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自上而下》尹赛

6、类型 和不同的人

　　周楚琰对夏怜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夏怜这人身上有一种海镇本地人的气质，具体是什么她描述不清，阴沉，潮湿，像是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顽石。

　　周楚琰找了个代驾，她和裴忱絮坐在后座。

　　裴忱絮酒劲上来，反应略有迟缓，但意识保持着清醒，周楚琰在旁边依然对夏怜请她喝酒的事耿耿于怀，得知壁画的事谈妥了，她冷哼一声，

　　“我看她是看中了你的美色！”

　　海镇就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方，偏偏夏怜也是弯的。

　　裴忱絮眼眸微阖，靠在车座深处，窗户开了道缝，夜风拂起她的发丝，她忽然想起夏怜在会议室面无表情地说“你朋友是为你着想，是个好人”。

　　她浅浅勾起唇角：“你又知道了？”

　　她的话有两层含义，一层是你又从哪知道的八卦，另一层是朋友间熟稔的揶揄。

　　周楚琰侧头看她。

　　裴忱絮长发掩面，鼻梁的线条如同月光雕琢的山脊，无论从家世背景，还是个人条件考虑，周楚琰无法想象这世界上有谁能配得上裴忱絮。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今晚的裴忱絮显得格外柔软，周楚琰平时没跟裴忱絮聊过感情问题，机会千载难逢。

　　“琳琳，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啊？”

　　裴忱絮抱着双臂，头倚靠在车窗边，她压着下颌，看了周楚琰一眼，静静思索了一会，才轻声回答，

　　“喜欢和我不同的女人。”

　　“不同？”

　　“嗯，我太冷静了。你不觉得吗？”裴忱絮莞尔一笑，“所以我会喜欢温暖的人，我太平淡，就喜欢能够调动我情绪的人吧。”

　　路虎卫士驶入通往海镇的公路，车内放着低沉的R&B，对话一时陷入寂静。

　　周楚琰皱眉沉思：“就这样？你对学历，对外貌，工作什么的，都没要求？”

　　“没有考虑过。”裴忱絮说，“但应该也是有要求的。”

　　周楚琰想这个回答倒是很符合裴忱絮的性格，她怎么会花费时间去预设那些条件，毕竟裴忱絮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

　　周楚琰打趣她：“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谈起恋爱来应该也很矜持哦？”

　　裴忱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淡淡道：“或许吧。”

　　矜持到一定程度就是冷感。

　　裴忱絮谈过两段恋爱，第一个是大学时音乐学院的人气校花，她叫孙梦庭，是玩架子鼓的，随性飒爽，裴忱絮能够细数自己喜欢她的原因，比如有才华，比如幽默会逗人开心，后来孙梦庭出国深造，她们感情稀薄，和平分手。

　　工作后她在一次广告合作项目中认识了Evelyn，她是海归精英，谈吐文雅，风度翩翩，裴忱絮欣赏她工作上展现出的能力和果决，也喜欢她生活中细致的仪式感，后来分手是因为两个人对未来的规划不同。

　　Evelyn想出国结婚，生个女孩，过家庭生活，裴忱絮坦言自己从未有过同样的打算。

　　裴忱絮在这两段感情中尽职尽责，她太知道该如何恋爱，对感情收放自如，接触的人多了，听的故事也五花八门，她后来甚至放弃幻想，觉得恋爱大抵相同，和不同的人做一样的事，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到底。

　　因此她单身五年，内心平静无波。

　　*

　　第二天裴忱絮从宿醉中醒来，头有些痛，她掀起被子把自己埋住，一道阳光钻进屋内，裴忱絮探出手臂，她细白肌肤上那微小的绒毛泛起暖融融的金黄。

　　手摸到手机，拿到眼前一看，裴忱絮立刻起身，她惊讶自己一觉睡到十点。

　　手机里有两条新短信，一条是运营商营销，另一条是夏怜。

　　夏师傅：今天九点有时间吗？浮雕的初稿有一些细节要确认。

　　裴忱絮摁着眉头，她打字回复：不好意思，我昨晚有些醉了，睡到现在。十二点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再详细谈。

　　夏怜很快回复：没关系。

　　她惜字如金，裴忱絮不太确定这个没关系是指的什么，不过下一秒，夏怜又发了一条：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痛吗？想吃冷的还是热的。

　　裴忱絮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冷的热的？她没有宿醉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能如实表达：现在还不想吃东西。

　　信息回过去，裴忱絮起床去浴室洗澡，她收拾完下到一楼客厅，刚好接到裴敏的电话。

　　“妈。”

　　“嗯，在忙什么呢？这两天也没个电话。”听声音，裴敏好像在车里。

　　“餐厅的运营细节基本理清了，后续就是供应链和品牌定位的选择。”裴忱絮握着手机，走到窗前，“还有一件事，我要在一楼的墙上做整面浮雕。”

　　“浮雕？”

　　“嗯，那面墙太空了，我在楚琰家的民宿看到她找人做的，效果不错。”

　　“行，你想做就做吧，那房子，你就尽量往自己喜欢的方向装点。”裴敏话里话外，有些托付的意味，“海鲜的事也要抓紧。”

　　裴忱絮会意道：“妈，您放心。”

　　挂断电话，裴忱絮套上一件大衣，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她忽然觉得喉咙干渴。

　　想起夏怜刚刚发的短信，她拿出手机接着回了一条：现在想喝冰的。

　　夏师傅：好。

　　她紧跟着发来了一个定位，是海镇上一家茶饮小铺，说在这里见面。裴忱絮点开看了看，就在附近，她开车出门，按照导航前进。

　　晴空万里，阳光带着热度晒下来，海风又把那份焦躁吹跑，裴忱絮开了七八分钟，导航就提示在目的地附近。

　　裴忱絮扫了一眼前面，她缓缓降下车速。路虎卫士一点点滑行，透过挡风玻璃，裴忱絮看到夏怜站在茶饮铺门口。

　　她的侧脸线条明晰，光看上半张脸很冷淡，眼神时常游离，给人感觉漫不经心，但下半张脸，唇角上翘的饱满弧度却又像是感性十足，夏怜穿着一条牛仔裤，颜色泛白，版型宽松，侧边带两个兜，她的腰带扣到最后一个，腰线看上去薄而有力。

　　裴忱絮在壁画店里见过两个老师傅，不得不说，干这行的，算半个装修工人，既要求绘画功底和设计水平，还得会钉钉子，刮石膏，他们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不修边幅。

　　而夏怜看起来却总是干干净净，她像浸泡在冷水中被反复搓洗的牛仔布，捞出来湿答答的，在阳光下一点点晾晒，散发出迷人的温暖气味。

　　车停下来，裴忱絮下了车，她向夏怜走过去，后知后觉地想夏怜只是站着等她，专注地等，连手机都没有看，

　　“夏师傅。”

　　夏怜抬眼望过来，对裴忱絮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裴忱絮跟着夏怜走进茶饮铺，里面不大，打扫得很干净，有四张竹木桌子，对面的门敞开，穿堂风吹着布帘不停飞舞，店里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吃红豆双皮奶。

　　店主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和善阿姨，她对夏怜好像很熟悉，看到她进来，笑盈盈开口道：“小夏来啦。”

　　夏怜嗯了一声，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一杯柠檬海盐蜂蜜水，一杯柠檬茶。”

　　阿姨答应着，转身进了吧台。

　　裴忱絮和夏怜面对面坐下，夏怜直接进入正题，她在手机上摁了几下，把屏幕横过来，递到裴忱絮面前：“裴总，这是我的初步构思。”

　　裴忱絮想效率真高，明明是昨晚才答应自己。她低头细看，夏怜做了一面镜像的海，用浮雕线条模拟海浪，做出波光粼粼的感觉，屋内的海，映照着门口的海，像个取景器，其实这个设计很巧妙，但裴忱絮凝神看了一会，始终没有说话。

　　这时饮料端上来，夏怜把那杯海盐柠檬往裴忱絮的位置挪了一下，直杯里的水是轻盈的浅黄色，店里用的香水柠檬，隐隐透出绿意，裴忱絮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冰凉微咸的液体滑入喉咙，柠檬的清香涌上来，裴忱絮觉得沉重的头轻松了不少，胃里的不适感也没那么强烈了，她又喝了几口，睫毛扬起，看到对面的夏怜默默喝着柠檬茶。

　　“这个颜色也好看么？”

　　裴忱絮逗她。

　　夏怜咽下一口茶，摇摇头：“昨晚你朋友说你不能喝酒，今天醒了肯定会不舒服。”

　　“嗯～”裴忱絮轻点下颌，“所以你问我喝冷的还是热的。”

　　夏怜解释道：“有人宿醉后喜欢吃热的，像是热汤面，热粥，有的人就想喝冰的，柠檬海盐解渴补水，适合解酒。”

　　裴忱絮看着她，眼底有一丝难捕捉的笑意。

　　没想到夏怜看上去一幅对什么事都不关心的样子，却是心细如发。

　　裴忱絮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珠，忽然问道：“夏师傅，如果让你构想一个能够联想阳光的场景，会是怎么样的？”

　　夏怜想了一会，拿过手机，涂涂抹抹了一会，展示给裴忱絮看。

　　那是一幅清晨海面的景象，天刚蒙蒙亮，远处立着灯塔，几艘渔船漂浮，准备出海捕捞，开始一天的工作。

　　“小时候我妈妈每天很早就出海，我趴在窗户上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夏怜的语调平缓，只是单纯为裴忱絮解释思路，她说话从来都是轻淡的态度，没什么起伏。

　　但裴忱絮被那幅草图触动了，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刻努力生活的人是如何涌入那片海，辛勤劳作的。

　　如果对于夏怜来说，清晨目送母亲的那一刻令她联想到刺目阳光，那自己呢？

　　对她来说，光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