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自上而下》尹赛

7、海岸 有点硌人。

　　从茶饮铺出来，裴忱絮开车和夏怜一起去壁画店。

　　曹虹手艺细腻，心思却比较糙，地图上一搜壁画店，蹦出一个‘曹姐壁画’的地点，裴忱絮不禁莞尔：“你们店的名字还蛮直白的。”

　　夏怜一手拉着安全带，顿在半空中，她转头看着裴忱絮，看到她脸上淡淡的笑意，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评价意味，只是笑，像一滴雨落入大海，轻而无声。

　　夏怜嗯了一声，埋头系上安全带。

　　路虎卫士的内饰漆黑深沉，裴忱絮穿了一件蓝色条纹的衬衫，她扶着方向盘，袖口轻轻滑下，白皙细腻的手腕，戴了一块腕表，夏怜目视前方，只短暂看了一眼。

　　裴忱絮转弯降速的动作很丝滑，车里放着节奏婉转的蓝调音乐，和她人结合在一起赏心悦目，但夏怜是个榆木脑袋，她一心想着怎么快点把初稿定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倒也不尴尬。

　　到了店门口，夏怜推门进去，一个师傅正在门口的桌子上吃饭，外卖盒打包的盖饭，一股辣椒炒蛋的味道，曹虹坐在工作台前对着计算器算账，她抬头看见夏怜，脸一耷拉，张口就损。

　　“你一大早跑哪去了！你现在是来无影去无踪啊，我——”

　　话说到半截，裴忱絮在夏怜身后进门，曹虹差点咬着舌头，她屁股往后一顶，从椅子上站起来。

　　“裴总来了。”曹虹堆着笑迎上来，胳膊肘挤了夏怜一下，“你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那堆废料还没收拾呢。”

　　夏怜被挤得晃了一下：“说了你也不会收。”

　　裴忱絮脸上是一贯的礼貌，她笑了笑：“是我打扰了。今天跟夏师傅商量了一下初稿，她说您比较擅长这方面，我就跟着过来了，不知道现在方便聊么？”

　　曹虹瞥了夏怜一眼：算你有良心。

　　“方便方便，我刚好闲着呢。”

　　曹虹捧着一本厚厚的材料色卡，带着裴忱絮在靠墙的展示架看样品。

　　“裴总，这是一些基础材质，我建议咱们那面墙考虑石材，砂岩，水泥，这三种比较合适。”曹虹指着排列在一起的浮雕板块，“细节工艺上有金箔，螺钿，或者是仿古的龟裂效果。”

　　裴忱絮双手抱臂，跟着曹虹挨个看过，她停在一块浅浮雕前，那块样品用了矿物蓝和金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釉面，像隔着水看一幅画，裴忱絮轻轻抚了一下边缘，

　　“这块的工艺可以做大面积吗？”

　　曹虹点头：“可以。矿物颜料加釉面封层，耐久度比较好，但是工期做下来比纯石膏的要长一些，颜料要一层一层叠加。”

　　裴忱絮听人说话时视线会停留在对方脸上，有种认真倾听的专注感，她点点头表示了解，曹虹又带她到会议室落座，把夏怜一起叫了进去。

　　夏怜把初稿用邮件发到了曹虹的iPad上，她打开端详了一会：“裴总，您是觉得哪里需要修改？”

　　裴忱絮沉默了几秒，轻声道：“曹总，能借我用一下么？”

　　曹虹看她目光示意着平板电脑，微微一怔：“当然。”她把iPad递过去。

　　裴忱絮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她落笔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那幅画面像是在她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

　　曹虹和夏怜都下意识凑到她跟前。

　　裴忱絮用大片的灰蓝铺陈底色，天空翻涌着厚重的云层，潮水倒悬在穹顶，像瀑布自上而下，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钻出来，潮水冲刷大地，山川尽头是一片茂密阴暗的树林，她用黑色去画树的枝杈，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密不透光，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她只画了大概的轮廓，但意图却很明晰。

　　在浓稠的黑暗森林里，裴忱絮画了一只白色的独角兽，它身形修长，四肢有力，脖颈的线条优雅地向下弯曲，像一团白色的火焰，它垂着头，姿态安静，前腿微曲，轻轻舔舐着腿上的一处血痕。

　　从倾泻到静止，她一气呵成。

　　裴忱絮把iPad递回给曹虹。

　　“大概就是这样。”

　　曹虹连忙接了，她做了二十年壁画设计，有太多甲方拿着从网上下载的某个壁纸，跟她说‘我要这种感觉’，但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寥寥几笔就画出一个完整的视觉叙事。

　　曹虹把那幅图看了一遍，由衷感叹：“裴总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样样精通啊。”

　　裴忱絮淡笑不语，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画面上我会再帮您精细处理。”曹虹放大了仔细斟酌着，“这个部分做浮雕的话要考虑几个凹凸面……”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裴忱絮，“不过，我记得您之前说想要阳光下的感觉。”

　　“嗯。”

　　曹虹摸着下巴：“这个设计……感觉下半部分压迫感很强啊，当然天空的海岸是有阳光在的，但整体看，好像不符合大多数人理解的‘阳光’感觉。”

　　裴忱絮淡淡垂下眼帘，视线似乎落在自己合拢的腿上，她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对，和我最初的想法有出入，今天看了夏师傅的表达，我觉得这是我印象中的阳光。”

　　曹虹看看夏怜，又看看裴忱絮，眼里冒出两个问号。

　　“我是海镇人，以前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这次回来，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个画面是我梦到过的。”裴忱絮顿了一下，嘴角微弯，“原本以为忘记了，不过落下第一笔，好像就能想象到剩下的样子。”

　　空气安静了片刻。

　　夏怜靠着椅背，目光一直落在iPad亮起的屏幕上，从天空金色的裂缝移到树林深处的白色轮廓，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它受伤了。”

　　裴忱絮转过头，看着她，“是。”

　　曹虹默默把两个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她清了清嗓子，把气氛从这个奇怪的凝滞里拉出来。

　　“好好，方向定了就好。”曹虹拿了根马克笔，在身后的白板上记录着，“上半部分可以用矿物色加釉面那种工艺，更有光泽感，缝隙用金箔镶嵌。”

　　曹虹是壁画行家，一旦方向确定，她进入工作的速度极快，

　　“树林这部分我建议用深浮雕，至少三到四个层次。”她抬头看向夏怜，“那面墙称重可以吗？”

　　夏怜点头：“承重没问题。但是表面要先做加固处理，直接上浮雕底层容易开裂。”

　　“行。”曹虹满意地点了点头，夏怜虽然是个三棍子闷不出响的葫芦，但在技术方面不会出差错。

　　裴忱絮安静地坐着，听她们讨论。

　　“我明天把设计图发你，你尽快出一份方案给我。”

　　“嗯。”

　　曹虹做事不拖泥带水，裴忱絮也喜欢干净利落，她们很快确认了尺寸、工期和款项，前期她会带两个徒弟去现场协助墙面加固，后续由夏怜现场施工，一些浮雕板块要在工坊制作，还是夏怜负责组装上墙。

　　所有的费用加在一起，曹虹的报价比五万高出一点，裴忱絮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异议。

　　曹虹哼着小曲去外面打印合同，她签好了字，推到裴忱絮面前：“您再看一眼。”

　　裴忱絮拿起笔：“我们沟通得很顺畅。”她的字迹清秀端正，笔锋稳定。

　　合同正式敲定。

　　裴忱絮站起身，向曹虹伸出手。

　　“那就辛苦曹总多费心了。”

　　曹虹双手交握上去，实实在在：“哎呀，太客气了，裴总这么信得过我们，我们一定把活干好。”

　　会议室里三人一同起身，曹虹走到前面去开门，裴忱絮经过夏怜身边，她停下来，向夏怜伸出手，

　　“合作愉快。”

　　一般的雇主只跟曹虹交际，签完合同寒暄几句就离开，几乎没有人会特意跟施工师傅握手。

　　曹虹回过头来，瞟了两眼。

　　夏怜看着裴忱絮伸出的手，她保养极佳，一双手白皙纤长，看起来柔润无骨，夏怜抬手握上去，触感冰凉，像是妥善放置的白瓷。

　　裴忱絮垂下眼睫，觉得夏怜的手有点硌人。

　　她的手指骨量重，修长有力，手心温热干燥，因为皮肤是缺少血色的冰白，手背上青色的脉络极为明显，肌腱轻微凸起，沿着纤薄的肌肉线条一路延伸到小臂。

　　裴忱絮收回目光。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夏怜的表情是惯有的淡漠，裴忱絮的手落回腿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

　　曹虹把门拉开，往外送着裴忱絮，

　　“您开车回去慢点啊，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曹虹朝身后的夏怜努努嘴，“小夏这人嘴笨，但手艺是没话说的。”

　　夏怜眉毛一挑，把脸别向一边，没反驳。

　　裴忱絮对曹虹笑了一下：“好，我知道。”

　　曹虹在门口目送着那辆黑色路虎开远，她回头想跟夏怜说什么，一转头人没影了。

　　刚才在会议室夏怜没看手机，未接来电来了三个，全是艾蔚打的，她立刻回拨过去，走到店门外的转角。

　　电话那头，艾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怜——”

　　“嗯。”

　　“你是不是又私自还钱给那些人了？”

　　夏怜握着手机，靴子尖一下一下擦着地面上的小石子。

　　“是。”

　　艾蔚沉默了两秒，声音拔高：“谁让你还的？你钱很多吗？”

　　夏怜闭了一下眼，她向后靠住门框，铁铸的门被太阳晒得发烫，

　　“先还一部分，上次他们去酒吧砸了酒柜……”

　　“我知道他们砸了。”艾蔚打断她，“你还多少也都是利息而已，对那些催债的人来说还不够给他们发工资，这不是还钱，是送钱！”

　　夏怜捏紧了手指，低低地说：“还一部分可以消停几天，后面的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艾蔚的声音忽然从愤怒转变为更尖锐的拒绝，“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一辆货车从路边经过，尘土飞扬。

　　夏怜双唇紧抿，等噪音过去，她淡淡开口，

　　“我管我的，不用你允许。”

　　说完她挂了电话。