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22、弥补

　　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哭过的眼睛。大望路湿漉漉的，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地毯。
　　林晚晴在沈清雅的公寓里醒来。头很痛，眼睛很肿，浑身无力。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城市刚刚苏醒，车流开始增多，上班族开始出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的生活，还停留在昨天。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她点开，愣住了：账户收到一笔转账，五百万，备注：合约款。
　　陆景琛真的打钱了。在愤怒之后，在失望之后，在赶走她之后，还是履行了承诺，打了钱。
　　林晚晴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是……别的？
　　有了这笔钱，母亲的医药费有了着落，弟弟的学费有了保障，她甚至可以买一套小房子，让母亲出院后有个安身之处。
　　但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笔钱，是用欺骗换来的。是用伤害陆景琛换来的。是用失去爱情换来的。
　　她宁愿不要这笔钱，宁愿回到从前，宁愿……没有那份合约。
　　但人生没有如果。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还有波澜，但已经平静。
　　“晚晴，你醒了？”沈清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早餐，“我做了粥，吃点吧。”
　　“谢谢。”林晚晴坐下，端起粥。粥很香，很暖，但她食不知味。
　　“刚才银行……”沈清雅小心翼翼地问。
　　“嗯，钱到了。”林晚晴说，声音很平静，“五百万。”
　　沈清雅松了口气。“那就好。至少……至少你母亲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嗯。”林晚晴点点头，“我打算今天去医院，把手术费交了。然后……找房子，让母亲出院后有个地方住。”
　　“找房子？”沈清雅说，“你可以先住我这里啊，我不介意。”
　　“不用。”林晚晴摇摇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一直打扰你。而且……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安静一下。”
　　沈清雅理解地点点头。“好吧。那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小一点的，离医院近一点的。”林晚晴说，“母亲出院后需要定期复查，离医院近方便些。”
　　“好，我帮你找。”沈清雅说。
　　吃完早餐，林晚晴去医院。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很清新。她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快乐。
　　医院里，母亲的情况很好。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看到林晚晴，母亲很高兴。
　　“晚晴，你来了。”母亲笑着说，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妈，感觉怎么样？”林晚晴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好多了。”母亲说，“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就是……医药费……”
　　“医药费您别操心。”林晚晴说，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我已经交了。不仅医药费，我还找了房子，等您出院后，我们就搬进去。”
　　母亲愣住了。“房子？你哪来的钱？”
　　“我……接了个大项目，奖金很多。”林晚晴说，声音有些干涩，“您别担心，都是正当收入。”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晚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晚晴的心一紧。“没有……”
　　“我是你妈，我了解你。”母亲说，握住她的手，“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眼神闪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从那份合约，到五百万，到演戏，到欺骗，到最后的摊牌……她说得很简单，很概括，但母亲听懂了。
　　听完，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了口气。“晚晴，你受苦了。”
　　林晚晴的眼泪瞬间滑落。“妈，对不起……我骗了您，骗了所有人……”
　　“不用对不起。”母亲擦去她的眼泪，“你是为了我，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妈不怪你。只是……那个陆景琛，你真的爱他吗？”
　　林晚晴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爱……可是，我骗了他，他不会再原谅我了。”
　　“不一定。”母亲说，声音很温柔，“如果他真的爱你，会原谅你的。因为爱，就是包容，就是理解，就是……给彼此机会。”
　　“可是……”林晚晴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母亲打断她，“晚晴，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去争取。去告诉他你的真心，去证明你的改变。不要因为一次错误，就放弃一生的幸福。”
　　林晚晴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会理解她，支持她。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见我。”她说。
　　“那就去找。”母亲说，“去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去你们有共同回忆的地方。如果他还在乎你，会出现的。”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华贸中心COSTA咖啡店。
　　林晚晴的心一动。是的，咖啡店。那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故事的开始。也许，也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好。”她说，擦干眼泪，“我去找他。”
　　离开医院，林晚晴打车去华贸中心。路上很堵，车流缓慢。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很乱。
　　如果陆景琛不在那里怎么办？
　　如果他在那里，但不想见她怎么办？
　　如果见了面，他还是不肯原谅她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潮水般涌来。但她没有退缩。因为母亲说，要争取。因为爷爷说，不要被过去困住。
　　因为她自己，不想放弃。
　　车到华贸中心，她付钱下车，走向地下停车场入口。这里，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咖啡渍，黑色的名片，冷漠的眼神……一切都像昨天。
　　她站在那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班族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陆景琛没有出现。
　　也许，他不会来了。也许，他真的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感到一阵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今天不来，明天再来。明天不来，后天再来。直到他出现，或者……直到她放弃。
　　她走到当初撞到他，站在那里。回忆像电影，在脑海里播放。转身的瞬间，咖啡杯脱手飞出，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泼在他的西装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当时说。
　　“你知道这件西装多少钱吗？”他当时说。
　　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座冰山，不可接近。现在，她知道，冰山底下，是温暖的海水。
　　只是，她伤害了他，让海水又冻上了。
　　“晚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晴转过身，看见了陆景琛。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景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怎么在这里？”陆景琛问，语气很平静。
　　“我……我在等你。”林晚晴说，声音很轻，“我想……从这里重新开始。”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重新开始？”
　　“嗯。”林晚晴点点头，鼓起勇气看着他，“景琛，我知道我骗了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的真心。”
　　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那五百万的支票。我还给你。我不要钱，我要你。”
　　陆景琛愣住了，没有接。“你……”
　　“我知道，钱不能弥补我的错误。”林晚晴继续说，声音很坚定，“但我想用行动证明，我不是为了钱才和你在一起。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合约，不是为了演戏，是为了……一辈子。”
　　陆景琛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晚晴，”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信任一旦破碎，就很难修复吗？”
　　“我知道。”林晚晴说，“但我们可以一起修复。用时间，用行动，用……爱。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我是值得信任的。”
　　陆景琛沉默了很久。停车场里车来车往，但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爷爷昨晚……去世了。”他忽然说，声音有些哽咽，“走得很安详。他说，他原谅你了，也希望我……原谅你。”
　　林晚晴的眼泪瞬间滑落。“爷爷……”
　　“他说，”陆景琛继续说，眼睛也有些红，“人生很短，不要被过去困住。做错了，就改正；错过了，就追回。重要的是……心。”
　　他接过那个信封，没有看，放进口袋。“这钱，我先收着。但不是因为我要原谅你，而是因为……我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
　　林晚晴的心一沉，但很快又升起希望。至少，他没有完全拒绝。至少，他收了支票。至少，他愿意考虑。
　　“我等你。”她说，声音很轻，“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陆景琛看着她，眼神很复杂。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这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从前一样。林晚晴的心一暖，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她只能重复这句话。
　　“不用一直说对不起。”陆景琛说，声音很轻，“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转身想离开，但林晚晴拉住他的手。“景琛……”
　　陆景琛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林晚晴说，声音很坚定，“每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或者……直到你告诉我，永远不可能。”
　　陆景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抽出手，离开了。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
　　林晚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很疼，但很平静。
　　因为，她说了想说的话。
　　因为，他听了。
　　因为，还有希望。
　　哪怕很渺茫。
　　但至少，有。
　　这就够了。
　　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她，站在那里，等着。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但她愿意等。
　　因为，爱。
　　因为，真心。
　　因为，不想放弃。
　　这就够了。
　　停车场的灯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
　　像希望。
　　虽然微弱，但真实。
　　她会等的。
　　每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直到他出现。
　　或者……直到她老去。
　　但至少，她努力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