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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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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临安,难得出了太阳。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落在地上只剩下一点温吞的暖意。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南意浔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一点。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腊梅的香气,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五十分钟。
她和那个左医生谈了五十分钟。
比第一次多了十分钟。
这是好的迹象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可确实是轻了。
左医生说话很慢,看人的时候真的很温柔,从来不会打断她。和她说话,就像是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晒一晒。
有些东西晒过之后,就没那么重了。
南意浔站在门口,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出来了?气色不错嘛,看来那个医生没把你聊哭。”
南意浔一愣,转头看去。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奔驰敞篷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 oversized 的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头□□染成黑色到蓝色再到发尾白色的渐变。
是傅琪洛。
南意浔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从眼睛开始,眼尾弯起来,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然后是嘴角,然后是整个脸。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像是那点薄薄的阳光忽然浓了十度。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来接你啊。”傅琪洛理所当然地说,“我放假回临安,本来想约你吃饭,结果你妈说你来看医生了。那我不得来接?万一你被聊哭了,没人递纸巾怎么办?”
南意浔忍不住笑出声:“你才被聊哭。”
“我?”傅琪洛指着自己,一脸不屑,“我可是心理素质过硬的人,从小到大没哭过几次。你忘了?当年咱俩一起看《XXXX》,你哭得稀里哗啦,我在旁边给你递纸巾递了半小时。”
“那是因为你泪点高且看的多好吧。”
“那是因为你太感性还泪点低。”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公主请上车~”傅琪洛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你去吃好吃的。”
南意浔笑着坐进去。车里很干净,座位上还放着几个靠垫,是她喜欢的白色和紫色。傅琪洛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很细,总是记得这些小细节。
“你这车什么时候买的?”南意浔系上安全带,打量着车里。
“上个月。”傅琪洛跳上驾驶座“敞篷嘛,你懂的,就是为了装酷。”
“冬天开敞篷?”
“帅啊,懂不懂啊你,真是。”傅琪洛白她一眼。
南意浔又笑了。
和傅琪洛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容易笑。这个人像是有一种魔力,能把她从那些沉重的、灰暗的东西里拉出来,拉到阳光下,拉到笑声里。
车驶入车流,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吃什么?”傅琪洛问。
“随便。”
“每次都随便,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那你推荐。”
“我推荐?”傅琪洛想了想,“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评价不错,去不去?”
“去。”
“好嘞。”
南意浔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能暂时忘掉那些事。
“对了。”傅琪洛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到后座去够什么东西,“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猜。”
“猜不到。”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南意浔笑着看她:“那你提示一下。”
傅琪洛想了一下:“是你喜欢吃的。”
“我喜欢吃的多了。”
“行吧——是章鱼小丸子。”
南意浔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傅琪洛从后座拎出一个袋子,袋子里是熟悉的包装盒,上面印着那家店的logo——她最喜欢的那家章鱼小丸子,在城东,离这里很远。
“你……特意去买的?”
“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傅琪洛说得轻描淡写,把袋子递给她,“还热着呢,快吃。”
南意浔接过袋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六个金黄色的章鱼小丸子,上面撒着木鱼花和海苔粉,还在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章鱼块□□弹弹的,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傅琪洛问。
“嗯。”南意浔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傅琪洛瞥她一眼,又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杯子:“喏,还有这个。”
是杨枝甘露。也是她爱喝的那家,也是冰的,甜度刚刚好。
南意浔看着手里的食物和饮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特意跑去城东买她爱吃的,特意冰好她爱喝的,特意来医院门口等她——就为了接她吃顿饭。
“傅琪洛。”她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傅琪洛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咦——你别这么肉麻行不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南意浔被她逗笑了:“你就不能好好接受一次感谢吗?”
“不能。”傅琪洛一本正经地说,“咱俩谁跟谁?你是不是跟我感情淡了?”
“行行行,不说了。”
车缓缓发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南意浔吃着章鱼小丸子,喝着杨枝甘露,听着傅琪洛叽叽喳喳地讲她在上海的事——什么奇葩读者非要借书不还,什么同事摸鱼被领导抓了个正着,什么她新养的多肉又死了——
都是些小事,可听着听着,南意浔就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又轻了一点。
“对了。”傅琪洛忽然想起什么,“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南意浔顿了一下。
“就那样。”她说,声音淡了一点。
“去看医生了?”
“嗯。”
“有用吗?”
“有一点。”
傅琪洛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傅琪洛知道她的事,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抑郁症——却从来不会逼问她,不会用那种“我关心你所以你要告诉我一切”的态度。她只是问一句,然后等着,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南意浔觉得很安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傅琪洛问。
南意浔想了想:“继续看吧。左医生挺好的。”
“那就好。”傅琪洛点点头,“有需要就叫我,我虽然不在临安,但在沪城离得近随时能回来。”
“你不是工作忙吗?”
“工作哪有你重要。”傅琪洛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了,图书管理员嘛,请假容易,大不了扣点钱。”
南意浔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从自己复读后的初一开始就陪着她。陪她度过最难的那段日子,陪她走过那些失眠的夜。十几年了,她一直在。
“傅琪洛。”她又叫她的名字。
“又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琪洛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因为我是圣母转世,行了吧?”
南意浔笑了:“行。”
车驶入一条小巷,前面就是那家日料店。傅琪洛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两人一起下车,往店里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那影子挨得很近,像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她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店里。
————————
她们在从一开始一直没有注意到——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林祎潮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从南意浔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那一刻,她就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也许是担心,也许是想看一眼,也许只是——控制不住。
她站在阴影里,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私生。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街边、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的女人,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导师。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南意浔从门里走出来。
看着她愣住,然后笑。
看着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是她曾经见过的笑。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笑。那是她四年里反复想念、反复梦见、却再也看不到的笑。
可现在,那个笑,是对着别人的。
是给傅琪洛的。
林祎潮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白色的敞篷车,看着那个染过发的女孩,看着她们说话,看着她们笑,看着南意浔坐进那辆车,看着她们一起离开。
她认识傅琪洛。
当然认识。
四年前,她和南意浔在一起的时候,就认识这个女孩了。
那时候傅琪洛就经常出现。周末约南意浔出去玩,节假日送她礼物,深夜给她打电话聊天。南意浔说起她的时候,总是笑着的,说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林祎潮那时候就吃醋。
可她没有说。
有什么资格说呢?她和南意浔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她们只能在没人的地方牵手,只能在深夜发消息,只能小心翼翼地、偷偷地爱着对方。而傅琪洛呢?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南意浔身边,可以大大方方地约她出去玩,可以在朋友圈发她们的合照。
林祎潮每次看到这些,心里就酸得像泡在醋缸里。
可她知道,傅琪洛对南意浔是真好。
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那种好。
所以林祎潮只能忍着。忍着自己那点酸涩,忍着那些翻涌的醋意,忍着看见她们在一起时心里那细细密密的疼。
后来她们换过情头,或者说是闺蜜头像。
南意浔的头像是一只猫,傅琪洛的头像是另一只猫,一看就是一对的那种。林祎潮看到的时候,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后来她们在各种节日互送礼物。傅琪洛送南意浔她喜欢的书,南意浔送傅琪洛她想要的唱片。那些礼物,林祎潮都知道,因为南意浔会跟她分享,会给她看照片,会说“你看琪洛送的,好不好看”。
林祎潮每次都笑着说好看。
可每次笑完之后,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就会冒出来——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我不能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
为什么我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她对别人笑?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南意浔对傅琪洛笑。
那笑,和四年前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祎潮看着那辆车里的两个人,她看见傅琪洛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南意浔。南意浔打开袋子,拿出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是章鱼小丸子。
她爱吃的那家。
林祎潮知道。因为四年前,她也陪南意浔去吃过。排了很长的队,等了很久,才买到那一盒。南意浔吃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她又看见傅琪洛拿出一个杯子。
杨枝甘露。
也是她爱喝的。
林祎潮站在那里,看着南意浔接过那杯饮料,看着她和傅琪洛说说笑笑,看着她们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着。
站在阴影里。
站在暗处。
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裹紧了外套,可那点冷,还是钻进了骨头里。
不是因为天气冷。
是因为心冷。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些日子。想起南意浔窝在她怀里,轻轻地说“我喜欢你”。想起她们在深夜的街上牵手,一人带一边耳机听着歌,在没人的角落接吻。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近到仿佛昨天才发生。
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林祎潮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牵过南意浔的手。
曾经给她擦过眼泪。
曾经在她生病的时候,轻轻摸过她的额头。
可现在,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握不住。
她握住的,只有风。
只有这冷得刺骨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什么也不留下的风。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慢慢往回走,心疼。
很疼
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喊疼。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四年前,她选择了离开。
四年后,她只能看着别人,替她做那些她做不到的事。
替她陪在南意浔身边。
替她买她爱吃的东西。
替她让她笑。
替她——
活成她想成为的样子。
林祎潮走进街角,消失在阴影里。
阳光还在,风还在,那辆白色的车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走在暗处,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走着,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要往前走。
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
哪怕前面只有更多的黑暗,更多的孤独,更多的——
疼。
车里,南意浔还在吃章鱼小丸子。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傅琪洛瞥她一眼。
“好吃嘛。”南意浔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傅琪洛笑着摇摇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吃这个就不要命。”
“那可不,你买的嘛。”
傅琪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算你会说话。”
南意浔也笑。
车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人,站在街对面。
是错觉吗?
那时上车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可那棵树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叶飘落的声音。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音乐声。
南意浔咬了一口章鱼小丸子,木鱼花在嘴里化开,是熟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有一个人也陪她吃过这家店。
排了很长的队,等了很久,才买到那一盒。
那个人不怎么吃,就看着她吃,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个人说:“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
她当时脸红了,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可心里,甜得像是吃了蜜。
现在想起来,那点甜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南意浔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章鱼小丸子。
有点咸。
不知道是酱油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让傅琪洛看见。
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吃。
吃完了,把盒子收好,放回袋子里。
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继续笑。
和刚才一样。
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疼了一下。
一下就好。
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车驶入另一条街,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车窗上。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点疼,一直都在。
只是今天,又多了一点。
一点就好。
多到不会让人发现,少到可以继续笑。
可积少成多,总有一天——
会满的。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笑着。
因为有人在看她。
因为有人在等她。
因为有人,从上海回来,特意来医院门口接她,给她买她爱吃的东西,陪她说说笑笑。
她要让那个人放心。
所以她要笑。
一直笑。
笑到没人发现,她心里那点疼。
笑到没人知道,她还在想那个人。
笑到——
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忘了。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她还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笑。
笑着吃完章鱼小丸子。
笑着喝完杨枝甘露。
笑着和傅琪洛走进那家日料店。
笑着度过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然后,等一个人的时候——
再慢慢把那些笑,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收回来,放回心里。
和那些疼放在一起。
和那些想念放在一起。
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等着。
等下一个天亮。
等下一次见面。
等——
也许永远等不到的那一天。
阳光下,她们走进日料店。
笑声还在空气里飘着,久久不散。
远处,街角的阴影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风,吹过那棵梧桐树,带走几片枯叶。
那叶子飘啊飘,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阳光里,落在那道长长的、没有人的影子上。
然后,也被风吹走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那个人,从来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