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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望妻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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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
三十一天。
七百四十四个小时。
冬天快要来了,夜晚,冷的刺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林祎潮坐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三个小时了。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座雕塑。
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裴瑾叶发来的消息——
【又在发呆?】
林祎潮看了一眼,没有回。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看。】
【望妻石。】
望妻石。
裴瑾叶说得没错。
这一个月,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节目结束后,她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每天对着窗外出神。早上看日出,中午看云,晚上看灯火,看到深夜,看到眼睛发酸,看到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她在看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看那个方向——那个南意浔住的方向。
她知道南意浔住在哪里。节目期间,她无意中看到过她的登记信息,记住了那个地址。城西那有点旧的小区,离影视基地四十多分钟车程。她开车去过一次,深夜,停在街对面,看着那栋居民楼,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看了两个小时。
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她才开车离开。
那是她这一个月里,唯一一次出门。
之后的日子,她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想着那个人。
想她在做什么?吃饭了吗?睡得好吗?还会失眠吗?还会写小说吗?
想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深夜想起某个人?
想她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还念着自己?
林祎潮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快疯了。
那种想念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淹没了她。白天还好,可以工作,,可以假装自己很忙。可一到晚上,一到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也许真的像网上所说,夜晚人最感性,最容易emo吧。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想。
她想起南意浔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想起南意浔叫她“祎潮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她想起南意浔窝在她怀里,轻轻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播,每一遍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可她知道,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错过了多少?失去了多少?再也回不去了多少?
林祎潮闭上眼,把头靠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想起这一个月里,自己无数次拿起手机,打开和南意浔的对话框——那个对话框还是四年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等我回来。】
她打了无数遍的字,一遍一遍——
【意浔,我想见你。】
【意浔,对不起。】
【意浔,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好吗?】
可每次打完,她都删掉了。
没有资格。
她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当初是她不告而别,是她躲了四年,是她亲手推开的她。现在有什么资格求她原谅?有什么资格说“想见你”?
可不说,又憋得难受。
那种憋闷不是普通的难受,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堵得她想大喊大叫,堵得她想冲出去跑到那个老小区,跑到那扇窗前,敲开那扇门,然后——
然后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
林祎潮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二十九岁了,事业有成,粉丝千万,圈内公认的顶流导师。可在感情上,她就是个胆小鬼,就是个懦夫,就是个连解释都不敢的废物。
手机又亮了。
裴瑾叶:【我知道你在看。】
裴瑾叶:【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回来。】
裴瑾叶:【林祎潮,你给我振作一点。】
裴瑾叶:【下周那个颁奖典礼,你必须去。工作不能停,停了你会更疯。】
林祎潮看着那几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颁奖典礼。
她想起来了。下周有个国际年度盛典,她是受邀嘉宾,要出席。那个活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活动,南意浔会去吗?
她是翻译官,这种大型活动经常需要翻译。她会不会也在受邀之列?
林祎潮的手微微发抖。
她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的颁奖典礼,我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灯火依然明亮,那个方向依然看不见。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
一周后。
临安国际会展中心,年度娱乐盛典。
红毯从下午五点开始,持续了两个小时。各路明星、导演、制作人轮番登场,闪光灯亮成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祎潮走红毯的时候,是六点半。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剪裁简洁,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疏离。头发盘起来,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利落的下颌线。她对着镜头微笑,挥手,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因为她在找人。
在人群中,在红毯两侧,在那些工作人员里——找那个人。
可她没有找到。
红毯结束,她进入内场。颁奖典礼在一号厅举行,能容纳两千人。她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过道。坐下后,她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目光一直在扫。
还是没有。
典礼开始前五分钟,她终于放弃了。
也许她没来。也许今天不需要翻译。也许——
“各位来宾,典礼即将开始,请就座。”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林祎潮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看向舞台。
算了。没来也好。见了面又能怎样?
可就在这时,她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从侧门进来,穿着简单的白色领口拉链式长袖和黑色长裤,披发,手里拿着工作牌,正低着头快步往翻译席走去。
林祎潮的心猛地一紧。
是她。
是南意浔。
她又瘦了。比一个月前更瘦。上身白色衣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她走路很快,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林祎潮看着她穿过人群,在翻译席坐下,然后低下头,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
她的目光追随着她,一秒都没有移开。
直到旁边的艺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声说:“林老师,典礼开始了。”
她才回过神来,转向舞台。
可余光,一直都在那个方向。
颁奖典礼进行了三个小时。
林祎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舞台上颁了什么奖,谁得了奖,谁上台表演——她一概没记住。她只知道,每隔几分钟,她就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翻译席在舞台左侧,离她大概二十米。南意浔一直坐在那里,偶尔低头记什么,偶尔抬头看舞台,偶尔和旁边的同事说几句话。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工作。
可林祎潮看出来了。
她也在躲。
躲什么?躲谁?
林祎潮不知道。可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她也在躲你。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酸又涩。
典礼进行到一半,有一个奖项需要外国艺人上台领奖。南意浔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开始做同声传译。
林祎潮看着她站在那里,听着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那个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少御的温柔,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泉水。
她的手攥紧了裙摆。
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样看着她,听着她,感受她存在的气息。
她抬了抬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旁边的人又碰了碰她:“林老师,到你上台了。”
林祎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要颁奖的。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往舞台走去。
上台的时候,她路过翻译席。
南意浔刚好从舞台边缘回来,和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林祎潮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还是那种淡淡的、干净清爽又温暖的味道,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南意浔也顿了一下。
然后南意浔低下头,快步走开,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祎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才继续往台上走。
颁奖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翻译席的方向。
她知道这不对。知道有摄像机,有观众,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可她控制不住。
她只想看她。
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明星们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离开,记者们追在后面拍最后几张照片,一切都乱哄哄的。
林祎潮没有走。
她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假装在等经纪人,实际上目光一直在追随着那个身影。
南意浔正在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把耳机收好,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林祎潮的心跳加快了。
她要走了。如果今天不说,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不能让她走。
至少——至少说一句话。
林祎潮深吸一口气,迈步往翻译席的方向走去。
人很多,很挤,她穿过人群,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急切。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就要走了。
南意浔已经走到侧门口了。
林祎潮加快脚步。
“南意浔。”
她喊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南意浔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林祎潮,没有回头。
林祎潮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周围的人还在走动,工作人员还在收拾,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林老师,有事吗?”南意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很淡,像是对陌生人说话。
林祎潮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话,可到了这一刻,全都忘了。
只剩下那一句——
“南意浔,你的小说里……写了那么多次重逢。”
南意浔的背影僵了一下。
林祎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次,换我来写。”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练了无数遍的请求——
“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好吗?”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是那些声音——那些脚步声、说话声、收拾东西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林祎潮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看着南意浔的背影,看着那单薄的肩膀,看着那微微发抖的手——
她在等。
等一个回答。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奇迹。
然后南意浔动了。
她转过身来。
林祎潮看见她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温柔可爱里带着一点冷,像冬天的梅花。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吗?还是灯光?
林祎潮看不清楚。
她只看见南意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南意浔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不。”
那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林祎潮听见了。
听见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颤抖。
南意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碎掉。她说——
“我不想听。”
说完,她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祎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还在走动,还在说话,还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人生中几乎最重要的时刻,就这样结束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直到经纪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祎潮,走了。”
她才回过神来。
“嗯。”她说,声音很轻。
她跟着经纪人往外走,走过那扇门,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坐进自己那辆雷克萨斯LX里。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驶入夜色,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林祎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想着。
她说:“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好吗?”
她说:“不。我不想听。”
她说——
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说不了了。
南意浔跑出会展中心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临冬的雨,冷得刺骨,细细密密的雨丝砸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小针在扎。她没带伞,就这么跑进雨里,跑过停车场,跑过马路,跑到一个无人的公交站台,才停下来。
她扶着站台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那里,淋着雨,喘着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的小说里写了那么多次重逢,这次,换我来写。”
那个人说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冽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她站在自己身后,离得那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好吗?”
那个声音,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请求什么天大的恩赐。
南意浔闭上眼,任由雨水浇在脸上。
她不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