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11、雪松香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淌。林晚晴逐渐习惯了华贸三十二层的生活，习惯了陆景琛的存在，习惯了这个虚假但精致的世界。
　　早晨，她会和陆景琛一起在餐厅吃早餐。餐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大望路的晨景。陆景琛通常看财经新闻，她则看工作邮件。两人很少说话，但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两个室友，共享空间，但各有各的生活。
　　白天，她在公司工作。职位是总裁特别助理，但实际上，陆景琛给了她很大的自主权。她可以参与重要的投资项目，可以独立做分析，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比那五百万的合约更有价值。
　　晚上，偶尔会去别墅看爷爷。老人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像秋天的天气，变幻莫测。好的时候，他能坐在花园里，和他们聊很久。坏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晚晴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关心这个老人。不是因为合约，不是因为五百万，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善良的老人，一个爱孙子的爷爷。每次看到他虚弱的笑容，她的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愧疚。
　　但愧疚不能当饭吃。母亲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都需要钱。她只能继续演下去，演得更好，更真。
　　周三下午，她正在办公室分析一个并购案的数据，陆景琛忽然从里面走出来。
　　“收拾一下，跟我去机场。”他说，语气有些急促。
　　“机场？”林晚晴抬头，“去哪里？”
　　“上海。一个紧急的谈判，今晚必须到。”陆景琛看了看表，“给你二十分钟，带上电脑和必要的资料。”
　　林晚晴连忙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U盘，还有几份重要的文件。二十分钟后，她和陆景琛坐进车里，前往机场。
　　车窗外，大望路的景色飞速后退。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流缓慢，像一条疲惫的河流。陆景琛一直在打电话，语气严肃，用词专业。林晚晴听着，大致明白了情况：上海的一家科技公司，华晟资本投资了，但现在创始人想撤资，需要紧急谈判。
　　“对方要价很高。”陆景琛挂了电话，对林晚晴说，“比我们投资时高了五倍。理由是公司估值涨了，我们的股份应该按新估值算。”
　　“但合约里不是这么写的。”林晚晴调出手机里的文件，“投资协议明确规定，退出时按投资时的估值计算，或者按双方协商的价格。没有按新估值计算的条款。”
　　陆景琛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记得很清楚。”
　　“这是我的工作。”林晚晴说，继续翻看文件，“而且，这家公司的估值虽然涨了，但主要是概念炒作，实际营收并没有大幅增长。如果按新估值计算，我们会严重亏损。”
　　机场到了。VIP通道，头等舱。林晚晴第一次坐头等舱，座椅很宽，空间很大，空姐的服务很周到。但她没有心情享受，脑子里全是那个并购案的数据。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窗外是茫茫云海，像白色的棉花糖。陆景琛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他的侧脸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咖啡店外，咖啡渍，黑色的名片，冷漠的眼睛。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可接近，不可理解。
　　但现在，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工作时的专注，谈判时的犀利，对爷爷的温柔，还有……偶尔流露出的疲惫。
　　原来，他也会累。
　　飞机遇到气流，微微颠簸。陆景琛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快到了。”
　　“嗯。”林晚晴点点头，收起电脑。
　　上海，浦东机场。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璀璨，像一颗巨大的钻石。车来接他们，直接前往谈判地点：外滩的一家高级会所。
　　会所很安静，装修奢华。包间里，对方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满面，但眼神精明。
　　“陆总，久仰久仰。”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王明，星辰科技的创始人。”
　　“王总。”陆景琛握手，语气平淡，“这位是我的助理，林晚晴。”
　　谈判开始。王明提出了他的要求：按公司最新估值计算，华晟资本持有的股份价值五亿元，比投资时高了五倍。他的理由很充分：公司发展迅速，市场前景广阔，估值水涨船高。
　　陆景琛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林晚晴在旁边做记录，偶尔调出手机里的数据，递给陆景琛看。
　　“王总，”陆景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合约里写得很清楚，退出时按投资时的估值计算。这是双方都签了字的。”
　　“合约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明笑着说，“公司发展得好，大家都受益。陆总不会这么死板吧？”
　　“不是死板，是原则。”陆景琛说，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每个人都随意修改合约，商业世界就乱套了。”
　　谈判陷入僵局。王明坚持要按新估值计算，陆景琛坚持按合约执行。气氛越来越紧张，像绷紧的弦。
　　林晚晴忽然开口：“王总，我看了贵公司最新的财报。营收确实增长了，但主要是靠政府补贴和概念炒作。实际的产品销售，并没有大幅增长。”
　　她调出几张图表，展示在平板电脑上。“这是过去一年的销售数据，这是研发投入，这是市场费用。可以看出，公司的增长并不健康，存在很大的泡沫。”
　　王明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晚晴继续说，声音很清晰，“如果按新估值计算，华晟资本确实会亏损。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泡沫破裂，公司估值会暴跌。到时候，不仅华晟资本亏损，王总您也会损失惨重。”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同类公司的估值变化曲线。可以看到，概念炒作带来的估值增长，通常只能维持六个月到一年。之后，如果没有实际业绩支撑，估值会迅速回落。”
　　包间里一片寂静。王明看着那些图表，脸色越来越难看。陆景琛看着林晚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赞赏。
　　“王总，”陆景琛终于开口，“我们可以重新谈判。按新估值计算不可能，但我们可以适当提高收购价格。比如，按投资时的估值上浮50%。”
　　王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黄浦江，游船缓缓驶过，灯光璀璨。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就按陆总说的。上浮50%。”
　　谈判结束，双方签了新的协议。走出会所时，已经是深夜。外滩的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谢谢你。”陆景琛忽然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晚晴说，裹紧了外套。风很冷，她有些发抖。
　　陆景琛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林晚晴感到一阵温暖，从肩膀一直传到心里。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
　　“有点。”林晚晴说，声音也很轻。
　　两人沿着外滩散步。夜色中的上海很美，灯光璀璨，江水悠悠。远处，东方明珠塔像一串珍珠，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陆景琛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是个麻烦。咖啡渍，十二万的西装，还有那种……倔强的眼神。”
　　林晚晴笑了。“我也觉得你是个麻烦。冷漠，刻薄，像刀锋。”
　　“现在呢？”陆景琛问，停下脚步，看着她。
　　现在？林晚晴想了想。现在，她觉得他不再是尖利的刀锋，他也有温度，也有感情，也会累，也会需要帮助。
　　“现在，”她说，声音很轻，“我觉得你……还不错。”
　　陆景琛笑了。那是她第三次看到他笑，很淡，但很真实。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也是。”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
　　特别。这个词，他第二次说了。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两人继续散步。手没有牵，但距离很近，像真正的情侣，在夜色中漫步。
　　但林晚晴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演戏，只是合约。三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她会拿到五百万，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
　　而陆景琛，会继续做他的冰山总裁，在华贸三十二层，俯瞰这座城市。
　　像两条相交的线，短暂交汇，然后各自延伸，永不重逢。
　　但为什么，她的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想知道。
　　夜风吹过，很凉。
　　但肩上的外套，很暖。
　　雪松的香气，很淡，但很清晰。
　　像某种标记，印在她的记忆里。
　　逐渐弥漫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