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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僵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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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四周,第三次录制。
南意浔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她把电瓶车停在老地方,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临安的秋天总是这样,下两天雨,晴一天,再下两天雨,像是要把夏天的潮湿都补回来。
棚里还是那个样子,灯光、摄像机、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她走到翻译区,放下包,拿出台本,开始看今天的流程。
“早。”同事冲她点点头。
“早。”她回了一句,继续低头看台本。
她学会了避开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每次导师进场的时候,她就去卫生间,或者在翻译区低头看台本,总之不抬头,不看那个方向。
录制开始,她上台,翻译,下台,记录,周而复始。
今天有一个俄语组的选手出了点状况,表演到一半音乐停了,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南意浔第一时间小跑上去,用俄语安抚选手,同时通过对讲机和导演组沟通。很快,音乐恢复,选手继续表演。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没有一丝慌乱。
“反应真快。”翻译组组长后来对她说,“做得不错。”
南意浔点点头,没说话。
录制结束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人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走进雨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那个人不在门口,是因为她今天没在那里等?
她为什么要等?
南意浔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往前走。
十月第一周,第四次录制。
国庆假期,棚里反而更忙了。节目组赶进度,加了一场录制,一周三次。
南意浔没有假期。翻译工作不等人,她每天泡在棚里,晚上回家还要赶论文,累得像条狗,哦不对,狗也没她这么累,说累得像条狗还委屈了狗。
累了好。累了就不会想东想西。
这天录制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中场休息,她去接水,路过导师休息室的走廊。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老师,您今天的点评太精彩了,那个选手都快哭了,您还那么温柔地鼓励她……”
是工作人员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南意浔的脚步顿了一秒,然后加快,走了过去。
她没听清那个人说了什么。
也不需要听清。
十月第二周,第五次录制。
临安的秋天终于放晴了。连着三天大太阳,气温回升了一点,让人恍惚觉得夏天还没走远。
南意浔骑着电瓶车去棚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她和那个人一起去西湖边散步,阳光也是这样暖洋洋的,那个人走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她走到翻译区,放下包,拿出台本。
今天有一个选手是德语组的,才艺项目是街舞。表演完,导师点评。
“动作很有力量感,但细节处理还可以更细腻一点。”那个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尤其是这个部分——”
南意浔站在舞台边缘,背对着导师席。她听到那个人站起来,走到舞台上,开始给选手示范动作。工作人员搬来镜子,那个人对着镜子做动作,一个一个地分解。
南意浔没有回头。
可她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听到了她示范动作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些声音很近,近到好像就在身后。
她攥紧了手里的台本,指节泛白。
示范结束,那个人回到导师席。南意浔继续翻译选手的回应,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可她手心全是汗。
十月第三周,第六次录制。
这一周节目组搞了个新环节,让选手和导师互动,做游戏,增进感情。南意浔作为翻译,也得跟着上台。
游戏环节在一个小舞台上进行,选手和导师混坐在一起,翻译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沟通。
南意浔被分配到俄语组。
游戏开始前,选手们和导师们陆续入场。南意浔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假装在看台本。
脚步声靠近。
有人在旁边站定。
很近,近到能闻到那淡淡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南意浔没有抬头。
她盯着台本,一动不动。
那个人站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游戏进行了半个小时。南意浔一直站在舞台边缘,目光始终落在选手身上,没有往旁边看过一眼。
可她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知道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成低丸子头在脑后。
她没有看,可她知道。
录制结束,她收拾东西,背上包,离开。
走出棚的时候,夕阳正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橙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骑上车,回家。
十月第四周,第七次录制。
节目组开始录制淘汰赛环节,气氛紧张了许多。选手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导师们也严肃起来。
南意浔的翻译任务更重了。她要翻译选手的感言、导师的点评、淘汰后的采访,一场录制下来,嗓子都快哑了。
这天淘汰的是一个俄语组的选手,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跳舞跳得很好,可惜失误了。他站在台上,哭着说了一堆话,南意浔一句一句地翻译,声音平静,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她知道,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那个男孩,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是因为那个人在选手说完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翻译辛苦了,喝点水。”
那声音不高,可全场都听到了。
南意浔僵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她没有看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舞台边缘,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
那水是温的。
不知道是谁放的。
十一月第一周,第八次录制。
临安终于冷下来了。南意浔出门的时候加了件外套,骑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哆嗦。
棚里倒是暖和,灯光的温度加上人多,甚至有点热。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继续工作。
今天的录制有一个环节是导师表演。每个导师都要上台表演一段自己的拿手项目,算是给选手们做个示范。
轮到那个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她跳的是抒情爵士舞。
音乐是《最后一页》。
南意浔站在舞台边缘,看着那个人在聚光灯下起舞。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南意浔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曾经对她说——
“我喜欢《最后一页》,因为它很不一样,它只有在回忆里才完整。”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好像懂了。
明明还爱着,却不得不分开有太多遗憾,想改写结局,却无能为力。
那林祎潮呢?这首歌的意思,她是早有预料,还是也像歌曲中……
音乐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的时候,目光从南意浔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秒。
南意浔低下头,假装在看台本。
可她的手在抖。
十一月第二周,第九次录制。
这一周有个选手出了车祸,来不了了。节目组临时调整流程,改成导师和选手一对一辅导,录制时间缩短,但场次增加。
南意浔的工作量不减反增。她要跟着选手去辅导现场,做实时翻译,一天跑好几个地方。
有一天,她跟着一个俄语组的选手去辅导室,推开门,发现里面坐着的导师是那个人。
她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走。
“不好意思,走错了。”她说。
可那个选手已经进去了。
南意浔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来吧。”那个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高,却不容拒绝。
南意浔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辅导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镜子墙。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穿着宽松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了南意浔一眼,然后转向选手,开始辅导。
南意浔站在旁边,负责翻译。
整个辅导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那个人说话很慢,很有耐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南意浔把她说的话翻译给选手听,把选手的问题翻译给她听。
她们没有直接说过一句话。
可她们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交织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四十分钟后,辅导结束。选手鞠躬道谢,南意浔也跟着往外走。
“等一下。”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意浔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林老师?”她问,声音很平。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人说:“没事。辛苦了。”
南意浔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辅导室,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十一月第三周,第十次录制。
这一周淘汰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气氛越来越紧张。选手们哭成一团,导师们也越来越感性,动不动就红了眼眶。
只有那个人还是那样,淡淡的,疏离的,点评永远精准到位,情绪永远恰到好处。
南意浔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四年前不告而别,四年后见面像陌生人。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可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在辅导室,那个人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复杂,她看不懂。
她也不想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