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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西北大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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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顾砚之和姜清辞之间,依旧默契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越界,没有纠缠,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扯,一切都停留在最体面的界限里。
顾砚之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避就是十几天、夜夜宿在兵部不肯回府。
她依旧每日埋首军务,忙到夜深才归,却终究是踏回了顾府的门。
两人偶尔会在廊下、□□、或是膳厅里遇见。
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主动靠近。
遇见时,便微微颔首,行一个平淡无奇的礼,语气客气疏朗,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言,不多问,不亲近,不怨怼。
依旧是相敬如宾,依旧是互不打扰。
只是那份沉默里,少了从前的针锋相对与刻意疏离,多了一层只有二人才懂的、微妙的安稳。
仿佛经过前几次的碰撞与试探,两人都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不靠近,不越界,不纠缠,却也再也回不到全然无关的陌路。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往前推移,朝堂暗流涌动,边关风声渐紧,府内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谁也没有点破心底那点细微的动摇,谁也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
而就在这份克制而默契的平静里,西北战局,已然悄然酝酿出一场惊天大胜。
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顾砚之仍在兵部伏案未歇。
自上回粮饷到位,西北军心大振,数月里她不曾贸然出击,只一门心思扎在防线修筑上。丰台、断台乌一带的城墙、壕沟、箭楼、烽燧,被她一寸寸垒得坚不可摧。大祁军士只守不攻,日日操练加固,看上去温和无害,实则如一张缓缓收紧的铁网。
西戎那边却早已撑不住了。
连月灾害,草场枯萎,牛羊倒毙,赛伯骞麾下粮草告急,再耗下去,不等大祁动手,自己便要先溃。望着眼前纹丝不动、如同铜墙铁壁的丰台,他终是铤而走险——绕开正面,奇袭断台乌,妄图撕开一道缺口。
他以为丰台守军依旧只会死守。
却不知,那数月的按兵不动,本就是顾砚之布下的假象。
赛伯骞兵马刚一深入,原本蛰伏不动的丰台守军骤然倾巢而出,如出鞘利刃,与断台乌守军形成前后夹击。
那一战,杀得西戎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赛伯骞几乎命丧当场,仓皇溃逃,主力损失惨重。
断台乌一役,成了他真正的断头台。
捷报送入京城,举国震动。
唯有姜清辞在听到那一段战报时,指尖微微一顿。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顾砚之的可怕,从来不是一时的勇猛,而是入骨的耐心与狠绝。
八年前,孙乘义满门抄斩,大祁一度丢盔卸甲,节节败退。
后来赛遇厥亲征,一度所向披靡,可自楼斗门一役,这位曾经西北战神大败于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顾砚之之后,西戎的运势,便一点点往下坠。
这几年,大祁看似隐忍,从未主动挥师北上,只一味修墙、固守、稳扎。
可只有赛伯骞这般身处局中的人,才真正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对手。
顾砚之从不一口气吞掉整块肥肉。
她像切香肠一般,一寸一寸,不急不躁,不动声色。
今天收回一座隘口,明天收复一段旧疆,后天再堵死一条退路。
那些曾经被西戎踏破、占领、视作囊中之物的土地,在她手里,正被一点点、稳稳地、不可逆地蚕食回来。
她不声张,不炫耀,不冒进。
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刀一刀,慢慢割下你的血肉。
等到赛伯骞真正惊觉时,自己早已被啃得只剩下半壁残山剩水。
兵部内,烛火彻夜不熄。
顾砚之看着摊开的西北地形图,指尖落在丰台与断台乌之间,神色平静无波。
大胜,没有让她有半分松懈。
她眼底只有更深的沉冷与清醒。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是一场胜仗,不是一时的击退。
她要的是——
从此西戎再不敢南下,
从此边关再无战火,
从此大祁边境百姓,能安安稳稳活过一世。
唯有做到这一步,她才能真正抽出精力,心无旁骛地去收拾朝堂之上那群盘踞多年的阉党。
顾砚之立在兵部窗前,望着夜色中沉沉的京城,眼底是远超同龄人的沉肃与清醒。
她比谁都清楚,魏秉谦如今当权,看似把持朝纲、一手遮天,可在西北战事上,此人比谁都上心——他为了稳固自身权位,愿意倾尽人力财力助她抵御西戎,愿意暂时放下内斗,举全国之力共守边疆。可一旦他失势,以此人的阴狠狡诈,必定狗急跳墙,不惜与外敌勾结,叛国投敌,拉着整个大祁给他陪葬。
更何况,在这看似由阉党独大的朝堂之下,另有一股暗流在无声涌动。
阉党存在,对那些蛰伏的世家、宗室、旧部势力而言,反而是一种微妙的制衡。如今这般局面,虽说是饮鸩止渴,却能在乱世灾年之中,勉强维持朝局不散,让她能集中兵力、粮草、人心,先稳住外患。
顾砚之担心的,从来不是能不能铲除阉党。
以她如今的兵权与威望,要掀翻魏秉谦,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真正忧心的,是铲除阉党之后的天下。
那股潜藏在暗处、无人能预测、无人能掌控的力量一旦失控,必定会让本就灾害频发、民不聊生的大祁,瞬间陷入内外交困、分崩离析的绝境。
如今看似苟且、看似妥协、看似与虎谋皮,
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未必不是当下最无奈、也最稳妥的选择。
她不能急。
不能乱。
更不能因一时意气,毁了这好不容易换来的边境安稳。
她要等。
等边关彻底安定,等民生稍稍缓息,等朝局再无倾覆之危。
到那时,她才会拔出藏在鞘中、淬了多年的刀,一刀,了断这满朝污浊。
她微微抬手,按住胸腔深处隐隐翻涌的闷痛。
可顾砚之只是闭了闭眼,短暂的小憩了一下,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
她拿起朱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下一个目标,已经落定。
西北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日,姜清辞正在廊下翻看着一卷边防旧志。
侍女快步走来低声传报时,她指尖微顿,面上并未露出半分惊色,只轻轻颔首,示意知晓。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潭素来平静的水,终究是轻轻晃了一晃。
在此之前,她对顾砚之的判断,始终冷静而克制。
她承认此人或许尚存几分良知,也分不清此刻两人究竟是敌是友,可这些于她而言,早已不再重要。顾砚之对她从不坦诚,话里藏锋,行中藏计,即便那些话句句属实,也多半是借她这把刀,行自己的便利,顺自己的大局。
所以她不信,不靠近,不交付。
只打算静观其变,冷眼旁观,任其在朝堂与边关翻涌。
可这一场西北大捷,彻底推翻了她心中所有轻描淡写的估量。
捷报之中字字清晰——
坚城固守、诱敌深入、前后夹击、一击制胜。
不是侥幸,不是蛮力,是步步为营的军略,是沉心数月的布局,是精准到可怕的战场判断。
顾砚之的军事天赋,在这一战里展露无遗。
姜清辞缓缓合上书卷,眸色渐深。
如今的大祁早已不复当年安稳,西北西戎新败却未根除,东南倭寇沿海作乱愈烈,东北附属国蠢蠢欲动,内有灾害频发、朝局浑浊,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这般内外交困之际,顾砚之这样手握兵权、深谙战事的人,无论立场如何,都是必须拉拢、不可轻易得罪的存在。
可也正因这场胜利,让她彻底看清了顾砚之的真面目。
此人绝非魏秉谦那般蝇营狗苟、短视浅薄的流氓地痞,更不是她平日里在府中所展露的那般冷淡无害、人畜无伤。
她藏得太深。
深到可以在新婚之时刻意演戏,深到可以在流言蜚语中不动声色,深到能在边关隐忍数月、一击制敌,深到能在阉党与皇室之间游刃有余,步步为营。
城府之深,算计之远,心性之稳,皆非常人所能及。
姜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心底的警惕一点点攀升,直至取代了所有先前的模糊观感。
顾砚之不是可以轻易利用的棋子,也不是可以轻易安抚的部下,更不是可以轻易结盟的盟友。
今日她能凭一己之力稳住西北,明日便能凭这赫赫战功,权倾朝野。
假以时日,她会是比魏秉谦更难对付、更难揣测、更难撼动的对手。
想到此处,姜清辞抬眼望向兵部方向,眸中没有倾慕,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戒备。
看来,她不能再只静观其变。
必须提早盘算,步步设防,为自己,为皇室,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