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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缝 ...

  •   南意浔已经连续失眠一周了。
      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睡着,早上六七点又醒过来,中间断断续续做很多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过气。
      现在刚放寒假,没有课,也暂时没有翻译工作。她本该睡个懒觉,可六点半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南意浔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个词——触目惊心。
      那时候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只觉得写得好,触目,惊心,四个字放在一起,就有一种画面感。现在她懂了。
      有些东西,看一眼,心就惊一下。
      看一眼,就疼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上午十点,她终于起来了。
      洗漱,换衣服,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今天是更新的日子。
      她的小说每周六更新,雷打不动。读者们在等,她不能辜负她们。
      可写什么呢?
      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塞得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挤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不是小说的情节,不是那些她精心编织的故事——是一些碎片,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近状态不太好。】
      【晚上睡不着,早上醒太早,中间一直做梦,醒来就忘。】
      【胸口总是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想把石头搬开,可搬不动。】
      【不知道是太重,还是我太没力气。】
      她停下来,看着这些字。
      不对。
      这不是小说。
      这是她的日记,她的心里话,她那些不能对人说的秘密。怎么能发出去?
      她删掉。
      重新打——
      【最近天气很冷,冷得人不想出门。】
      【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像是被扒光了衣服。】
      【风一吹,树枝就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
      【不知道是树在哭,还是风在哭。】
      她看着这几行字,犹豫了一下,留着了。
      继续打——
      【有时候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过去很多年了,早该忘了。】
      【可它们还在。】
      【像刻在骨头上的痕迹,洗不掉,抹不净。】
      【白天的时候想不起来,一到了晚上,一到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它们就出来了。】
      【像鬼一样。】
      【不,比鬼还可怕。】
      【鬼是假的,那些事是真的。】
      她停下来,盯着屏幕。
      这些能发吗?
      好像不能。
      太明显了,太直白了,太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的胡话。
      可她今天不想再藏了。
      她继续打——
      【想起二年级的时候,那个叫李召冬的男生。】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他按在墙角,被他亲了。】
      【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恶心,只觉得想哭,只觉得脏。】
      【后来懂了,那是初吻。】
      【可那不是我想给的初吻。】
      【是被抢走的。】
      【像抢走一块糖,抢走一支笔,抢走一个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她的手顿住了。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和林祎潮在一起的那一年,她也没有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她嫌弃。
      怕她觉得脏。
      怕她觉得自己不配。
      可她今天想说了。
      对谁说?
      对那些素未谋面的读者说。
      反正她们不知道她是谁。反正她们只当这是小说。反正——
      反正她需要说出来。
      不说出来,会憋死的。
      她继续打——
      【还有六年级那个女老师。】
      【她姓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看我的眼神,黏腻腻的,像蛇。】
      【有一次放学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话对我说。】
      【然后她摸我的脸,摸我的手,说我很乖,说我很可爱,说我以后会很有出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害怕,只想跑。】
      【可我不敢跑。她是老师。我是学生。老师不会害学生,大人都是这么说的。】
      【后来她连着一个月在课上骂我。】
      【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笨,说我蠢,说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连个东西都不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骂我。也许是因为我躲着她?也许是因为我那次跑了?】
      【我只知道,那一个月,我每天都想死。】
      【真的想死。】
      【站在窗边的时候想过跳下去,走在路上的时候想过让车撞死,甚至想过拿刀划自己——】
      【可我不敢。】
      【我怕疼。】
      【更怕妈妈哭。】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眼眶有点酸,她眨了眨眼。
      继续——
      【初中的时候,军训。】
      【那天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肩膀撞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可我不敢说。不敢报告教官,不敢去医务室,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我怕被人注意。怕被人盯着看。怕成为焦点。】
      【所以我就那么忍着。】
      【忍到军训结束,忍到回家,忍了半个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直到忍到妈妈发现不对劲,带我去医院。】
      【医生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复位不了了。】
      【所以我的左肩现在还是有些凸起的。】
      【锁骨那里,有一点凸起。平时看不出来,穿紧身衣的时候才明显。】
      【我不穿紧身衣。】
      【从来不穿。】
      她想起和林祎潮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她们去海边,她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怎么都不肯换泳衣。林祎潮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林祎潮就没有再问。
      那时候她以为林祎潮不懂。
      现在想想,也许她懂。
      也许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继续——
      【初一开学后,噩梦才开始。】
      【那个班的男生们,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我不顺眼。】
      【也许是因为我成绩差?也许是因为我不说话?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
      【不知道。反正他们开始了。】
      【往我书包里放虫子,踩我的作业本,用力打我的后脑勺,抢我的东西。】
      【我忍了。】
      【他们开始骂我,用各种难听的话。】
      【我忍了。】
      【他们开始推我,绊我,打我,把我堵在厕所里。】
      【我忍了。】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有头。】
      【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我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都想转身逃跑。】
      【可我逃不了。那是学校。那是必须去的地方。】
      【后来有几个女生也加入了。】
      【她们不骂我,不打我,只是不理我。】
      【看见我就当没看见,和我说话就当听不见,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却能把我当成空气。】
      【那比被打还疼。】
      【疼多了。】
      【因为你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看着她们结伴去厕所,看着她们分享零食——】
      【没有你的份。】
      【什么都没有。】
      【你是一个人。】
      【永远是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那个教室的样子,那些人的脸,那些笑声,那些目光——
      全都还在。
      在脑子里,在心里,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一遍一遍地重播。
      她继续打——
      【那一年的期末,我考了年级倒数。】
      【我根本学不进去。】
      【一翻开书就想起那些脸,一走进教室就心跳加速,一看到那些人就手心出汗。】
      【怎么学?】
      【学不了。】
      【抑郁症和焦虑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确诊,重度。】
      【后来暑假的时候,妈妈发现了。】
      【她哭了。】
      【那是第一次看见妈妈哭得那么厉害。】
      【她抱着我,说对不起,说她没有发现,说她不是个好妈妈。】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是我没用。是我太软弱。是我不知道怎么反抗。】
      【妈妈给我办了转学,让我复读一年初一。】
      【那个新的班级很好。真的很好。】
      【没有人在我书包里放虫子,没有人骂我,没有人不理我。】
      【老师也很好,同学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所以我的成绩开始好了。】
      【从倒数,拼命学了半个学期,初一上学期期中时就直接到了年级第三。】
      【他们说我是逆袭的学霸。】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学霸,我只是——】
      【终于能好好学习了。】
      【终于不用一边听课一边害怕了。】
      她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
      眼眶酸得厉害。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
      【后来变成中度,再后来变成轻度,再后来——】
      【医生说,你已经好了。】
      【可我知道,我没有。】
      【它还在。】
      【藏在我身体里,藏在我心里,藏在每一个我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里。】
      【平时不出来,一到了晚上,一到了一个人的时候,它就出来了。】
      【像一条蛇,慢慢地爬出来,缠着我,勒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发作。】
      【我只知道,它一直都在。】
      【等着。】
      【等着我脆弱的时候,等着我撑不住的时候,等着我——】
      【需要一个拥抱却没有人给的时候。】
      她打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需要一个人拥抱却没有人给。
      那个人。
      那个曾经给过她拥抱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
      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在想她?
      南意浔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继续打——
      【最近它好像又出来了。】
      【那条蛇。】
      【它缠得我越来越紧,勒得我越来越疼。】
      【我晚上睡不着,早上醒太早,中间一直做梦,醒来就忘。】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想把石头搬开,可搬不动。】
      【也许是时候再去找个医生了。】
      【我想,我现在可能有点撑不住了。】
      【不是完全撑不住,是——】
      【有点撑不住了。】
      她停下来,看着最后几行字。
      这些能发出去吗?
      好像能。好像不能。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发布键。
      既然不知道怎么办,那就交给命运吧。
      林祎潮是在那天晚上看到更新的。
      她有一个小号,关注了南意浔的笔名。每次更新,她都会第一时间看。
      这一次,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只觉得不对劲。那些碎片,不像小说,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的话。
      第二遍看的时候,她开始明白了。
      那些“二年级的时候”,那些“六年级的时候”,那些“初中的时候”——是南意浔在说自己的事。
      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第三遍看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李召冬。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被按在墙角,被亲了。那是她的初吻,被抢走的初吻。
      六年级的女老师,看她的眼神“黏腻腻的,像蛇”。把她叫到办公室,摸她的脸,摸她的手。然后连着一个月在课上骂她,当着全班的面,说她笨,说她蠢,说她……
      初中的时候,军训摔伤肩膀,不敢说,错过了治疗时间。现在左肩还有一点凸起,所以从来不穿紧身衣。
      初一那一年,被全班男生和几个女生霸凌。整整一年。每天走进教室都想逃跑。每天都是一个人。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抑郁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重度,中度,轻度,然后医生说“你已经好了”。
      可她没有好。
      那条蛇还在。
      一直缠着她,一直勒着她,一直在等。
      等她撑不住的时候。
      林祎潮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和南意浔在一起的那一年,她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只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很可爱,只知道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她不知道那些过去。
      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承受过什么,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伤痕。
      她只知道南意浔有时候会发呆,会沉默,会突然变得很安静。她以为是性格使然,以为是内向,以为是害羞。
      她不知道那是——
      那是那条蛇在缠着她。
      林祎潮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心疼。
      疼得快要死掉了。
      她想起南意浔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穿紧身衣。她以为是南意浔不喜欢那种风格,现在才知道——
      是因为肩膀。
      她想起南意浔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她以为是走神,现在才知道——
      那是那些记忆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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