流逝渐成暗紫。死前没有呗路府当做二小姐好好对待,死后也随意掩埋。
晚山不敢置信,上前轻抚其面,终确认她正是路遥星。
明明前世无此变故,为何路遥星会被害死?
难道皆因她?若她未劝路遥星躲在家中避选,便不会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她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山林皆回荡着路遥星的悲鸣,夹杂着冷风。
追鱼见过太多死人,觉得路遥星现在的症状与他接触过的尸体不同,按理说这时她早就应该僵硬了,可是他见殷晚山抚摸路遥星时她的皮肤还未僵硬,便将手伸向她的脖颈。
“还有脉搏……她还有脉搏!”追鱼的手还放在路遥星脖颈处,感受到细微跳动。
晚山如抓住救命稻草,拨开追鱼的手自己搭在她的经脉上立时认同:“她未死,还活着!”
凌寒臣立即命人将路遥星从棺中抬出,经殷晚山同意,亲自搭其腕脉,果真感受到微弱跳动:“晚山小姐,不能让路府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
殷晚山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如今得尽快找医师为路遥星救治,且需避着路府之人。
她左思右想,将目光投向凌寒臣,瞬间有了主意。
“大人,我们的交易还作数吗?”
凌寒臣瞬间明白她想做什么,不过就是让他找个地方安置路遥星,这个买卖值得。
晚山见他点头随即绽开笑颜:“好,那就麻烦凌大人帮我先把遥星带到镇抚司吧。”
然后她叫来弄影,吩咐她去通知已经赶往路府庄子的应君松,让他尽快安排将遥星母亲带离庄子。尽量不要提遥星现在的情况,稳住他的情绪,起码因为担忧而出差错。
追鱼带着人将路遥星从棺材里搬出来,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马车里。
追鱼看了眼地上的路临曜,问道:“他怎么办?”
晚山心念:“杀了也不好,万一让别人知道遥星还活着,恐怕路府不会善罢甘休。扔旁处不就让他知道有人盗走遥星了嘛。”
晚山私以为他一直以来都针对路遥星,这次应该是对着她的坟墓来嘲讽,便道:“不用管他。”
留下两人将棺材重新钉好,掩埋。其他人趁着夜色驾着马车驶向城门。
虽然城门早已封闭,但是镇抚司自有一条从郊外直通镇抚司的通道。原本追鱼还思虑殷晚山等人怎么办,在凌寒臣的示意下带着所有人进入通道。
他不知道大人在想什么,但他相信大人有自己的考虑,他只管照做就好。
众人举着火把,他们将路遥星放在一辆推车上在中间随着前方人的步伐行走。
不久后终于从地下返回地面,再凌寒臣的安排下路遥星被安置在一个房间内。
镇抚司除了陛下可以莅临,任何人不得入内,而这里的人武功高强非一般人可以抵抗的。
将遥星放在这里医治最为安全。
“晚山小姐,我已经将她安置在我这里,不会有任何不相关的人来打扰她,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手法和密谋的人了吧。”
晚山狡黠一笑,像一只小狐狸:“谁说我和你的交易只是安置遥星,我还要你派最好的医师救她。”
晚山知道镇抚司可以请到大雍最好的医师——沈雪庭。
她上一世在镇抚司受重伤,还是凌寒臣带沈雪庭来救了她。
世上只有三个人可以请的动沈雪庭,一是当今陛下,二是孙公公,还有一个就是镇抚司的凌寒臣。
沈雪庭医术无双,被陛下保护在京城,直得照料陛下。但是孙公公和沈雪庭有些交情,身为孙公公义子的凌寒臣还是有几分薄面能请的动沈雪庭。
“这笔交易可不划算啊!”凌寒臣冷下脸。
晚山挤出笑容,胸有成竹地开口:“划算,虽然我把一部分事情告诉了你,但我不傻。我已经将那些荔枝商人的账本全部拿到手,找到了运送红罗凤尾鱼的人。我早就吩咐好了,今晚我不回去立即焚烧账本。”
晚山虽语气娇弱但眼神中透露出势在必得:“所以你要想找到那些人,必须答应我,我要亲眼看见沈雪庭来救遥星。”
凌寒臣听到“沈雪庭”三个字脸色一紧,满是不可思议。
沈雪庭非常人能知晓的,当年陛下将其带进宫,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已经消失。如今只有陛下、义父和自己知晓此人,这殷晚山是怎么知道的?
晚山丝毫不知道她已经露出破绽,还依旧咄咄逼人。
凌寒臣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既然殷晚山知晓有此人,不如顺水推舟诈诈她到底认不认识沈雪庭此人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