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听声 毫无印象, ...
-
裴忱絮等了两天。
她打电话询问过一次,曹虹说夏师傅联系不上,后来就主动发短信说夏师傅还在忙,曹虹的语气带着歉意,措辞却很老练,像是这种事她处理过不止一回。
裴忱絮没有追问,只回复说:好的,有消息告诉我。
她住在老宅里,白天处理上城那边的工作,下午在院子里坐一会。
苦楝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块明一块暗,随风移动。
难得清闲。
周楚琰来过一趟,拎了一盒周母煎的黄花鱼,鱼是刚打上来的,鱼身饱满,表面煎脆,肉质还保留细嫩。
“我说你就别等了,”周楚琰把鱼搁在厨房岛台上,她转身打开冰箱搜寻,裴忱絮的冰箱平淡到像展示的样品,她只好抽了瓶矿泉水。
“那个夏师傅,我打听了一下,她是海镇人,口碑两极分化,她母亲也是壁画师傅,从小跟着学,所以技巧还可以,但是人很难沟通,脾气也差。你何必呢,曹姐手底下那么多师傅,换一个不就得了。”
裴忱絮端着杯子,笑了一下:“再等等。”
“你等什么呀?”周楚琰不理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你这人平时做事多利落啊,招商谈判的时候大杀四方,怎么到这事上就犯轴了?”
裴忱絮没回答。
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能是那组作品里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那些暗沉的色彩底下压着的力量,像深海的暗流翻涌。
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相似的吸引。
“再等一天,”裴忱絮说,“明天还没消息,我就换人。”
周楚琰叹了口气,没再多劝。
第三天上午,裴忱絮在二楼的书房审一份招商方案,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着她的脸,像覆了一层薄霜。
窗户开着,海风从东面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桌上的文件微微翘起,她伸手按住纸角,正准备拨通曹虹的电话,手机先响了。
“裴总!”曹虹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明快,“下午五点看您方便吗?夏师傅今天在店里。”
裴忱絮顿了一下:“好。”
裴忱絮四点就提前出了门,开车去接周楚琰。
路虎卫士沿着海岸公路行驶,烈日向西,光线变成浓稠的橘色。
周楚琰在饭店门口等着,车一停稳,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就开始说话。
“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今天要是那个夏师傅再摆谱,我可不客气。”
“嗯。”
“你别光嗯,你得有态度。你是甲方,花钱的,她一个做浮雕的……”
“楚琰。”裴忱絮淡淡开口,语气轻缓,“到了你少说两句。”
周楚琰撇撇嘴,把墨镜推到头顶上当发箍,往椅背上一靠,嘟囔了一句:“行,我忍。”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镇上进了青市市区。壁画店面在老城区东边,那是一片被商业改建过的废弃工厂,占地面积广阔,入驻的商铺风格各异,有一千平的健身铁馆,也有咖啡店,更多的是清吧,烧烤店。
工作日里,厂区人流稀少,裴忱絮停好车,跟周楚琰往壁画店走。
还没走到门口,隔壁健身工作室的教练站在门口冲周楚琰挥手,周楚琰跟她熟,拐过去聊了两句,顺便介绍裴忱絮:“我朋友,上城来的。”
女教练看了裴忱絮一眼,咧嘴笑了:“周姐,你这朋友怎么跟电视上的人似的?”
周楚琰得意:“那当然,我什么档次的朋友。”
裴忱絮唇角弯着,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曹虹的壁画店说是店,其实更像工作室,一扇铁皮推拉门,刷了深灰色的漆,有点粗糙的水泥地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壁画设计稿,靠墙立着几块石膏板,上面是浮雕样板,刻刀和颜料管散落在工作台上。
曹虹迎出来:“裴总,楚琰,来来来,里面坐。”
最里面有一间会议室,用石膏板隔出来的空间,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钉了一块白板,写着些潦草的数字。
裴忱絮坐下来,周楚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小声说:“还有十分钟。”
裴忱絮抬起手,她手腕上有一块蓝白表盘的腕表,她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四点五十三。
周楚琰的腿开始抖。
又过了两分钟,周楚琰压低声音:“她不会放人鸽子吧?”
裴忱絮坐姿端正,不紧不慢:“还没到点。”
四点五十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力度很克制,没有多余的声响。
裴忱絮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和裴忱絮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曹老板描述过她有个性,裴忱絮预设了一个棱角分明,拒人千里的形象,但眼前这个人不是那样的。
她的长发散落至后背,发质看着硬,搂到两侧就自然蓬起一个弧度。肤色透着一种少见日光的白,皮肉轻薄,一双细眉,眼睛狭长,她的唇色偏淡,像从睡梦中被强行拉出来的,白里还泛着青。
夏怜刚用冷水洗过脸,眉梢和发根都带着微微的潮意,眉心轻轻皱着,还没完全清醒。
周楚琰凑到裴忱絮耳边:“嚯,还是个小美女。”
裴忱絮不置可否,她看着夏怜,兀自出神。
夏怜走到桌对面坐下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她从兜里象征性地抽出一根笔,周楚琰不太高兴地盯着她,会议室里连张纸都没有,拿根笔纯属糊弄人。
曹虹从外面跟进来,站在门口:“裴总,那你们先聊着啊,我那边有点事,等会过来。”她说完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坐着,安静了几秒。
夏怜忽然起身走了几步,她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拿回来放到桌上,轻轻推到裴忱絮和周楚琰的面前:“不好意思。”
从进来到现在她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咬字清脆,像徒手将青苹果掰开两半。
裴忱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周楚琰率先开口:“夏师傅,曹姐应该跟你提过,我是周楚琰,这位是裴忱絮裴总,浮雕画是给她家做的。”
夏怜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周楚琰脸上,又转到裴忱絮,
“嗯。”
周楚琰噎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回转头跟裴忱絮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看,我说了吧,难沟通。
裴忱絮没接她的眼神,直接对夏怜说:“夏师傅,我在曹老板那里看过你的作品,印象很深。这次想在我家的楼梯墙面上做一幅壁画,面积大概十五到二十平方,主题我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夏怜听着,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主题是:阳光下的一切。”
铅笔停了。
夏怜的目光移到裴忱絮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认真的。
她说:“太抽象了。”
周楚琰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这行不就是做个性化定制的吗?客户提需求,你们来实现,什么叫抽象?”
夏怜的表情没有变化:“是个性化定制,但我不行。”
周楚琰的眉毛拧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行不行的,你试都不试怎么知道?”
“我知道。”夏怜平铺直叙,像一面没有情绪的墙,“面积太大,我没有助手。工期太长,我没有精力。而且这个主题,什么是阳光下的一切?花草树木是,山川海洋也是,你要我塑造什么?我不是艺术家。”
在周楚琰听来这就是一大段诡辩,她拍了一下桌子:“你摆明了就是不想接这活!”
夏怜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她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没错。”
会议室的气氛凝滞起来。周楚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什么,裴忱絮抬手制止了她。
“夏师傅。”裴忱絮看起来气定神闲,“你说面积大,没有助手,工期长,这些都是可以协商的,我可以加钱。”
夏怜的目光落回裴忱絮脸上,神色松动。
“加多少?”
“翻倍。”裴忱絮面不改色。
周楚琰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嘴巴翕动,发出一个气音:“琳琳!”
裴忱絮不为所动。
周楚琰坐不住了,眉头紧皱,她压低声音,但刻意用了能够让夏怜听到的音量:“裴忱絮,你清醒一点好不好?翻倍?你看看她那些画,乌漆嘛黑的,我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三流水平,降价我都嫌贵,还有她这个态度……”
夏怜沉默坐着,眼眸低垂,铅笔在手指间悬停。
裴忱絮转头看向自己的发小,眼神温和,但意思很明确:“楚琰,你先去车里等我。”
周楚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狠狠瞪了夏怜一眼,拎着包出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重。
会议室寂静片刻。
裴忱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朋友为你着想,是个好人。”夏怜的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而且,说的也没错。”
裴忱絮看了她几秒。
“没错?”
“我确实不是最好的,"夏怜淡淡说着,“招财树,锦鲤,大鲤鱼跳龙门,这些我做得最多,大主题定制不是我的强项。”
“但你能做。”裴忱絮听出关键。
夏怜敛着睫毛,舌尖抵住口腔,她右边脸颊鼓出一块,没有接话。
“你们的资料库里有你早期的作品。”裴忱絮说,“不是招财树也不是锦鲤,你以前做过的那些,有想象力,有力量。”
夏怜的指腹按在笔杆上,指甲微微泛白,
“人都会变。”
裴忱絮似乎认同这句话,但她没有妥协,换了个方向,
“我的房子面朝大海,弧形楼梯从一楼旋转到二楼,一进门就能看到,我希望阳光能照进那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我指的不是太阳,是一种感觉,我说不清楚,但我在你的作品里感受到过类似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你的风格也许不明亮,但暗处也有光。”
夏怜沉默地低着头,裴忱絮没有催促,沉思,就是有合作的希望。
“阳光普照也会有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夏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抬眼定定看着裴忱絮,“你确定要做这个?”
裴忱絮说:“确定。”
“行,”夏怜说,“明天我去现场看看。”
*
曹虹送裴忱絮的时候,看到周楚琰的脸色黑如锅底,她心知不妙,周楚琰风风火火的性格跟夏怜最不对付,曹虹赔着笑,裴总刚才已经付了定金,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送走了人,曹虹一张脸绷起来,回到会议室。
夏怜还在,她两条胳膊交叠在桌面上,头埋进臂弯里。
曹虹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
“你干嘛呢?”
夏怜没有动。
“人家裴总是真欣赏你,你好歹上点心。”曹虹走过去,把桌上的纸杯收了,两个摞起来,“面积大归大,但价钱也到位了,你又不是没做过大活,去年三月份那个售楼处的,比这个大多了,你不也接了?”
夏怜的头从臂弯里微微抬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那个是招财树。”
“行行行,招财树。”曹虹把纸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你就只会画招财树了是吧?你妈教你的那些东西,全忘了?”
夏怜依然趴着,纤长的腿曲起来抵住桌板,薄背弯成一道半圆弧。
周虹看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去你老相好那儿干活了吧?”
夏怜的肩膀微微绷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酒吧那个雕塑是你做的,还有上个月吧台后面那面墙,也是你重新补的。”曹虹斜眼看她,语气变得有些讥讽,“你可真行,什么坏了都找你,可算是给她省了一大笔维修费,你是做浮雕的还是物业维修工啊?”
每次说到这件事,夏怜都像个锯嘴葫芦似的拒绝交流。
“你听我说,”曹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看着你进这一行的,你妈当年的手艺那是数一数二的,你底子不差,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状态,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省吃俭用,黑眼圈比自己画的壁画还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夏怜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曹虹站在门口看了她半晌,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出去拿了条薄毛毯,抖开搭在夏怜的肩上,掖了掖边角。
夏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
周楚琰在车里骂了一路,夏怜吊儿郎当的态度把她气得不轻。
“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慌!”
“我跟你说,她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看你好说话就宰你一笔,看着不冷不热的,说不定心里乐开花了。”
“哎,你听我说话没有?”
裴忱絮把着方向盘笑得无奈:“我在听呢。”
周楚琰见她油盐不进,靠在座椅上闷了半天,冒出一句:“行吧,你高兴就好。”
裴忱絮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淡淡:“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那天晚上,裴忱絮躺在床上,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鼓动,一缕月光投进来。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夏怜就是两个月前在饭店门口接住她手机的女人。
裴忱絮认出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居然一直记得那件事。
就像站在时间中的一个定点回头去看,一件事看似平常地发生了,像是剧情里的插曲匆匆落幕,时间不断前行,每个人按部就班地生活,命运的交点却在更平常的一天突然降临。
于是那个傍晚的惊鸿一瞥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裴忱絮坚持同夏怜合作,确实是看中了她独特的风格,但更深一层的理由不是没有。
裴忱絮从事招商,合作失败的经历数不胜数,她并非在意被拒绝,相反她会迎难而上,大多数情况下发生的拒绝都是体面的,迂回的,没有人像夏怜这样把话摊开,仿佛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对自己毫无印象,对自己的欣赏更是毫不在意,夏怜越是如此,裴忱絮越是斗志昂扬。
有些事情发生并非如人所愿,但事实就是裴忱絮单方面把夏怜记得清清楚楚。
裴忱絮闭上眼睛,海浪像天地间巨大的呼吸,一下一下拍打着,她在坠入梦中前忽然想到,她还没有和夏怜约定时间。
第二天裴忱絮早早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起身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海镇的天从早到晚都是那么清透,海面被朝阳镀了一层橘光,远处有几艘渔船浮动的剪影。
她洗了澡下楼,冰箱里有周楚琰送来的土鸡蛋,她打开电炉灶,放上平底锅,喷了一点油,电炉火力不足,裴忱絮磕进去一个蛋,蛋清缓慢凝固着。
手机在灶台边震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屏幕上滑出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
“您好裴总,我已经到了。”
裴忱絮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去看时间:7:46。
她一时间有些慌乱,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喂,裴总。”
“夏师傅?你到了?”
“嗯,在门口。”停了一下,“怕打电话吵到你,就先发了短信。”
裴忱絮回头看了一眼锅里半凝固的煎蛋,关了火,往门口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映出的女人,完全素颜,刚洗完澡,皮肤还泛着薄薄的潮红。
她抬起手,五指当梳子拢了拢头发,拉开了门。
夏怜站在门外,挡住了一部分投进屋内的晨光。
她穿了一件黑色毛线衣,领口没有弹性,开得很大,露出平直的锁骨,一条松垮的深色工装裤卡在腰胯上,裤脚卷了两道,脚上的靴子压着陈旧的褶,但擦得很干净,她的肩背薄而舒展,站姿松弛,毫无防备。
两人身高相当,只差分毫,裴忱絮看到夏怜细眉下的双眼,依旧是那么平静无波。
对她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