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境之外》霖傀楠

6、录制结束

　　十一月第四周，第十一次录制。
　　这一周出了点小插曲。
　　录制中场休息的时候，南意浔去接水，路过走廊，被一个工作人员叫住了。
　　“南老师，这边需要您帮忙翻译一下，有个外国选手找导师沟通，找不到人了。”
　　南意浔点点头，跟着他走。
　　走到一个休息室门口，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坐着的那个人是——
　　林祎潮。
　　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那个外国选手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她进来，冲她招招手。南意浔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那个人的斜对面坐下。
　　“选手想问您一个问题。”她说，声音很平。
　　那个人看着她，点点头。
　　南意浔开始翻译。选手问的是关于舞蹈编排的问题，那个人一一回答。整个对话持续了十几分钟，南意浔一句一句地翻，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对话结束，选手起身离开。南意浔也跟着站起来。
　　“意浔。”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南意浔僵住了。
　　四年了，这是第一次，那个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南老师”，不是“翻译”，是“意浔”。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人，一动不动。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人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南意浔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休息室，她靠着墙，站了很久。
　　眼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十二月第一周，第十二次录制。
　　综艺进入决赛周，录制频率增加，一周四次。
　　南意浔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更新小说后倒头就睡。累成这样，她反而觉得挺好——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决赛周的录制内容很多，选手感言、导师寄语、往期回顾，全是煽情的环节。棚里天天有人哭，从选手哭到导师，从导师哭到工作人员。
　　只有那个人不哭。
　　她坐在导师席上，神情淡淡的，偶尔点评几句，偶尔鼓励选手几句，情绪始终稳定得可怕。
　　南意浔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不是人？
　　可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那个人叫她的名字，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十二月第二周，第十三次录制。
　　这一周是半决赛，节目组搞了个特别环节，让导师和选手合作表演。
　　那个人和一个俄语组的选手合作，跳一支双人舞。
　　南意浔负责给那个选手翻译。
　　排练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和选手一遍一遍地练。动作很多，有托举，有旋转，有近距离的互动。那个人跳得很投入，表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排练间隙，选手去喝水，南意浔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在想什么？”
　　那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意浔转过头，发现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那种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没什么。”南意浔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瘦了。”
　　南意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工作忙。”她说。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选手回来了。南意浔转身走向选手，开始继续翻译。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人。
　　十二月第三周，第十四次录制。
　　这一周是总决赛前最后一场录制，气氛凝重。选手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导师们也终于绷不住了，好几个都哭了。
　　那个人还是没哭。
　　可她看南意浔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南意浔发现了。
　　每次只要有她需要翻译的，上台时，那道目光都追随着她。每次她低头记录的时候，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每次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那道目光都跟着她，直到她走出棚。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难假装不知道。
　　十二月第四周，总决赛。
　　这是最后一场录制了。
　　棚里布置得格外隆重，灯光、音响、大屏，全部升级。观众席坐满了人，还有无数粉丝举着灯牌，喊着偶像的名字。
　　南意浔站在翻译区，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个月了。
　　十四次录制。
　　她见了那个人十四次，上台翻译了几十次，和那个人近距离接触了三次——辅导室一次，休息室一次，雨里一次。
　　可她们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质问，没有答案。
　　南意浔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
　　也许只是在等这一切结束。
　　总决赛持续了六个小时。选手表演，导师点评，观众投票，主持人串场，一轮一轮，直到最后的冠军诞生。
　　那个人作为导师，上台给选手颁奖。她站在舞台中央，说着祝福的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南意浔站在舞台边缘，看着她。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看她。
　　那个人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还是那么好看。
　　可她心里只有疼。
　　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针扎。
　　颁奖结束，节目进入尾声。主持人说了一堆感谢的话，然后请所有导师上台，做最后的致辞。
　　那个人最后一个发言。
　　她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感谢节目组，感谢选手，感谢所有工作人员。”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翻译区
　　南意浔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特别感谢翻译组的老师们。”那个人继续说，“没有你们，我们和一些不会英文的选手无法沟通。你们是这座桥。”
　　全场鼓掌。
　　南意浔跟着鼓掌，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可她心里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录制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选手们拥抱告别，工作人员收拾设备，观众们陆续离场。
　　南意浔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像是这两个月的每一天。
　　可这一次，她没有打伞。
　　天没有下雨。
　　只是阴沉沉的，像是要下，又像是下不出来。
　　南意浔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意浔。”
　　还是那个声音，清冽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这两个月的录制把嗓子累坏了。
　　南意浔没有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你恨我。”
　　南意浔还是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她说：“可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南意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老师，节目结束了。”
　　那个人愣住了。
　　南意浔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她从那个人身边走过，走进阴沉的天色里。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骑上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那个人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她没有打伞，可天上开始飘雨了。
　　细细的雨丝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地上，落在这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对话里。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越下越大，久到工作人员出来叫她，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去。
　　棚里的灯光还亮着，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两个月。
　　十四次录制。
　　无数道目光交错。
　　无数个擦肩而过。
　　无数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们还没有开始。
　　也许，再也不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