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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假装恩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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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捷的喜讯席卷京城三日之后,少年皇帝于宫中设宴,既是家宴,亦是庆功宴。
圣旨明发,命驸马顾砚之、长公主姜清辞一同入宫赴宴。
这一日,皇宫之内张灯结彩,礼乐悠扬,往日里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
皇族宗室、阉党近臣、清流文官、门阀勋贵,竟在外敌大胜的荣光之下,难得露出了空前的团结与和睦。昔日针锋相对的朝堂势力,此刻举杯言欢,笑意晏晏,仿佛所有的倾轧与算计,都暂时被边关的捷气压在了心底——外敌当前,大胜当前,谁也不愿在此时扫了举国欢庆的兴。
而这场盛宴之上,最受瞩目的,莫过于顾砚之与姜清辞二人。
他们一个是手握兵权、一战定西北的擎天新贵,一个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一个背靠魏秉谦的阉党势力,一个身系大祁皇室正统。
他们本是两股势力的棋子,此刻却成了维系朝野平衡、象征朝野和睦的唯一纽带。
马车停在宫门前时,顾砚之已在外等候。
她今日身着绯色驸马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褪去了平日兵部的冷硬,多了几分贵气,却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姜清辞缓步下车,一身宫装雍容,眉眼清丽,气度端庄,不见半分儿女情态,只有长公主该有的沉稳与疏离。
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又极快地错开,默契得如同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无需言语,他们都懂。
今日入宫,他们必须是恩爱和睦、琴瑟和鸣的模范夫妻。
入殿之后,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热烈。
顾砚之自然地伸手,虚扶在她肘弯下方。动作极轻,分寸得体,分明是做给旁人看的戏,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衣袖时,那一点温度却烫得姜清辞指尖微蜷。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淡:“有劳驸马。”
顾砚之只低声应了句“小心台阶”,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耳尖却悄悄淡红了一瞬。
席间,各方势力心照不宣,轮番上前凑趣。
魏秉谦一系的臣子率先起身,笑着向两人举杯,言语间极尽温和:“驸马一战扬我国威,长公主端庄贤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有驸马护持边关,有长公主坐镇府中,我大祁何愁不安!”
阉党一派极力捧高两人,意在向天下昭示——皇室与阉党亲如一家,稳固无虞。
宗室老臣与皇族长辈也纷纷含笑附和,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满是期许与满意:“长公主得此良人,是我大祁之幸,亦是公主之福啊。”
他们要的,是顾砚之手中的兵权,是边关安稳,更是皇室与军方的牢牢绑定。
清流与门阀之人虽平日各有立场,此刻也齐齐举杯,笑意真切。
外患当前,有顾砚之这样能打仗、能稳住西北的支柱,比什么都重要。
而能将这根支柱与皇室绑得更紧的,唯有姜清辞。
一时间,殿内满是赞誉、撮合、期许之语。
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推着两人靠近,笑着打趣,温和提点,眼神里全是“你们必须恩爱、必须和睦、必须成为象征”的意味。
顾砚之垂眸听着,面上始终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不多言,不张扬,礼数周全,分寸恰好。
她伸手,极自然地替姜清辞拂去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落尘,动作轻缓,姿态亲昵,做得滴水不漏。
姜清辞身子微僵,却没有避开,只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温顺得体,端庄温婉。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夫妻情深。
只有两人自己知道,指尖相触的一瞬,彼此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与疏离。
他们是众人眼中的盛世璧人,是朝野纽带,是权力符号,却唯独不是真正的夫妻。
布菜时,顾砚之下意识避开姜清辞素来不喜的腥腻,专拣清嫩适口的放去她碟中。
动作自然得不像演的。
姜清辞垂眸看着碗中菜肴,心口轻轻一跳。
她从未对人说过自己忌口,顾砚之却记得。
是刻意打听,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端起茶杯轻抿。
酒过三巡,顾砚之见她杯盏略沉,伸手轻轻一托,替她稳住。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一瞬微凉的触碰,两人同时微顿。
顾砚之飞快收回手,垂眸执筷,耳根悄悄漫上一层浅粉。
姜清辞也偏开脸,睫羽轻颤,只装作看殿中歌舞。
明明是逢场作戏,有些动作却早已越过了“假装”的界线。
殿上,少年皇帝端坐龙椅,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年尚不足十七,眼神却已带着帝王的沉稳与通透。
自楼斗门一役,他对顾砚之的印象便从“阉党爪牙”四个字,渐渐松动;
直至此次西北大捷,顾砚之展露的军事天赋、隐忍布局、心系百姓的格局,彻底让他改观。
此人绝非魏秉谦那样的奸佞小人。
他有野心,却不龌龊;手握重兵,却不跋扈;身处浊流,却心有山河。
除去她是阉党嫡系之外,她确实是一个能担大任、安天下的国之栋梁。
也是配得上他皇姐的良婿。
宴至中场,乐声渐柔。
有内侍躬身请驸马与公主共舞。
满殿目光齐刷刷望来,笑意暧昧,全是撮合。
顾砚之起身,对着姜清辞伸出手,姿态绅士有礼,声音放得极轻:“公主,臣请舞。”
那一句“臣”,是分寸,也是克制。
可她伸过来的手掌干净稳定,眼神专注,不掺半分轻佻。
姜清辞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将手放入她掌心。
一触即烫。
顾砚之掌心微紧,却不逾矩,只轻轻扶着她步入殿中。
旋转时,她下意识护在她腰侧,力道轻得像一片云,避开往来侍者,怕她撞到,怕她被裙裾绊倒。
明明是演给天下看的戏,动作却体贴得不像话。
姜清辞靠得极近,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不是酒气,不是脂粉,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心跳微微乱了节拍,脸颊悄悄发烫,只能垂眸盯着她衣襟玉带,不敢抬头。
顾砚之亦能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僵硬,呼吸微顿,只死死稳住步伐,耳尖红得几乎要透出来。
一舞毕,满堂喝彩。
两人并肩退回席位,指尖分开的那一瞬,竟都隐隐有些空落。
坐下时,顾砚之低声道:“方才失礼。”
姜清辞也轻声回:“驸马客气。”
声音都轻,都稳,都在掩饰。
只有彼此眼底一闪而过的羞赧,和那尚未散去的体温,悄悄出卖了方才那一场——
假戏里,藏不住的真意。
夜宴散尽,宫道上灯火绵长。
内侍恭敬引着两人登上同一辆驸马府马车——今夜,他们是恩爱夫妻,断没有分车而回的道理。
车帘一落,外界的喧嚣与目光瞬间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沉闷的安静,以及两人之间那层一碰就乱的微妙气息。
姜清辞端坐在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叠放在膝上,目光垂落,维持着长公主该有的端庄与疏离。方才殿上的一幕幕还在眼前打转——顾砚之伸手虚扶她肘弯的分寸,替她布菜时精准避开腥腻的细心,舞池中稳稳护在她腰侧、生怕她磕碰的力道,还有转身时耳尖那抹一闪而过的浅红。
那些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不像逢场作戏。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恍惚,几乎要觉得,这人是真的待她不同。
可下一秒,理智便将那点微弱的暖意狠狠掐灭。
她提醒自己:顾砚之城府深不可测,心思远非旁人能及,今日所有温柔,不过是权谋所需、利益所迫,是她拉拢人心、稳固纽带的手段。
她不能轻信,不能轻动,更不能....。
身旁的顾砚之,坐姿端正,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平静,心底早已翻涌不息。
她对姜清辞的情意,从来不是始于大婚,不是始于权谋,而是始于很多年前、她尚且年少、父亲还在的时候。
那一日她随父入宫,不慎将风筝挂在枝头,无措地站在树下,是当时已经眉眼温柔的姜清辞,亲自踮脚为她取下风筝,还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擦去额角的薄汗。
那一瞬的温柔,像一粒种子,落在她漆黑的心底,悄悄生根发芽,一藏便是这么多年。
后来家道中落,她跌入泥泞,卷入阉党,步步浴血,可心底那一点柔软,始终只留给姜清辞。
今夜殿上所有动作——扶她、护她、记得她口味、替她稳住酒杯、舞池中小心呵护……
是压抑多年的本能,是她再也藏不住的真心。
可她深知,是她逾界了。
车厢忽然轻轻一晃。
姜清辞身子猛地一倾,眼看就要撞上车壁,手腕猝不及防被人稳稳握住。
力道轻而稳,温柔得不敢用力,只一扶便稳住了她,随即立刻松开,生怕冒犯。
“小心。”
顾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与干涩。
姜清辞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热。
那掌心的温度太过真实,太过安心,几乎让她瞬间失神。
可她只是飞快偏过头,望向窗外掠过的灯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顾砚之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马车缓缓行驶,夜色安静。
姜清辞轻声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对待一个普通朝臣:“今夜,辛苦驸马配合。”
一句话,便把方才所有暧昧与暖意,尽数推回“演戏”的界限里。
顾砚之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臣分内之事。”
马车缓缓停在顾府门前。
顾砚之先一步下车,转身,习惯性地朝她伸出手。
没有观众,没有目光,没有逼迫。
姜清辞看着那只干净稳定、带着多年隐秘情意的手,沉默了一瞬。
心底有一丝微弱的动摇轻轻划过,几乎让她伸手触碰。
可最终,她只是扶着车壁,自己缓缓走下,指尖自始至终,没有与她相触。
落地的那一刻,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驸马早些歇息。”
说完,便转身径直向内院走去,身姿清冷,决绝而疏离,没有半分留恋。
夜色微凉。
顾砚之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