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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邀约 不要再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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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忱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半开的铁皮门,巷子口的阴影使她能够完全隐蔽。
风从巷子的另一头灌进来,把她针织衫的下摆吹得贴在腰上。
她看着夏怜蜷缩的背影,心跳因为屏住的呼吸而放慢。
那个被曹虹说有个性,被周楚琰骂三流水平,被所有人贴上难搞标签的夏怜,现在坐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她压抑的呜咽破碎凌乱,蝴蝶骨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夏怜的哭声断断续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中间有几次像是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像是没发泄够。
裴忱絮没有看表,她像凝固在潮湿夜风里的雕塑,一直站着。
夏怜哭累了,她在臂弯里又停了一会,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手背在脸上毛躁地抹了两下,长发撩到脑后,露出一张泪水洗白的脸,眼眶连到鼻尖都泛红,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撑在有些硌人的台阶上,站起来。
腿麻了,夏怜抬脚跺了两下,她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走了两步,抬起头。
裴忱絮站在三米以外的门口,上半身落在阴影里,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姿态很安静。
夏怜愣住了,她不确定裴忱絮在那里站了多久。
两个人在巷子来往的风里对视了几秒。
裴忱絮笑了笑,像无事发生过,
“好久不见,夏师傅。”
夏怜飞快地把情绪从脸上撤走,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裴总来这里玩吗?”
“嗯。”裴忱絮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抱起双臂,“但我不想喝酒,出来透透气。”
夏怜点了一下头,酸麻的腿此刻恢复知觉,她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随便接了一句,
“里面有果汁,”她说,“我让前台帮你下单。”
裴忱絮细细看着她:“夏师傅对这里挺熟的。”
夏怜的嘴巴闭紧了,顿了顿又道:“也不熟。”
说话间,夏怜已经走近,要回到酒吧里,那道门是必经之路,裴忱絮看着她走过来,没有要让的意思。
巷子里的风又灌了一阵,把夏怜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抬手撩开。
“这么巧遇到。”裴忱絮看到她眼角的泪痕,亮晶晶的,“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夏怜的大脑反应了两秒。
“跟我?”
“要看夏师傅赏不赏脸。”
裴忱絮的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语气不轻不重,她的针织衫贴着身体的线条,颈间那条细细的锁骨链在橘黄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夏怜被她看着,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睫毛干巴巴地忽闪了两下,
“行。”
两个人从后门回到酒吧里面,在一楼的吧台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吧台是一整块打磨过的深色实木台面,边缘包了黄铜条,灯光从上方的轨道射灯里打下来,照在酒瓶和杯子上。
调酒师走过来问喝什么。
夏怜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酒架,对调酒师说:“一杯大都会。”
裴忱絮没有异议,她不喝酒,也不懂酒,她看着调酒师开始调酒,摇壶在手里翻了两圈,酒液倒进马天尼杯的时候如同渐变的红宝石。
裴忱絮懒懒地撑着下巴,
“为什么点这个?”
“颜色好看。”夏怜说,“适合你。”
裴忱絮微怔,偏过头看她。夏怜正对着调酒师要了一小杯威士忌纯饮。
裴忱絮问:“你夸人一直都喜欢绕弯子吗?”
夏怜的手摩挲着威士忌杯:“夸你的话,你应该听过很多吧。”
她说完,仰头把那杯威士忌一口喝了,杯子搁回台面,轻轻一声响。
裴忱絮看着她喝完,纤白的手指在马天尼杯的细脚上转了一下,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蔓越莓的酸和伏特加的辣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尾调是柑橘的苦,她的酒量不好,可以说几乎没有,这一口下去,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夏怜朝调酒师举了一下空杯子,又倒了一杯。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旖旎,像潮水漫过沙滩。
刚才调酒师给夏怜倒酒的动作十分娴熟,裴忱絮淡淡开口:“夏师傅是这的常客?”
“不是……”夏怜像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这里的酒太贵,而且她也不喜欢喝,“就是偶尔来修点东西。”
“修什么?”
“雕塑底座裂了。”夏怜说,“补了一下。”
裴忱絮的视线在酒吧里转了一圈,回到夏怜脸上:“那些装饰雕塑是你做的吗?”
醋栗Bar的水泥墙面上确实有几组浮雕,神话主题,有堕落天使和荆棘花下的仙子。
夏怜点了点头。
裴忱絮微微扬眉,她端起那杯大都会,实打实喝了一口,浓郁的酒液滑过喉咙,她不禁眯起眼睛。
这个话题不太好,夏怜在口腔里咬了下嘴唇,
“裴总和朋友来的吗?”
“嗯。”
夏怜捏着杯子:“上个月,我路过海边那栋房子,看到很多人在装修。”
“唔,是翻新。”裴忱絮又抿了一口酒,耳朵彻底红了,“那是我祖母的房子。”
夏怜说:“里面很漂亮。”
裴忱絮看了她一眼,似乎意味深长:“谢谢。”
她收回目光,又继续说,“我母亲以前在海镇生活,我也在那栋房子里住过,其实翻新之后,很多回忆都模糊了。”
夏怜的睫毛垂落:“你在海镇是因为那栋房子吗?”
“嗯,还有一个海鲜项目。”
周家海鲜在青市的农家乐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夏怜自然也知道,她没有追问,而是把话题转向她和裴忱絮唯一的交集之处。
“那……壁画呢?”
“还空着。”
夏怜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没找别人?”
“没有。”
又安静了几秒,吧台上方的射灯微微晃动。
裴忱絮转过身,胳膊肘撑在吧台上,侧着脸看夏怜,酒精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松弛,目光也柔下去。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说,“帮我做壁画。”
夏怜的手指停了。
“裴总——”
“十万。”
夏怜豁然抬起头看她:“你是不是疯了?”
裴忱絮眨眨眼,她的眼眶因为酒精泛了薄薄的粉,在灯光下潋滟着一层水色,不像喝了酒,倒像刚从好梦里清醒过来。
“我给你加钱,你居然还这样说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夏怜说,“这个价格不合理。我不赚这种——”
“什么?”
“不赚……”夏怜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酒,酒吧的灯光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随着音乐的低频在轻轻晃动。
裴忱絮没有催促,她今晚的耐心意外充足,她就那么侧着身坐着,一只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拢着马天尼杯的细脚,安安静静地等。
夏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五万。”
裴忱絮没动。
“就按当初说好的价格,五万。”夏怜清脆的咬字此刻听起来十分笃定,“工期一个月,我一个人做,不保证每天能干满八个小时,有时候……有别的事。”
裴忱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
裴忱絮端起马天尼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沉淀在底部的深红色的液体在胃里烧起一小团温热,她放下空杯子,杯底在吧台上磕了一声,也是清脆的。
酒精让人产生错觉,催生柔情蜜意,裴忱絮眼尾弯下去,眼里的光变得湿润而散漫,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
“那这次不要再爽我的约了好不好?”尾音拖长,又轻又柔,“夏师傅。”
夏怜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着。
裴忱絮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薄红,锁骨链在领口下面一闪一闪的,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精致的壳里走了出来,变得鲜活,变得……
夏怜忽然想起来了,她刚才鬼使神差答应裴忱絮一起喝一杯。
那时她的眼神与此刻无异。
夏怜把视线移开,移回到吧台,又落在自己的空杯子上。
她轻声回应道:“嗯。”
周楚琰在二楼敬了一圈酒,跟几个熟人自拍合照,噼里啪啦拍下来手机屏塞满了,她说要走,又被拉去当替补玩了两局骰子,她蹭了一杯啤酒回到卡座,扫了一眼。
“琳琳呢?”
周楚琰推了推卡座里一个朋友的肩。
“哎?她说去洗手间了,有一会了呀,还没回来吗?”
周楚琰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眼睛不经意往吧台方向一过。
她的酒一下子醒了三分。
裴忱絮侧身坐在吧台边,旁边有个女人,夏怜确实有让人过目不忘的一张脸,她的长发幽黑,侧脸白得扎眼。
她俩怎么坐一块去了?
旁边两个朋友也看见了,掩口做惊讶状,她们是醋栗Bar的常客,听说过一些夏怜和酒吧老板的风言风语,之前周楚琰所谓的“难沟通、脾气大”,也是从这俩朋友口中听来的。
海镇太小,镇子上那几个人,三瓜两枣的事,都快被嚼烂了。
周楚琰回忆起那些传闻,她眯起眼睛。
裴忱絮和夏怜之间隔了一个空位,物理距离不算近,但周楚琰看了一会,她觉得那个空位像是不存在。
裴忱絮的身体转向了夏怜的方向,是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姿态,夏怜低着头,手指在杯子上转来转去,甚至不敢抬头看。
周楚琰如临大敌。
她太了解裴忱絮了。
裴忱絮从小到大,对人客气,对事认真,温温柔柔的,但就是那种妥帖,始终保持着距离感,她的轮廓看似近在眼前,其实像雾一样无法触及。
有太多围着裴忱絮转的人,追求者,讨好者,有跟裴家搭关系的,或者纯粹被她长相吸引的,裴忱絮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温和得体,一样的疏离,她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她坐在青市边缘一个酒吧里,喝着一杯她平时碰都不碰的鸡尾酒,对一个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浮雕工笑得眉眼弯弯。
夏怜是弯的,而且和酒吧的女老板暧昧不清。
而裴忱絮——
周楚琰闭了一下眼睛。
裴忱絮也是弯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周楚琰是其中之一。
周楚琰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放回桌上,她噔噔噔几步穿过卡座区,直奔吧台。
“裴忱絮。”
周楚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即将爆发的紧迫感。
裴忱絮转过头:“楚琰,你——”
“走了。”周楚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该回去了。”
裴忱絮轻微挣扎:“等一下。”
“等什么?你喝了多少?”周楚琰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的空杯子,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裴忱絮,直直地落在夏怜身上。
夏怜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楚琰瞪着她。
“她平时滴酒不沾,”她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居然给她点鸡尾酒?”
夏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她的目光移到裴忱脸上,裴忱絮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脸颊也泛着绯色,眼底水光弥漫。
夏怜又把视线扯开了,“我不知道。”
“你!”
“楚琰。”裴忱絮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是我自己要喝的。”
周楚琰瞪着夏怜的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深呼一口气,扶着裴忱絮站起来。
裴忱絮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周楚琰赶紧扶稳了她。
“你看看你,”周楚琰搂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一杯就倒,你是什么体质你自己不清楚吗?”
裴忱絮被她半扶半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夏怜还坐在那,她一只手放在台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空杯子还在面前。
吧台上方的射灯照在她的头发上,发丝的边缘镀了一层暖光。
裴忱絮在人群的缝隙里看了她最后一眼。
夏怜也正好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酒吧的距离,在嘈杂的音乐和晃动的灯光里,对视了不到一秒。
周楚琰不由分说把裴忱絮拽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