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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今天休息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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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后,阳光正好,这日顾砚之换了一身劲装,在庭院中练起了剑。
她本就是Alpha,身姿挺拔利落,挥剑时风声凌厉,招式沉稳果决,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归来的冷硬气场,与平日里温吞拘谨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清辞原本在廊下翻看书卷,无意间抬眼,目光便被那道身影定住。
她一直都知道顾砚之身手不凡,可亲眼见她练剑,还是第一次。剑光凛冽,衣袂翻飞,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窘迫的脸此刻冷白肃然,眉眼锋利,竟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慑力。
姜清辞指尖轻轻按住书页,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这般身手、这般气场,她确实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顾砚之练得正酣,气息微喘,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她收剑而立,刚缓了口气,便察觉到廊下一道目光。
一抬眼,撞上姜清辞静静望来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砚之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莫名一跳,刚刚练剑的冷硬气场瞬间破功,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下意识握紧剑柄,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姜清辞缓缓合上书,起身缓步走下回廊,语气清淡,听不出情绪:“顾大人剑法倒是凌厉,看不出平日那般拘谨,动起手来,倒有几分杀伐之气。”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试探。
顾砚之怎会听不出来,她轻咳一声,将剑竖在身侧,刻意放软了语气:“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常年在朝中周旋,身子弱了,反倒容易被人拿捏。”
“被人拿捏?”姜清辞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轻轻扫过她握剑的手,“以顾大人的城府心计,这京中,能拿捏你的人,怕是不多。”
顾砚之耳朵一动,握着剑傻乎乎一顿,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那可不一定。”
姜清辞挑眉:“哦?还有人能拿捏你?”
顾砚之立刻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又憨又认真地蹦出一句:“有啊,你不就天天拿捏我吗? ”
姜清辞:“……”
她一时没接上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俏皮无赖。
顾砚之转身走到石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刚送到唇边,就听姜清辞又淡淡开口:“方才我见你收剑时,左肩微滞,可是旧伤?”
顾砚之喝水的动作一顿。
她却有旧疾,那是爹娘被迫害后,她在死人堆里拼命搏出来的旧伤,她平日里藏得极好,连最亲近的手下都未曾发觉,竟被姜清辞一眼看了出来。
“就……就以前打架打输了,被人揍的。不小心,被利物贯穿了筋脉,留下的瘾疾。”顾砚之说得轻描淡写,还挠了挠后脑勺,继续喝水。
可这话落在姜清辞耳里,却狠狠一震。
贯穿筋脉的旧伤——这种程度的旧伤,旁人一听就能掐住她命脉的致命弱点。
顾砚之是什么人?城府深藏、步步为营,连一言一行都透着算计,如今竟这么随随便便,就把最不能示人的短处,暴露在了她这个一直心存戒备的人面前。
姜清辞指尖猛地一攥,满眼不可置信。
她甚至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真憨得没心眼,还是疯到敢拿命赌她不会害他。
喉间微微一滞,姜清辞压下翻涌的惊疑,不愿让他看出自己心绪大乱,飞快移开目光,生硬转了话题,语气都比平时僵了几分:“顾大人也会打输?”
顾砚之梗着脖子,一本正经无厘头回:“谁还没个小时候啊,我又不是铁打的。再说了,那时候对手不讲武德,群殴我一个。”
顾砚之嘴上说得轻飘,可姜清辞偏偏看得透彻——
这人的过去,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
姜清辞眸色沉沉,目光落在顾砚之还带着薄汗、略显憨直的脸上,心底的猜忌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好奇。
这份好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紧绷的戒备,也悄悄在两人之间,扎下了一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牵绊。
顾砚之擦了擦额角的汗,把长剑收拾好,转头看向廊下的姜清辞,语气难得松快,带着点憨态可掬的期待:“好了,别想那些了,我的公主殿下,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姜清辞抬眸,略有讶异。
“啊~这几个月天天熬夜批公文、处理公务,实在累得快散架了。今日好不容易歇下来,我想去东市逛逛,买点菜蔬,做点好吃的饭菜,慰劳慰劳自己。你若有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她说得自然又平常,仿佛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日子,而非那个整日陷在权谋漩涡里的顾砚之。
姜清辞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厨?逛街?买菜?
她认知里那个深不可测、步步为营的顾砚之,真的相差越来越远。
心底的疑云再次翻涌,这次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微冷,直直戳破那层看似平和的假象:“顾砚之,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
顾砚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没像往常那样斟酌辩解,也没摆出半分官场里的圆滑模样,只是微微垂着眼,整个人像被连日熬夜熬空了力气,声音轻软又带着点疲惫的糯意,慢悠悠地说:“我今天什么都不想记,什么权谋、责任、仇家、公务……全都想扔在一边。”
“就想做个什么都不用管的普通人,去街上走一走,闻闻烟火气,买买菜,做顿饭,晒晒太阳……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好好活一天。”
“好累啊....难道你都不累吗?”
她上前一步,目光轻轻落在姜清辞紧绷的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丝恳切:“姜清辞,你也放下一天,好不好?”
“你日日这般紧绷,时时戒备,事事揣测,你……也休息一天行吗?”
那一瞬,姜清辞居然清晰地从她眼中看到了真切的疼惜。
不是试探,不是伪装,不是拉拢,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心疼。
顾砚之见她不语,又放缓了语气:
“你逛过东市吗?京城的东市很繁华的,真的很好玩的?”
她说得坦荡,眼神干净,没有半分算计。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也虚幻得让姜清辞不敢相信。
她沉默了很久,终是轻轻点头。
“……我同你去。”
——
两人换了寻常布衣,卸了珠玉装饰,带着小雨和小娅一同,微服出了府。
一踏入东市菜场,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鱼虾的腥气、蔬菜的清香、肉摊的油香混在一起,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姜清辞自幼长在锦绣堆中,何曾踏过这等市井之地,一时竟有些局促。
而顾砚之,却像鱼入大海。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对每个摊位的菜价了如指掌,张口就能报出斤两:
“李叔,今日鲜虾新鲜吗?给我称半斤,要活的。”
“王婶,青菜再便宜两文,我多买两把。”
更让姜清辞心惊的是,她竟与每个摊主都相熟。
谁家孩子病了,谁家欠了债,谁家最近受灾收成不好,她全都一清二楚。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多给几文钱,或是故意多买些品相不算最好的菜,悄悄帮衬一把。
一举一动,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姜清辞站在一旁,看着她穿梭在摊位之间,忽然觉得自己过往那些锦衣玉食、深宫忧愁,在这真实的人间烟火前,显得那么单薄。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卖水产的摊位前,一个清秀的Omega少女红着脸,将一筐最新鲜、个头最大的虾递到顾砚之面前。
“顾、顾公子,今日最好的都给你留着。”
少女怯生生地把竹筐往前推了推,里面的河虾个个鲜活蹦跳,是她天不亮就从河里捞上来、挑了又挑的最好货色。她指尖粗糙皲裂,指节上还带着几道未愈合的细小伤口,手背被冷水泡得泛白,一看便是天没亮就起身劳作的模样。
顾砚之的目光轻轻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放得极轻:“张叔呢?怎么今日就你一人看摊?我记得……今日是学堂讲学的时间,你怎么没去?”
这话一出,少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我爹不让我读了……家里弟弟妹妹多,开销大,他说,Omega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补贴家用。今年灾情又重,收成不好,我……”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砚之轻轻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眼喧闹的人群,不动声色地把她拉到摊位侧面的阴凉处,避开旁人的目光。她没有摆半点架子,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像对待一个寻常妹妹一般,声音温和又带着稳稳的力量:“别听旁人胡说。Omega一样可以读书,一样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能靠自己的手站稳脚跟,读书从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你自己。”
“灾情总会过去,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你放心。”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银,轻轻塞进少女手里,又按住她想要推拒的手:“拿着,今天的河鲜很好,它们值这个价钱。”
“若是不嫌弃的话,每天来我府里做些轻省活计,填补一下家用,时间宽松,还能不耽误你读书。我只有一个要求——喜欢,就一直读下去,别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
少女握着那袋带着温度的碎银,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憋了太久的委屈与感动。
她其实从第一眼见到顾砚之起,就悄悄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底。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农家Omega,根本配不上眼前这位温润如玉、身份尊贵的顾公子,所以她从不敢有半分奢望,只敢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喜欢着——
顾砚之每月总有固定的几日来买鱼虾,她就把最新鲜最肥的全都偷偷留下;上个月,她没来,她一直给她留了好几日,不慎死了几只,最后还被爹娘回家好一顿打。
顾砚之随口夸过一句,你家的嫩青菜也很好吃,她就把自家院里最好的一筐悄悄塞过去;
少女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是Omega,模样生得清秀,旁人也时常同她说,她有几分姿色。可这几分姿色,落在市井里,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常来买鱼的客人里,总有那么几双眼睛,赤裸裸地黏在她身上,带着打量、轻佻与贪婪,让她浑身发毛,却只能低头忍着。
只有顾砚之。
眼底只有纯粹的心疼、尊重与关照,没有半分旁的情愫,干净得像春日里吹过河面的风,清清爽爽,坦坦荡荡。
她是真的在为她的遭遇不平,真的在为她的未来着想,真的打心底里希望她能好好读书、好好活下去。
少女望着顾砚之真诚的眉眼,眼泪掉得更凶,身子一软便想往下跪,重重给她磕个头谢恩。
顾砚之眼疾手快,一把稳稳将她扶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脱,半点不让她屈身。
她皱了下眉,语气依旧软和,却带着几分认真:
“别跪。”
“别忘了,你可是读书人,读书人要有骨气,有尊严,给谁都不下跪的。”
见少女还红着眼局促不安,顾砚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憨乎乎地笑了下,语气轻松下来:“再说了,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以后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一幕,全都落在不远处的姜清辞眼里。
她站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央,看着顾砚之低头认真安慰少女的模样,看着少女眼底藏不住的倾慕与羞涩,看着两人之间那份干净又温和的距离。
心口忽然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缓缓涌上来,连她自己都闹不明白,这到底是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