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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夜 她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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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总。”
夏怜的目光从裴忱絮脸上掠过,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素颜的样子和还没完全干的头发。
她的视线很快移开,“不好意思,我来的太早了,我可以在门口等一会。”
“不用,进来吧。”裴忱絮侧身让开门口。
夏怜跨过门槛,在玄关处站定,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玄关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
裴忱絮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备用拖鞋:“换这个。”
夏怜接过来,蹲下身换了鞋,把靴子齐齐地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裴忱絮带她进了一楼大厅,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楼梯旁那面墙:“就是那里,你先看看,我去处理一下我的早餐。”
夏怜仰起脖颈,整面弧型墙,二十平左右,对她来说不算挑战,但也有难度。
她听到厨房传来平底锅和锅铲触碰的声音,转过头走了两步,开放式厨房与大厅相连,拱形门框高高耸起,裴忱絮正拿着锅观察着里面一个泼洒状的煎蛋。
煎蛋中途暂停,裴忱絮回来重新开火想翻个面,结果蛋清和蛋黄搅糊一团,泛起蛋白沫。
裴忱絮几乎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裴敏从小不让她进厨房,说女人不需要学做饭,她的成长经历贯穿着精英式教育,却很少能煎好一个蛋。
她拿着锅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前,准备处理煎蛋事故现场。
“别倒。”
夏怜站在门口忽然出声,裴忱絮顿了一下,她完全没注意到夏怜一直站在那里,她在看她煎鸡蛋吗?
裴忱絮很给面子地停止了动作,她犹豫了一下:“……没煎好。”
夏怜手里的工具包撂在地上,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她走过来:“不是没煎好。”
裴忱絮看着她迈开长腿,几步就走过来,对自己伸出手:“我来帮你吧。”
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不是刚认识几天,又是甲乙方关系的浮雕师傅,裴忱絮都会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突兀。
但夏怜说话的语气太自然,她不像是要帮忙,裴忱絮有意识地思考她是觉得直接扔掉浪费食物,还是单纯想解决一个碰巧遇到的问题。
思考的间隙里她把平底锅递给了夏怜。
夏怜走到灶前,低头扫了一眼,她没用过这种电炉灶,但懂得原理,摸索到按钮,重新开了火,往锅里喷了一层薄薄的油。
裴忱絮沉默地注视着夏怜拿起锅铲,锅铲在她手里像最细致的雕刻刀,一分一毫地修整着煎蛋的形状,直到变成一个圆形,到这时候蛋白完全凝固,边缘煎出金黄色的边,蛋黄在其中絮状流淌。
夏怜用铲子沿着蛋的边缘滑了一圈,轻轻一抬,整颗蛋完整地离开了锅面,落在盘子里。
裴忱絮看着盘子里被拯救了的早餐:“……谢谢。”
她说没煎好,不是不能吃,而是煎得太丑,夏怜领悟到了这层意思。
“不用谢。”夏怜顺手把锅拿到水槽里冲洗,“是我来得太早打扰你了。”
她说话的时候把锅洗好,放在水池架子上控水,又抽出厨房纸擦了灶台上的油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她把盘子往裴忱絮的方向挪了一下:“趁热吃,我去测量尺寸了。”
夏怜走到门口,弯腰拎起工具包,回到大厅里。
裴忱絮端着盘子坐到吧台前,那颗蛋圆圆的,因为经过了几次烹饪蛋白完全熟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脆边,土鸡蛋口感醇厚,她小口吃着。
大厅传来夏怜走动的声音,走几步,停一下,裴忱絮细嚼慢咽,脑海里不自觉构想着夏怜手中展出的卷尺,指尖划过锋利的尺刃,发出嘶嘶啦啦的声响。
这处宅邸在海的尽头,最初几天她觉得清净,安抚心神,但完全适应了那种安静之后,空旷感开始肆虐,风声和海浪声填不满那些房间,夜里整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空壳。
但此刻,有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她们共同在这个空壳里,承担同一种沉寂。
裴忱絮吃完早餐,在夏怜的脚步声里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夏怜手里拿着铅笔和本子,在上面记录着尺寸,一个人测量这么大的墙需要费些精力,她一步步进行着,有条不紊。
阳光从二楼的窗户斜照下来,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光带,从上到下,慢慢移动。
裴忱絮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大厅隐隐传来,夏怜的脚步远了一些,然后是她压低了的声音。
“现在不行。”
“我在忙……晚一点。”
裴忱絮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字句,然后是彻底的静默,她抬起头,看到夏怜走到了门口。
夏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状态跟刚才不一样。
她依然站得放松,脊背笔直,黑色的长发落在脸侧,勾勒着她流畅的轮廓,她唇线紧抿,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一只气球,外形完好,里面的气却悄无声息地漏了。
“裴总,”夏怜忽然开口,“我做不了。”
裴忱絮怔了一下。
“什么?”
“这面墙,做不了。”夏怜说,“阳光下的一切,这个主题,太大了,我没法落地。我不知道怎么画阳光。”
裴忱絮把电脑合上,站了起来。
“昨天不是谈好了吗?”
“昨天是我答应来看现场,看完了,我的判断是做不了。”夏怜的语气没有波动,“我没有这个能力。”
裴忱絮看着她。
“你的判断基于什么?夏师傅,我想听到一个具体的理由。”
夏怜的手指在工具包的带子上捏了一下。
“我看过你十八九岁时候做的那些。”裴忱絮的情绪如一波湖水,声音柔润,“有一幅是深蓝色的海底,光从上面照下来,穿过海水,还有一幅是夏日山谷,云雾散开的那一瞬间,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夏怜:“那是以前。”
裴忱絮沉默了两秒。
“如果我一定要你试试呢?”
夏怜的表情冷了下来,像通往某个地方的门倏然关闭,光线骤然抽离。
“做不了就是做不了。”她说,“定金我会全部退回,麻烦裴总另请高人。”
她转身朝门口走,毫不犹豫,门拉开又关闭,锁舌滑紧,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裴忱絮站在原地,开门的瞬间涌进一阵海风,她闻到咸湿的气息。
空壳又恢复原状。
刚才那道长长的光带缩短了一半,墙面大部分落在阴影里。
阳光一点一点地退走了。
*
周楚琰知道夏怜中途撂挑子的事暴跳如雷。
从早上九点裴忱絮接了她的电话,到中午十二点两人在餐厅坐下来吃饭,中间三个小时,周楚琰想到夏怜就忍不住吐槽,她坐在裴忱絮对面,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虾。
“不是我说啊,这种人就是不靠谱,收了定金说不干就不干,你换别的行业试试?换别的甲方试试?我要是你我直接投诉到曹姐那——”
“定金退了。”裴忱絮说。
“退了也不行!这是态度问题!”周楚琰把半截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你看看人家那个老师傅,做了我那幅壁画,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多说,量完尺寸第二天就出设计稿,那才叫专业!”
“嗯。”
“你又嗯,你倒是生气啊!”
裴忱絮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咽下去,
“没什么好气的。”
周楚琰看着她,一时也没了脾气。
她了解裴忱絮。
在裴家那样注重仪态,情绪管理苛刻的家庭里长大,她并非脾气好,而是迅速接受现实,把情绪收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从小时候开始,周楚琰总觉得,裴忱絮越是说没什么,就越是有什么。
“行吧,”周楚琰叹了口气,筷子往碗上一搁,“那壁画怎么办?换人还是先放着?”
“先放着。”
“也行,反正那面墙又跑不了。”
裴忱絮用纸巾揩着嘴角,眉眼低垂,她的动作,表情,无一不透出与生俱来的矜贵自持,她的冷静让周楚琰觉得之前跟夏怜合作的执拗只是一时兴起。
日子照常过。
壁画的事搁下以后,裴忱絮把精力转到了海鲜项目。她跟着周楚琰上了两天班,看客流,分析人群,看后厨处理不同海鲜的方式,每一个环节她都仔细记录,回去以后整理成文档,发给裴敏。
裴敏回了一条消息:做得不错,继续。
每天的日程变得很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二点处理上城公司的远程工作,下午去周楚琰那边看餐厅运营,傍晚回来,在健身室里运动,看一会书,十一点睡觉。
海浪的声音她已经习惯了。
只是偶尔会在早上煎蛋的时候,想起那个人是如何一点点铲起蛋白的边缘,干净利落。
她把火调小了一格。
蛋还是煎得不太好看。
周楚琰嫌她刚过三十就过起了老年人的生活,打电话说明天晚上有个聚会,她在青市的朋友们攒的局,让裴忱絮一起去。
“她们都想见你,说我天天把你夸上天,非要看看本人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看。”
裴忱絮笑了一声:“你天天夸我?”
“那当然,我有这么好看的朋友我能不炫耀吗?”周楚琰在电话那头扬着脖子,“去吧去吧,别老在屋里闷着了,出来热闹热闹。”
裴忱絮思索片刻,答应了。
这些天一直麻烦周楚琰帮忙跑前跑后,她的朋友们想聚一聚,去坐坐也好。
“去哪?”
“酒吧。”
裴忱絮沉默了一秒。
“怕什么,又不是非得喝酒。”周楚琰说,“你坐那当花瓶就行。”
周六晚上八点半,裴忱絮接了周楚琰,一路开进市区。
酒吧就在壁画店的厂区附近,街道拐角,位置算偏僻,拱形牌子写着“醋栗Bar”,入口只是一扇有黄铜把手的木门,走上陡长的楼梯,里面灯光昏暗暧昧,浓郁的香氛萦绕鼻尖,大厅前台的服务生看见周楚琰叫了声琰姐,小跑出来做引导手势。
她们被带到卡座区,皮质的复古棕色沙发柔软无比,桌上已经摆了几瓶酒和一排杯子。
周楚琰的朋友们到了五六个,全女局,气氛火热,她们看见周楚琰就嚷嚷起来,然后集体看向她身后的裴忱絮。
所有人不由得抽了口气。
“我的妈呀。”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脱口而出。
周楚琰得意地往旁边一让,像要展示一件艺术品:“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裴忱絮笑容温婉,跟每个人打了招呼。
她穿一件米色的薄针织衫,戴着款式简约的腕表,一边长发挽在耳后,白皙的脖颈处有一条很细的锁骨链,灯光昏暗,她的轮廓在暖色的光线里变得更柔和,如水般融化。
裴忱絮的美具有古典气息,有毛流感的浓眉,含蓄矜持的双眼,唇瓣微启,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淡淡的疏离气质,跟周围的环境无形划清界限。
周楚琰的朋友们真的看呆了,激动地互相推搡。
“她像以前电视上那种港系美人。”一个女孩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周楚琰那个黑蛋,夸人还是谦虚了。”
裴忱絮坐到卡座靠角落的位置,周楚琰在她旁边。
桌上有人倒酒,周楚琰帮她挡了:“她不喝酒,来杯水就行。”
有人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裴忱絮接过去,道了声谢。
一上来就要罚酒三杯,周楚琰很快就被朋友们拉走,说是要去另一桌敬酒,她走之前凑到裴忱絮的耳边:“你坐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裴忱絮点头:“好。”
卡座里还有两个人,在另一端说话,声音被音乐盖住了,裴忱絮靠着沙发,灯光变换,人影晃动,低音炮的频率从地板震上来,桌面上的酒杯微微颤抖。
她不太习惯这种地方,身体的一部分始终放松不下来。
太暗,太吵,视觉和听觉的信息量都是爆发式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塑料材质发出咯吱的声响,裴忱絮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吧台,只有一个调酒师在摇动酒壶,吧台侧面向后是staff only的办公区,黑黝黝的,像个隧道入口。
一个人影闪出来,速度极快地穿过吧台,从酒吧另一边的小门走出去。
裴忱絮的手指停住。
那女人细腰长腿,身姿薄如弯月,她黑色的长发融入那黑洞洞的隧道,切割开酒吧烟雾弥漫的空气。
裴忱絮的目光跟随,一同落入那片黑暗,她等了片刻,一种本能驱使着她,她站起来,礼貌性地跟卡座里剩下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说去洗手间。
裴忱絮走进黑洞洞的通道,里面很窄,灯光从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垂下来,把水泥墙壁照得惨白,地上有几个纸箱,靠墙堆着,一扇老旧的铁门紧紧闭合,应该是通向外面的消防出口。
裴忱絮站在通道里顿了几秒,有些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她想了想,准备原路返回。
但她走错了方向。
通道不止一个岔口,她往右拐了一下,又往左,走到尽头,推开了另一扇铁门。
外面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
冷风裹着潮气涌进来,把酒吧里的热气和噪音都隔断了。
巷子很窄,两侧是砖墙,头顶拉着几根电线,远处亮着昏黄路灯,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裴忱絮的视线匆匆掠过,人定在原地。
巷子深处,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她弯着身体,蜷缩着坐在那里,双臂叠起来压在膝盖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长发从肩膀两侧垂落下来,挡住了脸。
她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袖T恤,后背的布料被肩背拉得很紧,蝴蝶骨的轮廓清晰地顶在薄薄的面料下面。
有很轻的抽噎声从她的臂弯里漏出来。
裴忱絮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夏怜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