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21、不可言说的爱

　　沈清雅的公寓很小，但很温馨。一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但很干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翠绿翠绿的，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很烫，但她的手很冷，冷得发抖。沈清雅坐在她对面，担心地看着她。
　　“晚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沈清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从发现风险点的惊喜，到爷爷病重的沉重到三个月的演戏到西山上的对话到苏曼的挑衅羞辱到顾北辰的威胁到那个U盘到最后的摊牌到陆景琛的愤怒……
　　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但眼泪不停地流。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心里，疼得厉害。
　　沈清雅听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在听天方夜谭。等林晚晴说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抱住林晚晴。
　　“晚晴，你受苦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我可以帮你啊。”
　　“我不想连累你。”林晚晴说，声音很轻，“而且……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了那份合约，选择了欺骗，选择了……现在的结果。”
　　“但你是迫不得已啊！”沈清雅说，“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你没有办法。陆景琛应该理解你啊！”
　　“理解？”林晚晴苦笑，“怎么理解？我骗了他，骗了爷爷，骗了所有人。他那么信任我，我却在他最信任我的时候，背叛他。换做是我，我也会生气，也会失望。”
　　沈清雅说不出话。是的，欺骗就是欺骗，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无法改变事实。
　　“那现在怎么办？”沈清雅问，“钱呢？合约提前终止，钱还能拿到吗？”
　　林晚晴摇摇头。“不知道。陆景琛说会打给我，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打。就算打了，也只有一部分。母亲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还是不够。”
　　“不够我们可以想办法。”沈清雅说，“我可以借你，我还有一些存款。虽然不多，但可以应急。”
　　“不用。”林晚晴摇摇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一直依赖你。”
　　“说什么依赖！”沈清雅急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互相帮助的！你现在有困难，我不帮你谁帮你？”
　　林晚晴看着沈清雅，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真心关心她，真心想帮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真的不用。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沈清雅问，“找工作？但现在这种情况，哪个公司敢要你？陆景琛在金融圈的影响力很大，如果他……”
　　她没有说完，但林晚晴明白她的意思。如果陆景琛想封杀她，很容易。以他在金融圈的地位，一句话，就能让她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那就换个行业。”林晚晴说，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去做别的。翻译，家教，甚至……服务员。只要能赚钱，做什么都可以。”
　　沈清雅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这个骄傲的女孩，这个聪明的女孩，这个曾经在金融圈里崭露头角的女孩，现在要去当服务员？
　　“晚晴……”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没事。”林晚晴笑了笑，笑容很勉强，“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我习惯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天就黑了。而且，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很密，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晚晴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小姐吗？我是陆家的管家。”一个苍老的声音，“老爷……老爷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晚晴的心一沉。“爷爷……”
　　“是的。医生说，就今晚了。老爷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想见你。你能来吗？”
　　林晚晴沉默。她能去吗？以什么身份去？以欺骗爷爷的骗子身份？以被陆景琛赶走的前女友身份？
　　“我……”她张了张嘴。
　　“林小姐，求你了。”管家的声音有些哽咽，“老爷真的很想见你。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
　　林晚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那个善良的老人，到生命的最后，还想见她。而她，却不敢去。
　　“好。”她终于说，“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沈清雅担心地看着她。“你要去？”
　　“嗯。”林晚晴站起来，“爷爷想见我，最后一面。我不能不去。”
　　“可是陆景琛……”
　　“不管他。”林晚晴说，声音很坚定，“这是爷爷的心愿，我必须去。哪怕他会生气，会赶我走，我也必须去。”
　　沈清雅点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晴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面对。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穿上外套，走出公寓。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她没有带伞，就这样走进雨中。
　　雨很凉，打在脸上，像眼泪。街道很湿，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行人很少，都躲在屋檐下，或者匆匆赶路。
　　她走到路边，想打车。但下雨天，出租车很少，而且都有客。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
　　“去陆家老宅。”她说。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启动车子。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像天在哭泣。
　　林晚晴看着窗外，心里很乱。她想起爷爷慈祥的笑容，想起他温暖的手，想起他说“晚晴是个好孩子”。那个善良的老人，一直以为她是真的爱陆景琛，真的会和他共度一生。
　　而现在，她要去看他最后一面。以什么心情？以什么身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必须去说声对不起，必须去说声谢谢，必须去……告别。
　　车停在陆家老宅门口。雨很大，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林晚晴下车，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中。
　　管家等在门口，看到她，连忙撑伞过来。“林小姐，你怎么没带伞？快进来，别淋湿了。”
　　“没事。”林晚晴说，跟着管家走进别墅。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隐约的哭泣声。客厅里坐着几个人：陆景琛的叔叔陆振华，他的妻子，还有几个亲戚。看到林晚晴，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你来干什么？”陆振华站起来，语气不善，“这里不欢迎你。”
　　“爷爷想见我。”林晚晴平静地说。
　　“爷爷？”陆振华冷笑，“你还敢叫爷爷？你骗了他，骗了景琛，骗了我们所有人！现在还有脸来？”
　　“振华。”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是爷爷，被佣人扶着，站在楼梯口。“让晚晴上来。”
　　陆振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爷爷的眼神，闭上了嘴。林晚晴走上楼，扶住爷爷。
　　“爷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晚晴，你来了。”爷爷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林晚晴的眼泪瞬间滑落。“爷爷，对不起……我骗了您，这是我的错。”
　　“我知道。”爷爷说，声音很轻，“景琛都告诉我了。那份合约，那五百万，我都知道了。”
　　林晚晴愣住了。“您……您知道？”
　　“嗯。”爷爷点点头，“景琛今天下午告诉我的。他说，你骗了他，骗了我，骗了所有人。他很生气，很失望。”
　　林晚晴的心沉到了谷底。爷爷知道了，而且……是陆景琛告诉他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承受这样的打击。
　　“对不起……”她只能重复这句话。
　　“不用对不起。”爷爷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很温暖，“孩子，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你没有办法。而且……你对景琛，是真的有感情，对吗？”
　　林晚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是的，她对陆景琛，是真的有感情。虽然一开始是演戏，虽然一开始是为了钱，但后来，是真的。真的在乎他，真的关心他，真的……爱他。
　　但她不敢说。不敢在欺骗之后，再说爱。
　　“孩子，”爷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人生很短，不要被过去困住。做错了，就改正；错过了，就追回。重要的是……心。你的心是好的，这就够了。”
　　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更苍白了。“景琛在房间里，一个人。你去看看他吧。他……需要你。”
　　林晚晴摇摇头。“他不会想见我的。”
　　“会的。”爷爷笑了，笑容很神秘，“因为他和你一样，都在骗自己。去吧，孩子。去告诉他，你的真心。”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她扶着爷爷回房间休息，然后走向陆景琛的房间。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陆景琛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背影很孤独，像一座孤岛。
　　“景琛……”她轻声叫。
　　陆景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林晚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侧脸很柔和，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没有温度。
　　“爷爷让我来看看你。”她说，声音很轻。
　　“看什么？”陆景琛终于开口，声音很冷，“看我有多傻？看我有多好骗？”
　　“不是……”林晚晴想解释。
　　“那是什么？”陆景琛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像刀子，“来看我怎么被你耍得团团转？来看我怎么在你面前像个傻子？”
　　林晚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疼得厉害。“景琛，对不起……我真的……”
　　“不用对不起。”陆景琛打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钱我会打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两清？”林晚晴苦笑，“怎么两清？感情能两清吗？记忆能两清吗？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能两清吗？”
　　陆景琛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景琛，”林晚晴继续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骗了你，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从一开始的演戏，到后来的真心，是真的。在西山，在车里，在我生病的时候，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他的身体很僵硬，很冷，像冰块。
　　“我爱你，景琛。”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虽然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说，我爱你。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爱上了你。”
　　陆景琛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推开她。窗外的雨很大，敲打着窗户，像在哭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很久很久，陆景琛终于开口，声音很沙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林晚晴说，眼泪滑落，“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我怕失去你，怕失去这份温暖。”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吗？”陆景琛问。
　　“怕。”林晚晴老实说，“但我更怕，永远没有机会告诉你。更怕，你永远不知道，我是真的爱你。”
　　陆景琛转过身，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晚晴，”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的欺骗，而是……你让我爱上了你，然后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你让我以为找到了真爱，然后告诉我，那只是演戏。”
　　林晚晴的眼泪不停地流。“不是演戏……后来不是演戏……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陆景琛苦笑，“我怎么知道，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是不是又在演戏？”
　　林晚晴说不出话。是的，她无法证明。在欺骗之后，所有的真心，都显得可疑。
　　“你走吧。”陆景琛说，转过身，“我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
　　林晚晴点点头，松开手。“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景琛站在窗前，背影很孤独，像一座冰山，正在融化，但很慢，很痛苦。
　　她关上门，走下楼梯。雨还在下，很大。她没有伞，就这样走进雨中。
　　雨很凉，但心里，有一丝温暖。
　　因为，她说了真心话。
　　因为，他没有完全拒绝。
　　因为，还有希望。
　　哪怕很渺茫。
　　但至少，有。
　　这就够了。
　　雨夜中，她的身影很单薄，但很坚定。
　　像风雨中的小草，虽然柔弱，但顽强。
　　像黑暗中的烛火，虽然微弱，但明亮。
　　她知道，前路很难。
　　但至少，她走出来了。
　　走出了欺骗，走出了愧疚，走出了……自己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