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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

  •   录制那天,临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南意浔早上五点就被闹钟叫醒,窗外雨声哗哗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她躺在床上听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一片,雨幕把对面的居民楼都遮得模糊不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今天是综艺录制的第一天。节目组通知七点之前要到现场,说是要提前做准备工作。她昨晚已经把该带的都收拾好了,证件、笔记本、耳机、充电宝,还有一保温杯的热水和润喉糖——这是她做翻译工作养成的习惯,话说多了嗓子容易哑,得随时润着。
      洗漱完,她换上衣服,一件简单的白卫衣配黑色工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算得体。然后背上包,拿上伞,出门。
      雨下得比刚才还大,雨伞挡不住迎面扑来的雨丝,没走几步脸上就湿了。她今天打了车,大概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园区门口。保安认得她,挥挥手让她进去。她收了伞,抖了抖雨水,然后往录制棚的方向走。
      棚里已经忙开了。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架摄像机,有人在搬道具,喊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混成一片。南意浔找到翻译组的工作区,把包放下,和组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翻译组一共有四个人,她是唯一一个负责俄语和德语的,另外三个人分别负责英语、日语和韩语。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做这一行快二十年了,说话干脆利落,做事雷厉风行。她看见南意浔,点点头:“来了?今天任务重,你负责俄语和德语两组选手,台本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
      南意浔接过台本,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翻。
      台本很厚,密密麻麻的字,写的是今天的录制流程。开场、选手介绍、导师亮相、第一轮才艺展示、导师点评……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关键节点。俄语组的选手有五个,德语组有三个,她得记住他们的名字、年龄、国籍、才艺项目,到时候翻译起来才不会有偏差。
      看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特邀导师:林祎潮】
      【介绍词:国际顶尖舞蹈导师,街舞、爵士、现代舞,拉丁舞等等全能,被誉为“行走的舞蹈教科书”……】
      南意浔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林祎潮。
      三个字,简简单单,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她心里。
      她低下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往下看。
      手有点抖。她把台本攥紧了一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林祎潮是特邀导师。
      她之前不知道。节目组发邀请函的时候没说导师名单,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提,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国际选秀综艺,请的导师都是圈内人,她一个做翻译的,和导师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林祎潮是导师。
      南意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只是工作。她是翻译,林祎潮是导师,她们各司其职,不会有什么交集。棚里那么多人,摄像机那么多,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把选手的话翻译准确,然后下班,回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四年都过去了,还能怎么样?
      她继续翻台本,手指却一直在抖。
      上午九点,录制正式开始。
      南意浔站在舞台侧边的翻译区,戴着耳机,面前放着台本和笔记本。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舞台,灯光璀璨,背景大屏上滚动播放着节目Logo,选手们已经候在场边,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始!”
      主持人走上舞台,笑容满面地开始念开场词。台下坐着几百名观众,配合地鼓掌欢呼,气氛热烈。
      南意浔没有看主持人。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另一侧——那是导师席的方向。
      灯光暗着,看不清人,只有几把空着的椅子。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台本。
      第一位导师出场,是位流行歌手,观众欢呼。第二位导师出场,是位制作人,观众又欢呼。
      然后是第三位。
      灯光暗下去,背景音乐变了,变得低沉而富有节奏感。大屏上出现一行字:【特邀导师——林祎潮】。
      南意浔的手攥紧了笔记本。
      一束追光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那个人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露腰上衣,版型较宽松,黑色长袖,袖子部分有破洞设计,凸显出纤细却有力量的腰线。下身是质感很好的阔腿牛仔裤和黑色厚底老爹鞋。黑发比四年前长了一些,随意地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淡妆。还是那张清冷的脸,偏长的平眉,柳叶眼,眼神平静而疏离,只是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凉薄的弧度,可那弧度又让人觉得好看,好看得移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聚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舞台的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印记。
      南意浔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也是七月的临安,也是这样的灯光,只不过那时候是酒店包厢的暖光,现在是舞台的冷光。那时候她二十四岁,现在她二十九岁。四年过去了,她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好看。
      可南意浔知道,有什么已经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十九岁的女孩了。
      林祎潮朝观众微微鞠躬,然后走向导师席。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自带一段距离,让人觉得她始终站在什么别的地方。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四年过去,一点没变。
      她坐下来,灯光亮起,她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大屏上。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尖叫。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老公”“老婆”,此起彼伏,热闹得很。林祎潮微微侧过头,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算是回应。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向舞台。
      南意浔低下头,假装在看台本。
      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舞台另一侧投过来,穿过灯光,穿过人群,穿过她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保护壳,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像从未离开过。
      南意浔没有抬头。她盯着台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蚂蚁搬家还蹦迪,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的手攥着笔记本边缘,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别看我。她在心里说,别看我。
      那道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南意浔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泛着红。
      录制继续。
      选手一个一个上台,表演,接受导师点评。南意浔专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俄语组的选手表演完,她跟着上台做同声传译,把导师的问题翻译给选手听,把选手的回答翻译给导师听。她做得很投入,投入到可以暂时忘记那个人的存在。
      可那个人一直都在那里。
      坐在导师席上,偶尔点评几句,偶尔和其他导师交流,偶尔看向舞台。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冽,从音响里传出来,落在南意浔耳朵里,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南意浔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可余光里,总是能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看见她微微侧头的弧度,看见她拿起桌上的水瓶喝水的动作,看见她偶尔低下头看台本的样子。
      那些动作,四年前她见过无数次。
      那时候她们还在一起,林祎潮会在她学习,看文献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会给她倒水,水温永远刚刚好。会伸手揉她的头发,说“别太累了”。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南意浔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都过去了。她不告而别,她躲了你四年,她从来没解释过。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俄语组的选手表演完了,轮到德语组。南意浔调整了一下耳机,准备继续工作。
      “下一位选手,来自德国的XX,表演曲目……”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南意浔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上台。
      就在这时,导师席上忽然有人开口。
      “等一下。”
      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了一秒。
      南意浔僵住了。
      那是林祎潮的声音。
      她站在舞台边缘,背对着导师席,没有回头。可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在说话,说的是——
      “刚才那位俄语选手的翻译,能再说一遍她解释的那个舞蹈动作吗?我想确认一下。”
      全场静了一瞬。
      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问怎么回事。有人在小声议论。观众席上有人探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意浔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话筒。
      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身后投来,落在她背上,像是能把人看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导师席上,林祎潮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南意浔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舞台上的灯光、台下的观众、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眼眸深处像是藏着什么。四年前她看着这双眼睛,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掉进那一片深深的黑色里,却一点也不害怕。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淡淡的疏离,和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南意浔握着话筒,手在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
      “好的,林老师。刚才那位选手说,她设计的这个舞蹈动作灵感来源于她祖母生前教她的一个手势,象征着‘即使分离,也要记得有人在等你’。”
      她说完,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继续走向舞台。
      身后,林祎潮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南意浔没有回头。
      她走上舞台,开始翻译德语选手的表演。她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翻译精准,没有任何差错。她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像一个合格的翻译官。
      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细细密密地疼。
      像有人拿了一把很小的刀,一点一点地割着。
      疼得她想哭,可她不能哭。这里有几台摄像机,有几百个观众,有几十个工作人员,有那个人。
      她不能哭。
      德语选手表演完,又是俄语组,又是其他导师的点评。录制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吃午饭。南意浔没有去食堂,她坐在翻译区的工作台前,随便吃了点面包,继续看台本。
      她知道那个人在休息室。知道她可能也在吃饭,可能在和其他导师聊天,可能在休息。她不去想,不去看,只是盯着台本,一遍一遍地背那些选手的名字和资料。
      下午的录制继续。
      南意浔继续工作。她上台,下台,翻译,记录,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高效、不出错。
      可每次她上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导师席上投过来,落在她身上,追随着她,像从未离开过。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去看,不敢去看,不愿意去看。
      傍晚六点,第一天的录制终于结束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选手们陆续离开,观众席上的人慢慢散去。南意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和耳机装进包里,准备离开。
      “意浔,一起去吃饭吗?”翻译组的同事问。
      她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同事点点头,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走了。
      南意浔背上包,往棚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棚外还在下雨,哗哗的雨声从外面传来。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那身衣服,打着伞,正看着雨幕出神。
      是林祎潮。
      南意浔的脚步顿在那里,距离她不到五米。
      她应该转身走掉的。从另一个门出去,或者等一会儿再走,怎么样都行,就是不应该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可她就是站在那里,动不了。
      林祎潮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对上她的眼睛。
      雨声哗哗地响着,棚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雨声,只有灯光,只有她们。
      南意浔看着那双眼睛,四年来的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上来。
      那些深夜的眼泪,那些未发送的短信,那些戒不掉的习惯,那些一遍一遍问自己的“为什么”——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多想冲上去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为什么躲我四年?为什么从来不解释?
      可她问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林祎潮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疏离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什么东西。那东西太深太复杂,南意浔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几秒钟,又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南意浔垂下眼,从她身边走过,走进雨里。
      她没有打伞。雨水一下子浇下来,淋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物、她的脸。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千斤重的石头。
      身后,那道目光还追随着她。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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