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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各安天命,两不相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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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之是被宿醉后的头疼疼醒的。
窗外日头已高,早已过了晨时,竟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昨夜花月楼里的零碎画面便一股脑涌了上来——轮番灌酒、缠人的信息素、苏婉宁靠近的触感、颈间与领口那两下轻飘飘的温热……还有最后,自己醉得一塌糊涂,被人扶回府的狼狈。
心头猛地一咯噔。
守在门外的张恒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伺候,见她醒了,先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脸色,才低声回禀:“老大,您昨晚醉得厉害,是……是少夫人亲自照顾您一整夜,伺候您洗漱更衣,守到后半夜才歇下。”
“……”
顾砚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个干净,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
少夫人。
姜清辞。
她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那她岂不是……瞒不住了?
“你干什么吃的?我怎么叮嘱你的!”,顾砚之懊恼到气急败坏。
“老大,你身上全是各种各样的信息素,除都除不掉,还有你领口那些刺眼的胭脂吻痕,是个傻子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各种各样....
领口吻痕....
顾砚之觉得自己都快碎了....
一头撞死算了.....
新婚第一夜她晾了人家,出言不逊吹了一顿牛,第二夜就跑去风花雪月之地,还醉成那副德行被人抬回来……
一想到姜清辞可能会有的眼神、脸色、心思,顾砚之只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到脚趾蜷缩,愧疚得无地自容。
她这辈子运筹帷幄,在兵部冷静果决,在魏秉谦面前都游刃有余,却唯独在姜清辞面前,第一次慌得六神无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压下耳尖的滚烫,面上硬生生扯出一副漫不经心、镇定自若的模样,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声音都在微微发紧。
“你先回去吧,下午我晚点到。”
她盯着领口早已被换干净的衣料,一个头两个大。
用午膳时,顾砚之是硬着头皮踏进前厅的。
姜清辞已经坐在桌旁,安安静静地用着膳,眉眼清淡,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却也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她一次。
不躲避,不亲近,不质问,不恼怒。
和昨天早晨,真是判若两人。
顾砚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愧疚与不安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桌旁坐下,动作极轻,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全程低头用膳,一眼都不敢主动看向姜清辞,却又控制不住地,用眼角余光一遍一遍偷偷打量她。
她在猜——
姜清辞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她荒唐、薄幸、恶心?
是不是认定了她就是个流连风花雪月的浪荡之徒?
往日里,京中多少人骂她阉党爪牙、走狗鹰犬,说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一句都不曾往心里去,眼皮都不抬一下。
一想到姜清辞可能会觉得她轻浮、浪荡、不洁,
一想到自己在那人心里,成了这种不堪的模样,
顾砚之胸口就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涩。
每一次偷偷瞥过去,看见的都是姜清辞平静无波的侧脸,她的心就跟着紧一分。
她想解释,想开口,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去寻欢作乐,是为了军饷,是被逼无奈,是从头到尾都嫌恶得要命……
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
痕迹是真的,去了花月楼是真的,满身脂粉香是真的,让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在屋外和那帮乌合之众嘲笑她,凌辱她,难道都不是真的吗?
顾砚之攥紧了手中的银筷,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镇定的模样,一言不发,吃得心不在焉,心底早已乱成一团麻。
顾砚之攥紧了手中的银筷,指节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镇定的模样,一言不发,吃得心不在焉,心底早已乱成一团麻。
她在做什么?
她几乎要在心底厉声喝问自己。
她忘了自己的目的与初衷吗?
她娶姜清辞,本就打定主意要冷着、镇着、驯服她,让她安分守己,不添乱、不碍事。
可现在,她到底在慌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般在意姜清辞的看法?
她一个靠着阉党上位、满身骂名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姜清辞高看一眼的?
她不配。
也不该。
更不该在被撞破这般不堪之后,还奢望对方不误解、不轻视、不厌恶。
顾砚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涩然与慌乱,一口饭嚼在嘴里,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她刻意绷着脸,刻意不看、不理、不靠近,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在意强行按下去。
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地、一遍又一遍,悄悄落向姜清辞。
自那顿无话可说的午膳过后,顾砚之便彻底扎进了兵部,一连数日,夜夜都宿在值房,不曾踏回顾府半步。
白日里处理西北军情,核对粮草账目,调拨军械物资,她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堆成山的公文里,一刻也不得空闲。
她不是不困,不累,而是不敢回。
一想到回去要面对姜清辞,要面对那夜花月楼留下的痕迹,要面对对方平静无波却让她心慌的眼神,她便浑身不自在,尴尬与愧疚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会装冷淡,装无事,装毫不在意,可心底那点慌乱,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与其回去相对无言,不如索性躲在兵部,眼不见为净。
只是她这一躲,反倒坐实了京中流言。
不过三五日,顾府驸马的传闻便已沸沸扬扬,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人人都道,新科驸马顾砚之,新婚不过数日便夜夜不归,流连风花雪月之地,成日在外风流潇洒,快活自在。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亲眼见她在花月楼与富商Omega苏婉宁把酒言欢,举止亲昵,一夜未归。
流言愈演愈烈,最后直指——
驸马与长公主姜清辞,早已不和,貌合神离,夫妻情分名存实亡。
有人说,是顾砚之得势后骄纵轻狂,根本不把皇室公主放在眼里;
有人说,是姜清辞公主脾气不改,骄横难驯,两人早已同床异梦;
更有人暗戳戳议论,说顾砚之本就是阉党爪牙,娶公主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目的达成,自然原形毕露。
一时间,驸马薄幸、公主独守空闺的戏码,成了京中最热闹的谈资。
茶坊酒肆里,流言蜚语沸反盈天,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层比一层不堪。
所有的话锋,都在暗指顾砚之薄情寡义,指姜清辞所嫁非人,受尽冷落。
而这一切,宿在兵部的顾砚之并非一无所知。
骂就骂吧,反正她已早已习惯。
或许,让世人骂骂她负心薄幸,她心里倒还能舒坦一些。
期间,魏秉谦也派人来问询过具体情况,话里话外带着提点与敲打。
大意是,适当让公主懂些规矩、收收傲气便可,不必做得太过火,毕竟天下间还有不少迂腐书呆子,将长公主视为皇室颜面、正统象征,闹得太难看,反而落人口实,于他们不利,把该办的事情,尽早办了。
顾砚之听了,只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顾砚之是被张恒硬劝回来的。
这些日子她在兵部拼得太狠,几乎是昼夜不休,公文堆得比人还高,粮草账目、军械调配、西北军情一桩桩压下来,她连合眼都不肯,常常是啃两口冷饼子便算一餐,累极了便趴在案上眯半个时辰,醒了继续批阅。
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人也瘦得明显,连素来挺直的肩背,都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疲惫。
张恒看在眼里,怕在心里。
她本不想回,可魏秉谦那边催着归府规整颜面,京中流言也需她露面压一压,再躲下去,反倒真坐实了“夫妻不和”。
马车停在顾府正门前时,她指尖都微微发紧。
跨进二门的那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庭院里静得很,桂香浮动,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
姜清辞就站在廊下,一身浅碧长裙,正低头吩咐侍女收拾廊边的盆栽,身姿清挺,眉眼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府里的冷清,也习惯了她这个驸马的缺席。
听见脚步声,姜清辞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骤然凝固。
顾砚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浑身肌肉都下意识绷紧,喉间微微发涩。
十余日的逃避、心虚、愧疚、暗戳戳的担心,在这一刻全数撞上来,撞得她脑子一空。双脚像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姜清辞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那眼神清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过客,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府中过客。
没有“你回来了”,没有“这些天去哪了”,更没有她预想中任何一种责难或冷嘲。
姜清辞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随即便收回目光,转身对侍女轻声交代了两句,抬脚便要从另一侧廊下离开,全程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多余的眼神,更没有半分要与她交谈的意思。
不吵不闹,不怨不恨,是最彻底的无视,最疏离的客气。
顾砚之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袖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闷堵着,闷得发疼。
她明明是回来应付场面的,明明打定主意要继续冷淡、继续镇定、继续维持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可在姜清辞这般平静的无视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摇摇欲坠。
她看着姜清辞从自己身侧走过,裙角擦过微凉的风,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顾砚之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局促,还有一丝连她都不敢承认的——挽留。
姜清辞脚步未顿,未曾回头,未曾应声,就那样安静地、决绝地,消失在了廊角的尽头。
只留下顾砚之一个人站在夕阳里,耳尖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烧得通红。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镇定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有多慌,有多乱,有多怕姜清辞真的就这样,再也不看她一眼。
张恒站在远处,看得心惊胆战。
他家老大,能在千军万马前不动声色,能在阉党虎狼窝里游刃有余。
偏偏在长公主这一句不发、一眼不瞧的冷淡里,
输得一败涂地。
顾砚之僵在原地,望着姜清辞消失的廊角,耳尖那点滚烫骤然被心底浇下的一盆冷水浇灭。
是啊。
这明明就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与姜清辞有半分真正的夫妻之实。
新婚那夜,她站在门外说的那些刻薄话,那些要驯服、要打压、要冷待的言辞,根本不是她的真心——那是她在得知,姜清辞竟打算在新婚之夜委身于她之后,故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她太清楚自己身处何等黑暗。
阉党爪牙,刀尖舔血,步步杀机,脚下全是尸骨与权谋。
她的世界里只有你死我活,根本容不下半分儿女情长。
姜清辞是什么人?
是金枝玉叶,是长公主,是自幼长在光明里、一身清贵、不该沾半点污泥的人。
这样干净的人,本就不该被她这等双手染满是非、深陷泥潭的人玷污,不该被卷进这吃人的棋局里,更不该把自己的一辈子,押在她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赌局上。
互不打扰,互不相识,互不相欠,互无瓜葛。
相敬如“冰”,形同陌路。
这本就是她一开始就铺好的路,是她费尽心思想要达成的结局。
等到她日大事成了,西北稳了,稳定内乱,铲除阉党,皇帝得政。
他大可让她休掉自己这“薄情驸马”,重回公主之尊,去嫁真正能护她一生、给她安稳的良人,去过无风无浪的日子,而不是困在顾府,陪着她在黑暗里煎熬。
她明明都做到了。
姜清辞如今的冷淡、无视、疏离,正是她当初费尽心机求来的。
顾砚之,你该醒醒了。
她在心底狠狠呵斥自己,指尖攥得发白,把那点不该冒头的慌乱、愧疚、在意,强行按回深渊里。
儿女情长本就不该是她的主线,权谋、军务、复仇活下去,才是她顾砚之该走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那点微弱的动摇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往日的冷淡与坚硬。
是她乱了。
是她越界了。
从今往后,收好心神,回归正轨,不再为无关之人动摇半分。
从此,各安天命,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